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從前慢(下)

墜落春夜 嚴雪芥 第2頁,共2頁

他姿勢不太熟練地夾著煙,用火柴棒燃著的微火靠近菸頭,劣質香菸的氣味飄出來,令人幾欲作嘔。

他一邊嗆,一邊抽,另一隻手還捏著火柴,觀察在它在風裡搖曳,一副隨時快熄掉的樣子。

可它就是明明又漸滅,最後頑強地燃燒,燃燒在這哈氣成冰的冷夜。

就像他心裡那點的火光。

汪城從棚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面。

少年抖抖索索地抽著煙,噁心到快要吐出來的樣子,卻還是一口接一口,表情複雜又痴迷,似乎菸草是這個世界上此時能唯一緩解他痛苦的東西。

汪城原本離開的步伐一頓,感到好奇地駐足。他有觀察人類的興趣,這是一個做導演的必備素養,觀察有趣的人性,再描摹人性。

他等著少年抽完了這支劣質香菸,對方抬起眼,和暗處的他對上眼神。

汪城為之一震。

面相看上去那麼年輕,怎麼會有這麼創痛的眼神呢?汪城忍不住想,這真是放在大螢幕上,一雙什麼都不必說就會讓人覺得有故事的眼睛。

重點是,這個場景,讓他迅速想起了自己即將完稿的劇本,《孽子》。裡頭有一幕,男主角也是這麼抽著煙,抽下去的是悶痛,吐出來的是狠決,一種天地不仁勢要廝殺的狠決。

他內心裡其實已經早就有別的人選,但這一刻,他敏銳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能錯過。

就這樣,追野在他人生又一次遭遇沒頂之災的無邊黑夜,那根未滅的火柴棒在風裡熬到了最後,給他帶來了新的轉機。

汪城拋來了試鏡的橄欖枝,但卻沒有給他劇本。

直到去拍面試場地,追野也不知道自己會出演什麼角色,但他猜想應該是沒什麼臺詞的背景板吧?他已經上網查過汪城,對方是很了不得的大導演,大概是因為出於對作品的嚴謹,才會連龍套都要親自費心思地面試。

他根本沒想過會有除龍套之外的角色給他,他只知道,無論這個角色有多小,他都得拿下。

進圈的願望從來沒有比此刻更強烈過,他必須要當面問問阿姐,外面的傳言是不是真的?

但前提是,他得有這麼站在她面前問出口,且被她另眼相看值得搭理的資格。

和他一同來參加試鏡的,還有好幾個男孩子。他們彼此都互相認識,畢竟全是當下圈內最有熱度的小生。打過招呼之後,眾人齊齊看向坐在最角落的追野,傳遞了一個疑問的眼神。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啊,從沒見過。」

他們在一邊交頭接耳,知道追野沒什麼來歷之後就放下了心,不將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放在眼裡。縱然追野的相貌出色,但比起相貌,演技和背後的支援才是至關重要的因素。

論若這些,其他有名有姓的小生們才是彼此的勁敵。

他們本以為這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試鏡,雖然汪城沒有提前給他們發劇本,估計這個角色是考驗即興應變能力吧。

直到導演助理現身,說要讓大家再坐車去另一個地方,汪城在那裡等他們。大家才感覺到這個試鏡不一般。

眾人一頭霧水,但還是依言坐上車。追野被排擠到司機旁邊的副駕,聽著車廂內一幫人開始吹噓啦哈你拿了個什麼獎,我拍了個什麼片。

追野忍不住有些好奇,為什麼這些厲害的人要來和他搶一個龍套?

他很費解,精神也更加緊繃。

車子一路往郊外開,停在了一片草原上。這兒是一座馬場,很多劇組喜歡在這兒拍外景的騎馬戲。唯一不足的時候馬場旁邊就是鐵路,每次拍完都需要動用大量特效把鐵路抹掉。

汪城牽著幾匹馬向剛下車的這幫少年們走來,說道:「今天試鏡給你們的考題,就是騎馬。」

「騎馬?」眾人面面相覷,「只要騎馬就可以了嗎?」

這也太過簡單了,他們都有拍古裝戲或者民國戲的經歷,騎馬簡直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追野默默地抿緊下唇。

他並不會騎,但他不會示弱。

汪城半遮半掩地說:「你們要演的這個角色,他很狂妄,很野性,是一個大逆不道的孽子。帶上這個人物性格,你們用你們的方式呈現騎馬這個動作吧。」

追野此時舉起手說:「我可以最後一個來嗎?」

這樣他就有充足的時間觀察和學習。

汪城不在意地點頭,視線已經集中到了第一個上馬的少年身上。對方意氣風發,遊刃有餘地快馬加鞭。

汪城失望地垂下眼,叫了下一個。

另一個吸取了教訓,仗著騎術好,在馬上做了一些誇張又危險的動作。汪城在底下看著,皺著眉吐出幾個字:「流於表面,譁眾取寵。」

剩下的一聽他這麼說,頭皮都麻了。這到底要怎麼也騎法才能讓這位大導滿意啊?

