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甘頓點點頭,「沿走廊過去,她的房間是第五間。」

「院長是什麼時間到達現場的?」泰迪問道。

特雷回答:「希克斯維勒——他是警衛——第一個從前門進入。我猜,之前他大概在看守大門。他到的時間是零點零六分二十二秒。院長在此後四分鐘到達,還帶了六個人來。」

泰迪轉向護士瑪麗諾,「你聽到了外面的騷亂,於是……」

「我把護士站的門上了鎖。希克斯維勒穿過前門的時候,我差不多也到了娛樂廳。」她肩膀一聳,隨即點了根香菸,其他幾人見狀也藉機點燃了自己的煙。

「那麼,不會有人在護士站從你身邊繞過去吧?」

她用手腕託著下巴,兩眼透過騰起的鐮刀狀煙霧盯住泰迪,「繞過我到哪兒?水療室的門?人一旦進入裡面,就會被鎖在一個滿是澡盆和幾個小水池的水泥盒子裡。」

「那地方檢查過了?」

「查過了,執法官。」麥克弗森說道,開始透出倦意。

「瑪麗諾護士,」泰迪說道,「你參加昨晚的小組治療了嗎?」

「是的。」

「有沒有出現什麼異常情況?」

「請給‘異常’二字下個定義。」

「什麼?」

「執法官先生,這裡是一家精神病院,專門接收精神病罪犯。‘正常’二字可不是我們經常使用的字眼。」

泰迪朝她點點頭,略顯羞赧地笑了笑。「讓我換個方法問。在昨晚的小組治療中,有沒有發生什麼讓人記憶深刻的事,相比,呃——」

「你是說和‘正常’相比嗎?」她說道。

這個反問讓考利不禁莞爾,人群中也發出幾聲零星的笑聲。泰迪點點頭。

瑪麗諾思索片刻,菸頭已經發白、變彎。她把它彈落到菸灰缸內,抬起頭來,「沒有,抱歉。」

「昨晚索蘭多小姐發過言嗎?」

「有過幾次吧,我想是的。」

「說了些什麼?」

瑪麗諾朝考利望去。

考利說道:「對這兩位執法官,我們暫且不必為病人的隱私保密。」

她點點頭,但泰迪看得出她並不樂意接受這一點。

「我們在討論如何控制憤怒情緒。最近醫院出現了一些病人情緒失控的情況。」

「什麼樣的情況?」

「病人之間互相吵架、廝打。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只是最近幾個星期出現的小狀況,很可能是氣溫太高的緣故。所以昨晚,我們討論表現煩躁和不悅的恰當和不恰當方式有哪些。」

「索蘭多小姐最近有沒有出現過情緒問題?」

「雷切爾?沒有,雷切爾只在雨天才會焦慮不安。昨晚小組會上,她只說了幾句話:‘我聽到了雨聲。我聽到了雨聲。雨還沒來,但快了。這些吃的該怎麼辦呢?’」

「吃的?」

瑪麗諾掐滅香菸,點點頭。「雷切爾很不喜歡這裡的食物,她總是抱怨吃得不好。」

「她這麼說有道理嗎?」

瑪麗諾的笑容剛露出一半便及時收住,雙目低垂著說:「可能有人會覺得她說得不無道理。對於任何理由和動機,我們不會做出好或者壞這類判斷。」

泰迪點點頭。「昨晚這裡有位希恩大夫嗎?是他主持的小組治療。他人在嗎?」

沒人吭聲。幾個人把菸頭掐滅,扔到椅子間架子上的菸灰缸中。最後,考利說:「希恩大夫早上搭船離開了,就是你們過來時乘的那艘船。」

「為什麼離開?」

「他早就安排好要去度假,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我們需要和他談話。」

考利說道:「我這兒有他關於小組會的總結材料,包括他所有的筆錄。他昨晚十點離開醫院大樓,回到自己的住處,今天早晨乘船離開。這次假期他十分期待,而且計劃了很久,卻一直拖到今天。我們沒有理由再留住他。」

