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藏著秘密。那是這個地獄賴以生存的養料。」
「呃,還有派。」恰克說。
她朝他微笑,有一刻,彷彿某個頭腦清醒的人進入了她的體內,在她的瞳孔後方閃過。
「笑吧,」她對恰克說,「這對靈魂有好處。笑吧。」
「好。」恰克說,「我會的,夫人。」
她勾起手指碰了下他的鼻子,「我想記住那個樣子的你——你笑的模樣。」然後她轉過身開始走路,兩個雜工跟著她一起沿著過道從一扇邊門進入醫院。
恰克說:「有趣的女人。」
「是你帶回家去見老媽的那種。」
「然後她會殺了你媽媽,把她埋在屋子外頭的廁所裡,但是……」恰克燃起一根菸,「利蒂斯。」
「害死了我老婆。」
「這個你說過。怎麼害的?」
「他是個縱火狂。」
「這個你也說過。」
「他過去還當過我們大樓的維修工。他和大樓的老闆鬧了一通,被炒了魷魚。當時,我們只知道有人縱火,肯定是有那麼一個人。利蒂斯被列入懷疑名單,但他們著實花了點時間才找到他,等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編出了一個為自己開脫的理由。哎,我真不敢斷定就是他乾的。」
「是什麼讓你改變了看法?」
「一年前。我翻開報紙,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把自己上班的地方的一間校舍燒成平地。和上回完全相同——他們開除了他,然後他跑回來,在地下室放火,往鍋爐裡灌油並引起爆炸。手法如出一轍。校舍裡沒有學生,但校長在那兒加班。她死了。利蒂斯接受審判,他聲稱自己幻聽,然後他們把他送去夏塔克。在那裡發生了一些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六個月前他被轉到這裡。」
「但沒人見過他。」
「a區和b區沒人見過他。」
「這說明他在c區。」
「對。」
「或者死了。」
「有這可能。又多了一個理由去墓地找找。」
「我們暫且假設他還沒死。」
「好吧……」
「如果你找到他,泰迪,你打算做什麼?」
「不知道。」
「別跟我來這一套,頭兒。」
兩個護士向他們走來,鞋跟踢踏作響,身體挨著牆面,生怕被雨淋到。
「你們倆全溼了。」其中一人說道。
「全都溼了嗎?」恰克問。離牆最近的女孩笑了起來,她身材小巧,留著黑色短髮。
兩人從他們面前走過,黑髮護士轉過頭看著他們。「你們這些執法官總這麼愛跟人調情嗎?」
「視情況而定。」恰克回答。
「什麼情況?」
「看人員的質量。」
兩名護士一時呆住,接著領悟了他的意思,黑頭髮的那位把臉埋到另一位的肩上。她們放聲大笑著走到醫院門口。
老天哪,泰迪真忌妒恰克。忌妒他有能力相信自己說的話,相信愚蠢的打情罵俏,相信那些輕浮的美國大兵脫口而出卻毫無意義的俏皮話。但他最忌妒的是他那種隨意揮灑的魅力。
魅力對泰迪來講,從來都不能招之即來。戰爭過後,越發困難。多洛蕾絲死後,他根本就無魅力可言。
魅力是一件奢侈品,屬於那些仍然相信事物基本原則的人。他們相信純潔的行為,堅守不可侵犯他人的準則。
「知道嗎?」他對恰克說,「我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最後那個早上,她提起了椰林俱樂部的火災。」
「哦?」
「那是我們相識的地方。椰林。她是因為那個有錢的室友才去的,我去是因為他們給軍人打折。就在我坐船離開的前幾天。我跟她跳了一晚上的舞,連狐步也跳了。」
恰克背倚著牆伸出脖子,望著泰迪的臉。「你跳狐步?我試著想象,不過……」
「嘿,」泰迪說,「如果你看到我老婆那天晚上的模樣,只要她開口要求,你就會像兔八哥似的在舞池裡蹦來蹦去。」
「這麼說你是在椰林俱樂部認識她的?」
泰迪點點頭,「後來它被燒成平地,那時我在——義大利?沒錯,當時我在義大利。她認為這件事,我不知道,我猜她認為有什麼意義吧。她很怕火。」
「但她卻死於火災。」恰克輕聲說。
