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甘頓朝考利點點頭,目光回到自己的膝蓋上。「我用我的鑰匙開的門,沒錯,因為門是鎖著的。我進了房間。到處都沒有雷切爾小姐的影子。我關上門,檢查窗子和鐵柵欄。它們也都嚴嚴實實的。」他聳了聳肩。「於是,我叫了院長。」他抬起頭看看考利,考利則父親似的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有什麼問題嗎,各位先生?」

恰克搖搖頭。

泰迪原本看著筆記本,這時抬起頭來。「甘頓先生,你說你進了房間並且確認病人不在房內。你是如何下此定論的?」

「什麼,長官?」

泰迪說:「房間裡有櫥櫃嗎?床下有她可以藏身的空間嗎?」

「兩樣都有。」

「那你這兩處都檢查了?」

「沒錯,長官。」

「在門還敞開的情況下檢查的?」

「什麼,長官?」

「你說你進了房間,四下看過後沒發現病人。然後,你就關上身後的門。」

「不,我……呃……」

泰迪等著甘頓說下去,又吸了一口考利給他的煙。這煙吸起來十分滑潤,幾乎是甜的,較他的切斯特菲爾德味道更濃,吐出的煙霧也不盡相同。

「一共就花了五秒鐘,長官。」甘頓說,「櫥櫃上沒有門。我看了那裡,看了床下,然後關上門。沒有她可以躲的地方。房間很小。」

「可是,如果她貼著牆呢?」泰迪說,「就在門的右邊或左邊?」

「不會。」甘頓搖頭否定,從他低垂的雙眼以及「是的,長官」和「不,長官」的回答中,泰迪第一次窺見了一絲憤怒,那是一種原始的怨恨。

「這不太可能。」考利對泰迪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執法官。但是一旦你親眼看見那個房間,就會明白,無論她躲在四面牆壁之內的任何地方,都很難不被甘頓先生髮現。」

「一點沒錯。」甘頓說著,毫不掩飾地盯住泰迪。泰迪看得出,眼前這男子在工作原則問題上有著強烈的自尊心,自己一連串的質問無異於是對他的侮辱。

「謝謝你,甘頓先生。」考利說,「那就暫時到此為止吧。」

甘頓站起身,目光在泰迪身上逗留了幾秒鐘,然後說:「謝謝,大夫。」隨即走出房間。

屋內安靜了片刻,等大家都抽完煙,在菸灰缸中掐滅,恰克才說:「我想現在是時候去看看那房間了,醫生。」

「當然可以。」考利說著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提著一串鑰匙,鑰匙圈有輪轂蓋那麼大。「請跟我來。」

這是個狹小的房間,門朝裡向右開,由於是整塊鋼板製成,且鉸鏈潤滑良好,因此一開啟就重重地撞在右邊牆上。左邊是一道窄牆,再過去有一個小木櫃,裡面的塑膠衣架上掛著幾件罩衫和幾條束帶褲。

「剛才的說法沒錯。」泰迪承認。

考利點了點頭。「站在門口看,她藏在屋子裡任何地方都不可能不被發現。」

「不過,還有天花板。」恰克說道。三個人都抬起頭向上看,考利也露出微笑。

考利關上身後的門,泰迪的背脊立刻襲來一種禁閉感。他們把這裡稱為房間,但實際上就是一間牢房。懸在窄床後面的窗戶裝了鐵條,右邊靠牆擺著一個小小的梳妝檯,地板和牆壁用的材料都是監獄特有的白色水泥。他們三人站在裡面連轉個身都可能互相撞到。

泰迪問道:「還有其他人能進入這房間嗎?」

「在夜裡的那段時間?幾乎沒人會有理由待在病區裡。」

「那是當然。」泰迪說道,「但是誰可以進來呢?」

「當然是那些雜工。」

「醫生呢?」恰克問道。

「呃,護士可以。」考利回答。

「醫生沒有這房間的鑰匙嗎?」泰迪問道。

「他們有。」考利的回答中透出一絲惱怒,「不過夜裡十點左右,醫生們都已經簽名離開病區了。」

「而且上交了鑰匙?」

「是的。」

「那該有一份記錄吧?」泰迪問道。

「我不明白。」

恰克說道:「他們領取和上交鑰匙時,是不是都要簽名?大夫,我們就是想弄明白這一點。」

「當然是。」

「那麼,我們可以查一下昨天晚上的簽名記錄嗎?」泰迪說道。

「可以,當然可以。」

「記錄本應該是在一樓我們之前看到過的那個鐵籠裡吧?」恰克說,「有個警衛站在裡面,他身後的牆上掛著鑰匙。」

考利迅速點點頭。

「還有員工的人事檔案,」泰迪說道,「包括醫務人員、雜工和警衛。我們需要查閱這些材料。」

考利用力盯著泰迪,好像他臉上突然冒出了黑蠅似的,「為什麼?」

「有個女人從一個鎖住的房間裡消失了,是這樣吧,大夫?她逃到了一個彈丸大小的島嶼上,可為什麼就是沒法找到她?我至少得考慮她可能有幫手。」

「再看看吧。」考利說道。

「再看看?」

「是的,執法官,我必須得和院長以及其他一些工作人員談談,然後才可以對您這個請求做出決定,而且還是基於——」

「大夫,」泰迪說,「這不是什麼請求。我們是政府派來的。就是在這個聯邦機構,一個危險的囚犯——」

「是病人。」

「一名危險的病人,」泰迪說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已經逃走了。如果您拒絕協助兩名聯邦執法官將這名病人逮捕歸案,那麼大夫,很不幸,您就是在……恰克。」