泰迪朝麥克弗森望去,「你批准他離開的?」

麥克弗森點點頭。

「現在的狀況是全島封鎖。」泰迪說道,「一個病人逃跑了。你怎麼可以允許有人在封鎖期間離開小島?」

麥克弗森說道:「我們在夜間確認了他的行蹤。想來想去,都找不出阻止他離開的理由。」

「他是一名醫生。」考利說道。

「我的老天!」泰迪低聲嘆道。這是他在刑事機構中遇見的最嚴重的違規操作,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他去了哪裡?」

「你說什麼?」

「度假,」泰迪說道,「去了哪裡?」

考利眼望天花板,努力回憶著,「應該是……紐約。紐約市。那兒是他的老家。公園大道上。」

「我需要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泰迪說。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

「大夫,」泰迪說道,「我需要他的電話號碼。」

「我會找給你的,執法官。」考利依舊盯著天花板,「還需要什麼嗎?」

「這個是肯定的……」泰迪說道。

考利壓低下巴看著對面的泰迪。

「我需要一部電話。」泰迪說道。

護士站的電話訊號全無,除了拿起話筒時升起的一縷白煙。病房區還有四部電話,都鎖在玻璃櫥窗裡,開啟鎖拿起話筒發生的情況和前面如出一轍。

泰迪和考利醫生走到位於醫院主樓底層的接線總機處。他們一進門,接線員就抬起頭,脖子上掛了一副黑色耳機。「大夫,」他說道,「線路癱瘓了。就連無線電也沒有訊號。」

考利說:「外面也沒那麼糟糕啊。」

接線員聳聳肩。「我繼續試。倒不是和我們這裡的天氣有很大關係,主要是無線電那頭的天氣惹的禍。」

「繼續試,」考利說道,「如果通訊恢復正常了,你通知我。這個人要打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接線員點點頭,轉過身把耳機重新戴到頭上。

外面,空氣像阻塞的呼吸一樣凝滯。

「如果你不回去登記,他們會怎樣?」考利問道。

「你是說外勤分局?」泰迪說道,「他們會在夜間報告中做標記。一般得過二十四小時後,他們才會緊張起來。」

考利點點頭,「也許到那時,整件案子已告一段落。」

「段落?」泰迪說道,「這案子還沒真正開始呢。」

考利聳聳肩,朝大門方向走去。「晚些我會在家喝兩杯,沒準抽上一兩根雪茄。九點鐘,要是你和你的搭檔想來坐坐的話。」

「哦,」泰迪說道,「到時我們能談談嗎?」

考利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泰迪。圍牆另一側黑影籠罩下的大樹開始搖晃並沙沙作響。