一圈下來,汪城的神色已經顯現出倦態。但在看到最後一個上的人是追野之後,他還是流露出了一份與眾不同的期待。

結果……

汪城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追野屢次上馬都不成功,臉迅速垮下來。

「算了,你別上馬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一齣聲,其他幾個少年都忍俊不禁地浮現出嗤笑。雖然他們猜不到今天誰會是汪城心中的top1,但至少這墊底人選,板上釘釘是這位騎馬都不會的老兄。

追野卻在汪城說話間死皮賴臉地爬了上去,粗暴地抱住馬脖子,衝著底下大喊:「我可以的!」

汪城看得心驚膽戰,這完全是新手啊,出了事可怎麼辦。

他立刻讓人去牽馬,追野卻有樣學樣地先一步抽了鞭馬屁股,馬兒抽痛,撒丫子往前狂奔。

眾人又是好笑又是擔心,也有的在看好戲,這一切簡直太滑稽了,讓人忍不住懷疑追野是不是以為自己在試鏡某部賀歲喜劇。

追野在馬背上顛簸得厲害,他深知自己此時的背影絕對稱不上瀟灑,確切地說是無比狼狽。

但對他而言,只要不被甩下去,就是一種勝利。

只是若要脫穎而出,遠遠不夠。

旁邊的鐵路上,一輛火車疾馳而來。追野摸著鬃毛,心頭狂跳。

他只有這一次機會,該怎麼取勝呢?

追野的視線掠過冰冷的節節車廂,它氣勢恢弘,如一條逼人的鋼筋游龍從身後追上來,順間打通了追野閉塞的神經。

他在馬背上猛地大笑道:「龍和馬,誰跑得更快?不如我們來比一比。」

接著,手臂發力,連抽了好幾鞭馬屁股。

在他背後圍觀的眾人已經目瞪口呆,試個鏡而已,他在玩命嗎?以他這樣的技術,居然還無限制地加速,真的是找死。

追野卻根本想不了那麼多了,他只知道他要贏。

命又算得了什麼呢,人生是比彈指還短的東西,該豁出去時就豁出去吧,因為有比命更永恆的存在,它可以逾越時間。

在渺小的馬身超過龐然的鋼筋游龍時,追野激動地振臂歡呼。

下場就是,那一刻天旋地轉。

他直接被馬甩了出去,在空中迴旋了一圈,重重跌落地面。

追野感覺到身體內部的骨頭似乎斷了,刺破了什麼東西,使得被關押的疼痛爭先恐後地湧出來。但是,被束縛的一些壓抑和沉悶也同時被解放出去,他在地上氣若游絲地笑,覺得無比痛快。

他連同馬兒已經跑得沒影,以至於汪城他們後來才順著馬蹄地足跡找到他。

而他一直清醒著耐著疼痛,等到汪城找到他的前一秒。

「導演,馬可以跑過龍。」追野癱在地上,眼睛裡充滿了迎風的血絲,「那這個龍套,我是不是也能跑?」

汪城深受震撼,呢喃道:「這小子……不瘋魔不成活啊。」

從此,這個世界上誕生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孽子。

兩年後,金像獎的頒獎典禮前夕。

追野翻著典禮的嘉賓名單,看到了烏蔓。

他放下名單,神經質地來回踱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才慢慢平靜了些許。

他已經學會怎麼用打火機點火,學會怎麼抽菸不嗆,但菸絲沁到舌苔上的那一秒,他又變回了那個手無寸鐵,在光線昏暗的影廳里昂頭看著大螢幕的孩子。

螢幕上,是他這些年來的追逐。從青泠開始,到大西北,再到南方。那些曾經無望的鈍痛都隨著煙霧從嘴邊逸出,留下來的,是難以一言蔽之的雀躍。是興奮,是惶惑,是想要流淚的戰慄。

因這一齣無人觀看的獨角戲終於落幕了。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終於終於,舞臺的燈光打給了他,臺下他最想邀請的觀眾已經坐下。

那麼,該如何出場呢?

既然是孽子,就大逆不道地出場吧。

不必害怕當中的曲折,因為故事的最後,你一定會愛上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