第9章

「不知道,沒聽說過。」

「這些都是迷幻藥,」泰迪說道,「能讓你產生幻覺的藥劑。」

「哦。」

「即便是很少的劑量,用在完全理智的人身上——你或者我——都會出現幻覺。」

「從我們門前頭朝下飛過的那棵樹算嗎?」

「啊,關鍵就在這兒。如果我們兩個人都看見了,就不能算是幻覺。每個人都會看到不同的幻象。比如說你現在低下頭,有沒有看到自己的胳膊變成了眼鏡蛇,正抬起頭張開血盆大口試圖咬掉你的腦袋?」

「如果真像你所說,那今天可別提多倒霉了。」

「或者雨滴變成了火焰?灌木叢變成猛撲過來的老虎?」

「那今天就更晦氣了。我壓根兒就不該起床。等等,打住,你是說這些藥可能讓一個人認為那些玩意兒都是真實發生的嗎?」

「不光是‘可能’,是一定會。如果用量正好,你就會產生幻覺。」

「你說的這些藥可真厲害。」

「是的,沒錯。要是這種藥吃下很多會怎樣呢?那效果就和嚴重精神分裂沒什麼區別了。那傢伙的名字叫什麼來著,肯,就是他。他的腿哆嗦著。他相信那些話。蕾奧諾拉·格蘭特,她看見的不是你。她看見的人是道葛拉斯·費爾班克斯。」

「別忘了——還有查理·卓別林呢,我的朋友。」

「我本來打算模仿一番,可惜我不知道他講話的口氣。」

「不錯啊,頭兒。你可以來卡茨基爾山幫我開場了。」

「曾經有過這樣的案例。精神分裂者把自己的臉抓花,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手變了模樣,成了野獸什麼的。他們看到不存在的事物,聽到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從完全沒有問題的屋頂跳下去,因為他們以為大樓著火了,諸如此類。致幻劑能導致類似的幻覺。」

恰克指著泰迪,「你一下子比平時要博學很多啊。」

泰迪說道:「我還能告訴你什麼,我只是做了點功課。恰克,你覺得如果對極度精神分裂的人使用致幻劑,結果會如何?」

「沒人會那麼做。」

「他們就在做,並且完全合法。只有人類會患上精神分裂,其他動物像老鼠、兔子和奶牛是不會的。所以,要想找到治療方法,你該拿什麼做實驗?」

「人。」

「答對了,獎你一根雪茄。」

「雪茄也只不過是雪茄,是不是?」

泰迪說:「隨你怎麼想。」

恰克站起身,把手放在石板上,望著外面的狂風暴雨。「這麼說,他們給病人服藥,使他們的精神分裂症更加嚴重?」

「其中一組是做這類實驗。」

「另外一組呢?」

「他們會讓沒有精神分裂症的人服用致幻劑,然後觀察其大腦的反應。」

「簡直渾蛋。」

「這是有案可查的,夥計。你應該抽空參加一場精神病專家討論會。我參加過。」

「可你說這是合法的。」

「是合法,沒錯,」泰迪說道,「同樣,優生學的研究也合法。」

「但這如果合法,我們就無能為力了。」

泰迪靠在石板上,「確實是這樣,我來這裡不是要逮捕任何人。我只是被派來收集資訊的,僅此而已。」

「慢著——被派來?我的老天啊,泰迪,我們來這裡的背後到底還有多少黑幕?」

泰迪嘆氣,抬頭看著他,「很多。」

「回到一開始。」恰克舉起一隻手,「從頭講起,你是怎麼攪進這趟渾水的?」

「整件事情起因於利蒂斯。一年前,」泰迪說道,「我去了趟俄克拉荷馬州的夏塔克醫院,假裝要審問他。我胡亂編了個故事,說他的一個同伴已經被聯邦政府通緝了,希望從利蒂斯身上得到一些那傢伙下落的訊息。可關鍵是,利蒂斯當時不在。他已經被轉到阿舍克里夫醫院來了。我打電話過來問,他們說沒有這個人的記錄。」

「然後呢?」

「然後這讓我十分好奇。我打電話給城裡的幾家精神病院,他們都知道阿舍克里夫,可沒人願意談起它。接著我和關押精神病刑事罪犯的蘭頓醫院的院長談了一次。我以前見過他好幾回,我對他說:‘鮑比,有什麼大不了的?那不過是一家醫院兼監獄罷了,跟你這兒一樣。’他聽後連連搖頭,說:‘泰迪,那裡和我這兒完全兩樣。那裡涉及機密,暗箱操作。別到那兒去。’」