「我們一直都在談,執法官。」

恰克和泰迪走在漆黑的路上,感覺到風暴在四周愈發膨脹,世界彷彿有了身孕般腫脹不堪。

「都是胡說八道。」泰迪說道。

「對。」

「徹頭徹尾的謊話。」

「我是一名浸禮會教徒,我可以對你說‘阿門,兄弟’。」

「兄弟?」

「南方人是這麼說的。我在密西西比待過一年。」

「真的?」

「阿門,兄弟。」

泰迪又向恰克討了一根菸,把它點燃。

恰克說道:「你和分局聯絡過了?」

泰迪搖搖頭。「考利說總機出了問題。」他抬起手,「就是這暴風雨,你瞧。」

恰克吐淨舌頭上的菸絲。「暴風雨?在哪兒?」

泰迪說道:「你能感覺到它的來臨。」他望著暗青色的天空。「不過,在吹來這裡的途中它破壞了他們的通訊中樞。」

「通訊中樞,」恰克說道,「你還沒離開部隊?還是仍在等你的dpapers?」

「接線總機,」泰迪邊說邊用手裡的香菸比畫,「隨便它叫什麼。還有他們的無線電。」

「他們的無線電也廢了?」恰克瞪大了眼睛,「你是說無線電,頭兒?」

泰迪點點頭,「十分糟糕,一點沒錯。他們把我們困在一座島上,尋找一個從上了鎖的房間裡逃掉的女人……」

「成功穿越了四處看守點。」

「和一個滿是打撲克的雜役的房間。」

「登上了一堵十英尺高的磚牆。」

「牆頂還被通了電的鐵絲網圍住。」

「遊了十一英里……」

「迎著怒濤洶湧的海潮……」

「到了岸上。怒濤洶湧,我喜歡這個表達。還有冰冷的海水。多少度來著?那兒的水溫差不多有華氏五十五度?」

「六十度最多了。不過,晚上可能暖和些。」

「水溫回到五十五度。」恰克點點頭,「泰迪,這整個案子,你瞭解嗎?」

泰迪說道:「還有失蹤的希恩大夫。」

恰克說道:「你也覺得很怪,是吧?我不是十分有把握。感覺你給考利的顏色還不夠,頭兒。」

泰迪笑了起來,笑聲劃過夜晚的空氣,消散在浪花飛濺的遠處,好像從沒有過這笑聲,好像這島嶼、大海和海鹽奪走了你的思想和……

「……我們成了頭版?」恰克說著什麼。

「什麼?」

「要是我們上了報紙頭版怎麼辦?」恰克說道,「要是我們來這兒的原因只是幫他們幹些髒活累活?」

「表述要清晰,華生大夫。」

又是一陣笑聲。「好吧,頭兒,繼續保持您的幽默感。」

「我會的,我會。」

「我們暫且假設某個醫生迷戀某個病人。」

「索蘭多小姐。」

「你看過照片。」

「她很有吸引力。」

「吸引力?泰迪,她簡直就是美國大兵櫃子裡掛的海報女郎。所以她控制了我們的夥計,希恩……你現在明白了?」

泰迪把香菸彈向風中,看著菸灰四散,菸頭在微風中閃亮,接著又飛過他和恰克身旁。「希恩神魂顛倒了,認定沒有她就活不下去。」

「行動語是生存下去,在現實世界裡做自由的一對。」

「所以他們逃跑,離開了小島。」

「沒準現在正在看法茨·多米諾的演出呢。」

泰迪在員工宿舍的另一頭停住腳步,面向橘黃色牆壁。「但是為什麼不找些幫手呢?」

「他們找過了。」恰克說道,「根據協議,有人從這種地方逃跑,必須讓我們介入。但他們想要掩蓋自己員工涉案的真相,我們的出現必須能證實他們編的故事屬實——他們完全在按規矩辦事。」

「那好,」泰迪說到,「可幹嗎要為希恩開脫?」

恰克腳抵著牆,邊點菸邊放鬆膝蓋。「我不知道。這點還沒想清楚。」

「如果確實是希恩把她救出去的,顯然他動用了一點關係。」

「必須如此。」

「還是不少關係呢。」

「幾個獄卒。一兩個看守。」

「渡輪上的人,可能還不止一個。」

「除非他們不是坐渡輪離開。沒準他們自己有船。」

泰迪沉吟一番,「買船的錢從公園大道來,考利說的。」

「所以說是他自己的船。」

泰迪抬眼看到牆頭上的細電網,四周露出的天空好像一個氣泡緊緊擠壓著玻璃。

「回答了一些問題,又帶來一些問題。」泰迪停了片刻說道。

「怎麼會呢?」

「那雷切爾房間裡那些密碼又作何解釋?」

「這個嘛,別忘了,她可是個瘋子。」

「可為什麼留給我們看?我是說,如果這單純是為了打發我們回去結案,為什麼不把事情簡單化,比如說‘獄卒睡著了’或者‘窗子上的鎖生了鏽而我們沒注意到’。」

「可能他們感到寂寞。他們所有人,需要外面世界的人陪。」

「沒錯。編個故事就是為了把我們引到這兒來,增加點談資。這麼說我相信。」

恰克回身望著後面的阿舍克里夫醫院,「玩笑暫且放在一邊……」

泰迪也轉過身來,兩人一起面對著它,「是啊……」

「這個地方讓人開始有點神經質了,泰迪。」

美國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著名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