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羨豔他,因此更容易忽略他或許會有落寞。天之驕子,怎麼值得人同情呢?可事實上他最想分享這份榮耀的人早都不在了。
六歲那年莽莽撞撞地在山坡上奔跑,知道有個人在家裡為自己準備好熱騰騰的晚飯,也知道那個人雖然惱怒但不會真的發火,只會裝裝樣子站在開滿鮮花的露臺上迎接他回來。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回首,露臺已空蕩。
烏蔓壓下心中的所思所想,故作輕鬆地撲過去撥亂了追野的頭髮:「還害羞了?」
他趁機抱住她,腦袋埋進她的脖間,撒嬌又嘴硬:「沒有!」
烏蔓笑著撫上他的髮尾,毛茸茸的手感特別好,她愛不釋手地來回輕蹭:「好餓,我們是不是該吃晚飯了?去街上逛逛吧?」
「我帶阿姐去吃我最喜歡吃的一家店!」
他頓時來勁,肚子也配合得叫了起來。
「是什麼?」
「一家做丸子的小吃店,貢丸和魚丸都特別好吃。」追野懷念地舔了舔舌,「我剛開車過來的時候看到那家店了,還開著。」
他們在房子裡稍作休息,在夜幕降臨時帶上口罩出了門。雖然這裡並不怎麼與時俱進,但難免也會有人認出他們,還是小心為上。
他們沒有選擇開車,動靜太大了,就這麼手牽手走下山坡,到了窄街。追野口中的丸子店就在街口。店面似乎擴張了一倍,過了飯點沒那麼多人,顯得寬敞。
追野領著烏蔓熟門熟路地走進去,對著裡頭的視窗喊了一句:「兩份全家福,都不要辣,其中一份芹菜沫子多放一點。」
「好咧!」
裡頭的老闆圍著圍裙大喊了一聲,丁零噹啷地開火。
「要不要坐去外頭?」
「好。」
兩個人走到支出來的桌椅邊入座,能看到整條夜幕下的窄街,和大城市一樣閃爍著霓虹,不同的這霓虹粗製濫造了些,顏色乍眼又俗氣,隔著幾戶商鋪就能見到。隔壁是一家外貿服裝店,櫥窗裡的衣服感覺都要結蛛網,為了攬客,店家喪心病狂地放著小廣告:「跳樓啦,清倉啦,九十九塊買真毛大貂啦!」
烏蔓支著下巴無奈地笑:「好吵啊。」但卻不是抱怨的語氣,相反,她覺得特別有煙火味,挺有意思的。
追野指著隔壁:「以前更吵,我小時候那家是理髮店,每次在這裡吃丸子湯的時候都能聽到動次打次的音樂,吃得我滿頭大汗。」
「丸子湯這麼好吃嗎?這樣都讓你鍥而不捨地過來吃。」
「好吃啊,重點是還便宜,幾塊錢一大碗。」追野託著腮回憶道,「我有時候懶得做飯,就會拉著我爸過來一起吃。他喜歡牛肉丸,我就把牛肉丸都給他。」
烏蔓略略一思索:「所以你剛剛跟我說,魚丸和貢丸都特別好吃,是不是因為你的碗裡就只剩下這兩種了啊?」
「……」追野又摸了下鼻子,「這都被阿姐發現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間隙,老闆端上了兩碗熱氣騰騰的全家福,裡頭總共三種,魚丸、牛肉丸和貢丸。撒上蔥花芝麻還有芹菜沫,香氣四溢。
追野把芹菜沫多的那一碗推到烏蔓面前,又給她碗里加了點醋,說這樣更入味。
烏蔓悶聲不吭地把牛肉丸都挑出來,舀進了追野的碗裡。
追野愣住,筷子撥了撥它說:「阿姐幹嘛給我?我這回碗裡也有了。」
「那是給小追野的。我給他補上他從前沒能吃到的牛肉丸。」
聽到她這麼說,追野哦了一聲,低下頭,夾起牛肉丸囫圇地咬住。丸子湯升起的白霧裹住了他的臉,他擦了一把眼睛,隨口道:「燻得慌。」
兩個人在攤位上快速得解決了丸子湯,主要是旁邊的廣告實在催得銷魂,剛聽幾遍還覺得有趣,幾十遍迴圈下來就非常鬼畜。