「但你還是來了,」恰克說道,「我也被安排跟你一起來。」

「那不在計劃中,」泰迪說道,「負責的探員告訴我必須帶上一個搭檔,我就帶了一個。」

「這麼說,你一直在等機會,尋找藉口來這兒,是吧?」

「差不多吧,」泰迪說道,「可回頭想想,我還真不敢打包票說會有這麼個機會。我是說,就算真有犯人逃脫,我不知道我那時會不會正好去外地出差,他們會不會派其他人去處理。或者,嗨,有太多可能了。一句話,我運氣不錯。」

「運氣?去他媽的。」

「你說什麼?」

「這不是運氣,頭兒。運氣不是這麼來的。這個世界也不是這麼轉的。你真以為你是恰巧被派來接這個差事?」

「是啊。聽上去有點瘋狂。可是——」

「你第一次打電話到阿舍克里夫問起利蒂斯的時候,有沒有講明身份?」

「當然。」

「那麼就是說——」

「恰克,已經過了整整一年了。」

「所以說,你認為他們不會密切關注嗎?尤其是有關一個他們聲稱沒有任何記錄的病人?」

「再說一遍——是十二個月前的事情了。」

「泰迪,我的上帝。」恰克壓低了聲音,手掌按在石板上,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來假設他們在這兒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如果說他們在你踏足這座小島之前就已經盯上你了,如果是他們把你引到這裡來的?」

「哦,胡說。」

「胡說?那雷切爾·索蘭多人呢?哪裡有一丁點證據能證明她曾經在這個世上存在過?我們拿到手的一個女人的照片和檔案是任何人都能偽造的。」

「但是,恰克——就算他們憑空捏造出她這個人,就算他們設計了整件事,他們仍然沒有辦法預料到我會被派到這兒來。」

「你曾經調查過這裡,泰迪。你到處打聽過這個地方。他們圍著一個腐爛物處理廠建了電柵欄。他們在堡壘裡面建了一個病區。他們在一個能容納三百個人的病區只收治了不到一百號病人。這個地方太他媽的恐怖了,泰迪。沒有其他任何醫院願意談起它,難道你還不能從中悟出點什麼?這裡的總醫師和戰略情報局有密切聯絡,資金來自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下屬的一個賄賂基金。這裡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顯示‘政府活動’。你覺得過去的這一年只有你在調查他們,對他們也在關注你這種可能性感到吃驚嗎?」

「我要說多少遍你才會明白,恰克,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會被派來調查雷切爾·索蘭多的案子?」

「你是不是他媽的變傻了?」

泰迪直起身,低頭看著他。

恰克舉起一隻手,「抱歉,抱歉,我太緊張了,別發火!」

「好。」

「我要說的是,頭兒,他們知道你會飢不擇食地找任何機會到島上來。殺你妻子的兇手在這裡。他們要做的就是謊稱某人逃跑了,接下來你就算撐竿跳也要跳到島上來。」

那扇門掙脫了最後一片合頁,他們望著它重重地砸在石塊上,接著飛向空中,箭一般射過墓園上空,消失不見。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廊,然後恰克問:「我們兩個人都看到了,對吧?」

「他們把人當成小白鼠,」泰迪說道,「難道這不讓你感到不安嗎?」

「我都嚇壞了,泰迪。但你怎麼知道這些?你說你是被派來收集訊息的。誰派你來的?」

「我們第一次和考利見面時,你聽到他問起參議員吧?」

「是。」

「赫利參議員,民主黨人,來自新罕布什爾州。他是一個分委會的會長,管理精神衛生事務方面的公共基金。他清楚流到這兒的都是些什麼錢,感覺極不舒服。有一回,我碰到一個叫喬治·諾伊斯的傢伙。諾伊斯在這兒待過,在c區。離開這座島兩個星期後,他拿著刀子走進麻省阿特波羅市的一家酒吧,見人就捅。都是些陌生人。入獄後,他講起c區裡龍的故事。他的律師想辯稱當事人精神失常。如果這個世上存在精神失常,那肯定是他沒錯了。他就是個瘋子。但諾伊斯解僱了他的律師,走到法官面前俯首認罪,差不多在求法官把他送到監獄去,隨便哪個監獄,只要不是醫院就好。之後他在監獄蹲了一年,逐漸恢復了理智。最後,他開始講述發生在阿舍克里夫的事情。他說的聽上去很像瘋話,可參議員覺得也許並非像其他人認為的那麼瘋狂。」