「太不可思議了,是吧?」泰迪儘量不去想最後那天早上她的模樣:彎起一條腿搭在浴室牆上,赤裸著身子,身上濺著慘白的泡沫。
「泰迪?」
泰迪朝恰克看去。
他攤開雙手,「在這件事上我支援你,無論如何都支援你。你要找到利蒂斯然後殺了他?我覺得中。」
「中。」泰迪露出微笑,「我上回聽到這個字眼還是在——」
「可是頭兒,我需要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我是認真的。我們必須把這事遮掩過去,否則我們可能會落得個被送去凱弗維爾聽證會的下場。近些日子人人都盯著我們,知道嗎?盯著我們每一個人。虎視眈眈。這世界變得越來越小了。」泰迪把額前一叢茂密的頭髮撩到後面。「我認為你瞭解這個地方。我認為你知道一些事卻沒有告訴我。我認為你到這裡來是為了復仇。」
泰迪一隻手拍拍胸口。
「我是說真的,頭兒。」
泰迪說:「我們已經溼了。」
「那麼……」
「我想說,你介不介意再溼一點?」
他們從大門出去,走到海邊。雨水裹住了一切。房屋一般高的海浪拍打著岩石。它們躥得很高,水花四濺,接著讓位給新的一波海浪。
「我不想殺他。」泰迪在海水的咆哮聲中高喊。
「你不想?」
「不想。」
「我不太相信。」
泰迪聳聳肩。
「要是換作我,」恰克說,「我要他死兩次。」
「我對殺人感到厭倦了,」泰迪說,「大概是在打仗的時候吧,我記不清了。這怎麼可能,恰克,但確實是這樣。」
「可終究是你老婆啊,泰迪。」
他們發現一片尖聳的黑色岩石群,矗立在海灘向樹林延伸的地方,於是兩人朝內陸方向爬去。
「你看,」泰迪說,此時他們到達一塊小小的高地,四周環繞著高大的樹木,將部分雨水擋住,「我還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們要查出雷切爾·索蘭多發生了什麼事。要是在這過程中正巧遇上利蒂斯,那就太好了。我會告訴他,我知道他殺了我老婆。告訴他,他被放出來的那天,我會在海岸那頭等他。告訴他,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他就休想呼吸自由的空氣。」
「就這樣?」恰克問。
「就這樣。」
恰克用衣袖擦擦眼睛,撩開額頭上的頭髮。「我不相信你。我就是不信。」
泰迪朝這一圈樹木的南邊望過去,他看到阿舍克里夫醫院的頂部,那一扇扇對一切保持戒備的屋頂窗。
「難道你以為考利不知道你來這兒的真正動機?」
「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雷切爾·索蘭多。」
「我靠,泰迪,如果那個殺你老婆的傢伙被關在這裡,那——」
「他不是因為這個被定罪的。沒有什麼會讓人把他和我聯絡在一起。沒有。」
恰克坐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低頭躲雨。「那好,去找墳地吧。既然我們已經到了這裡,為什麼不去試試看能否找到墳地?假如能看到一塊刻著‘利蒂斯’名字的墓碑,我們就知道這一仗打完了一半。」
泰迪望著這圈陰暗而幽深的樹,說:「好吧。」
恰克站起身,「順便問一下,她對你說了什麼?」
「誰?」
「那個病人。」恰克打了個響指,「布麗姬。她讓我去倒水。我知道,她對你說了些話。」
「她沒說啊。」
「沒說?你騙人。我知道她——」
「她用筆寫下來的。」泰迪說著拍拍風衣的口袋,找他的筆記本,最後在內側口袋找到,匆匆翻開。
恰克開始吹口哨,腳踏鬆軟的泥土,踢著正步。
泰迪翻到那一頁,說:「阿道夫,夠了,別踢了。」
恰克湊上前,「你找到了?」
泰迪點點頭,把筆記本側過來,讓恰克看清楚,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它們被用力寫在紙上,墨水在雨中已開始暈開:
快跑
指希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