恰克說道:「妨礙司法公正,大夫。」

考利看著恰克,好像一直在等著泰迪發怒,但是恰克並未留意。

「好吧,那麼,」他的聲音死氣沉沉,「我能說的就是,我會盡我所能滿足你們的要求。」

泰迪和恰克交換了一個眼色,繼續檢視這個空房間。考利可能不習慣在表現出不悅後還被窮追不捨,所以他們索性給他點時間喘口氣。

泰迪朝小衣櫃裡看了看,發現裡面有三件罩衫,兩雙白鞋。「醫院發給病人幾雙鞋?」

「兩雙。」

「她是赤腳離開房間的?」

「是的。」考利扶正白大褂下的領帶,然後指著鋪在床上的一大張紙說,「這是我們在梳妝檯後面發現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希望有人能給我們一個答案。」

泰迪拿起紙,翻過來發現另一面印著醫院的視力表,字母呈金字塔形逐行縮小向下排列。接著他又把紙翻過來,舉著讓恰克看:

4的法則

我是47

他們曾經是80

+你是3

我們是4

但是

誰是67?

泰迪連舉著這張紙都不願意,它尖銳的邊緣刺痛了他的手指。

恰克說道:「這我要是能看懂才怪。」

考利走到他們身邊。「這和我們的臨床結論頗為相似。」

「我們是三。」泰迪說。

恰克兩眼盯著那張紙,「啊?」

「我們可以是三,」泰迪說,「現在我們就有三個人,站在這間屋子裡。」

恰克搖了搖頭,「她怎麼能預料到呢?」

泰迪聳了聳肩,「我是湊出來的。」

「是啊。」

考利說道:「的確如此,不過雷切爾玩起她的這些把戲駕輕就熟。她的那些幻覺——尤其是她堅持認為三個孩子還活著——背後有一套非常複雜精細的架構支撐。為了自圓其說,她在講述自己過往經歷時還加了條主線進來,而且完完全全是虛構。」

恰克慢慢回過頭,看著考利,「聽懂您這番話我必須得去弄個學歷才行,大夫。」

考利笑出聲來,「回憶一下你小時候對父母撒過的謊,編得多麼活靈活現。你才不會只是簡單地解釋為什麼會翹課或者忘記做家務,而是添油加醋地編出個奇妙荒誕的故事來。對不對?」

恰克思忖片刻,點了點頭。

泰迪說道:「當然,罪犯們也做同樣的事。」

「一點沒錯。其思路就是混淆視聽,讓聽者一頭霧水,不知所云,直到他們精疲力竭到聽信任何謊話。現在再想想你們腦中反覆出現的那些謊言。這都是雷切爾乾的好事。四年裡,她從未承認過被關在精神病院裡。在她看來,自己一直待在伯克郡的家中,而我們是郵遞員、送奶工、郵局工人,剛好路過她家而已。不論現實如何,她靠純粹的意志力讓幻覺變得更加真實強烈。」

「但實際發生的一切怎麼會對她毫無影響?」泰迪說道,「我的意思是,她畢竟是住在一家精神病院裡。她難道不會在某些時刻意識到這點嗎?」

「啊,」考利說道,「現在,我們就要談到徹底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妄想架構,它具有那種真正駭人的魅力。如果你們認為,各位先生,你是唯一掌握事實的人,那麼其他所有人都在說謊。而如果每個人都在說謊……」

「那麼他們所謂的事實,」恰克說道,「一定都是謊言。」

考利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槍的樣子瞄準他,「你開始明白了。」

泰迪說道:「這和眼前的一串數字有關?」

「毋庸置疑。它們必須代表著什麼。對雷切爾來說,沒有什麼想法是多餘的,或是次要的。她得讓自己腦中的架構免於崩解,而要做到這一點,她必須一刻不停地思考。這,」他敲了敲視力表,「是寫在紙上的架構。我毫不懷疑它會告訴我們她去了哪裡。」

轉瞬之間,泰迪覺得它在對他說些什麼,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它是指開頭那兩個數字,他很肯定,「47」和「80」。關於它們,他能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刺激他的大腦皮層,這感覺就好像他在試圖回憶起一首歌的旋律,而收音機卻在放著曲調迥然不同的音樂。「47」是最容易的線索。它簡直觸手可及。它簡直單純至極。它簡直……

接著,所有可能的邏輯橋樑都垮掉了,泰迪腦中一片空白,他知道一切又逃走了——所有的線索、聯絡、橋樑,他再次把紙放回床上。

「精神病的世界。」恰克說道。

「什麼意思?」考利問。

「她去的地方,」恰克回答,「本人愚見。」

「這個嘛,毫無疑問,」考利說道,「我想我們可以把這當成已知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