恰克坐在石板上挺直腰板,點了根菸吸了一小口,琢磨著泰迪的話。

「但是參議員如何知道要去找你,然後你們兩人是怎麼找到諾伊斯的?」

剎那間,泰迪覺得好像看到外面風雨大作的天空中有弧光掃過。

「事實正好相反。是諾伊斯先找到我,我又找到了參議員。一天早晨,蘭頓醫院的院長鮑比·法里斯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否還對阿舍克里夫感興趣。我回答說當然,他告訴我在戴德姆鎮的監獄裡有一個罪犯,他知道很多阿舍克里夫的事情。因此我去了幾次戴德姆,和諾伊斯談話。諾伊斯說他讀大學時,有一年在考試的時候有點緊張。他對著老師大嚷大叫,一拳打破寢室的一扇窗。最後他和精神科的某個傢伙聊了起來。接下來你也知道,他答應參加一個實驗,賺點小錢。一年之後,他輟學離校,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精神病,在街頭巷尾胡言亂語,看到幻影,一切症狀他都有。」

「這麼說這孩子最早的時候還是正常的……」

泰迪又看到亮光劃過雨夜,他走到門口,注視著外面。閃電?這還說得通,他猜,可之前怎麼就沒看見過閃電?

「再正常不過了。可能有點——他們這兒的人怎麼稱呼來著?——‘情緒控制問題’,但總體來看,一點兒都不瘋。一年之後,他腦子就出了問題。一天他在公園廣場看到一個傢伙,認定他是推薦自己去精神科的那個教授。長話短說——諾伊斯認錯人了,但他沒輕饒這傢伙。因為這個他被送到了阿舍克里夫醫院,a區,但在那裡沒待多久。當時他性情十分暴戾,就被送到了c區。他們餵了他一肚子致幻劑,然後走得遠遠的,靜觀他以為龍要來吃他的瘋樣。我猜這可能比他們希望的還要過頭吧,因為到最後,為了讓他冷靜下來,這些人不得不給他動了手術。」

「手術?」恰克問。

泰迪點點頭,「經由眼眶的額前葉腦白質切離術。手術做起來很好玩,恰克。他們把你電休克,然後用一根冰錐刺進你的眼睛。我不是在開玩笑。不用麻醉劑。他們這裡插插,那裡捅捅,從大腦裡取出一些神經組織,然後就大功告成。簡單極了。」

恰克說道:「《紐倫堡法案》禁止——」

「純粹為了科學的利益做人體實驗,沒錯。我原以為我們碰到一個違反《紐倫堡法案》的案子。參議員也這麼認為。可事實並非我們想的那樣。如果是直接對付病人身上的疾病,這些實驗就可以進行。所以只要一個醫生說:‘嗨,我們只是在幫那個可憐的傢伙,看看這些藥物是否能導致精神分裂,那些藥物是否能治療精神分裂……’這樣他們就完全不觸犯任何法律。」

「慢著,等一下,」恰克說道,「你說這個叫諾伊斯的做過一個經由,呃……」

「經由眼眶的額前葉腦白質切離術,沒錯。」

「可是不管這個手術有多原始,如果它的意義在於讓人冷靜下來,他又怎麼可能在公園廣場攻擊別人呢。」

「顯而易見,這方法不管用。」

「這種情況很常見嗎?」

泰迪再度看到那些弧光,這回他相當確定聽到了狂風怒嘯中透出來的引擎突突聲。

「執法官!」聲音在風中十分微弱,但他們兩人都聽見了。

恰克把腿甩到石板邊上,跳了下來,跟泰迪一起站在門口。他們看見墓地遠處的車前燈,也聽到了擴音器傳來的喊聲,還有尖銳刺耳的噪音。

「執法官!如果你們在這裡,請給我訊號。我是副院長麥克弗森。執法官!」

泰迪說:「你說厲不厲害?他們找到我們了。」

「頭兒,這是座小島,他們總會找到我們。」

泰迪和恰克目光交會,然後泰迪點點頭。從認識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恰克眼中流露出恐懼,他咬緊牙關,試圖抵消恐懼。

「沒事的,夥計。」

「執法官!你們在這裡嗎?」

恰克說:「我不知道。」

「我很清楚。」泰迪說,儘管實際上並非如此,「跟緊我。我們現在要走出這個鬼地方,恰克。別一不留神出了岔子。」

然後,兩人走出門外,步入墓地。狂風猶如一排站在鋒線上的橄欖球隊員衝撞著他們的身軀,但他們穩住腳步,手臂扣在一起,抓住對方的肩膀,朝著燈光蹣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