烏蔓擦了擦嘴巴,說:「我想去那家唱片行看看。」
追野回想了一下:「我頭幾年來的時候還有,現在不確定還開沒開著。」
「一定開著的!」
嘴上這麼說,烏蔓心裡卻有點忐忑。現在都是數字影像化的時代了,大家很少再買碟片磁帶,它們已經是時代的暗衛。
果然,他們按著記憶中的地址找過去時,發現唱片行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書店。但在如今的時代,也生意慘淡。
既來之,兩個人就說還是進去轉一轉。店裡冷冷清清,只有兩三個家長在教材輔導書區焦頭爛額地為孩子們選購。追野又義無反顧地直奔了詩集扎堆的地方,烏蔓在一樓無所事事地看了一圈,走向二樓。
剛踏上二樓,她就呆住了。
上面不是書,依舊排列著當年所見的樣子,一排一排的影音磁帶和碟片,每個架子上還掛著頭戴式的大耳機,供顧客試聽用。
她看向櫃檯,坐著打盹的人早已經不是當年她軟磨硬泡放她進來的大叔,而是一個有點瘦弱的中年男人。
「請問……這是原來的唱片行嗎?」
她出聲試探,店家從小憩中驚醒,打著哈欠懶洋洋道:「對啊,你是老顧客?這幾年生意不好,和樓下書店合併著用。你想買什麼自己挑就行啊。」
說完又往躺椅上一靠。
得到老闆的肯定,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直衝上腦門。時光斗轉,可見證了他們過去的那些古老痕跡健在,沒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開心。
她往架子深處走去,裡頭放的都是陳年的壓艙磁帶,還有些是當年國外的一些盜版,全都賣不出去,堆在這裡積灰。她看得正入神,一片寂靜裡,薩克斯的前奏在她耳邊驟然響起。
一個大耳機從天而降,被戴在了她的耳朵上。
烏蔓被嚇了一大跳,身體不自覺往後一步,跌入了瓷實的懷中。
追野從背後順勢抱住她,捉弄得逞後促狹地悶笑。
烏蔓摘下耳機,轉過身怒目而視:「行啊你,又惡作劇!」
「阿姐,你仔細聽我放的歌啊。」追野又一次幫她戴上,一邊自己也在那輕哼:「metyoubysurprise.ididn'trealize.thatmylifewouldchangeforever.」
初次在這裡相遇的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我一生的軌跡將因為你就此改變。
「這是……《reality》?」烏蔓瞭然,「你這是在模仿《初吻》嗎?」
那是他們一起窩在閣樓上看的法國老電影,有一幕女孩第一次參加派對,百無聊賴地獨自站著,穿著襯衣的少年也是這樣,偷偷拿著耳機,裡頭放著這首歌,從背後戴到了女孩的耳朵邊。
出其不意,又小鹿亂撞。
但電影裡可是十三歲春心剛剛萌芽的少女,而她都三十六了,再被這樣的把戲蠱到才丟人現眼。
她壓抑住胸口的躁動,取下耳機,故作嫌棄地皺起眉:「小女孩才會心動。」
他驀地蹲下身,頭貼到她的胸腔上,怪聲說:「是嗎,誰的心跳跳得比耳機裡的歌還大聲呢?」
烏蔓翻了個白眼,追野笑著起身,餘光瞥了一眼櫃檯打盹的老闆,將她猝然拉進架子和架子之間的死角。
任何人都看不見他們。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兩人偷偷幹了什麼。
只有縫隙裡交錯得緊密不分的兩雙腿,還有背板不小心撞上碟架,碟片掉落的輕微聲響,昭示了一絲蠢蠢欲動。
青年手中的耳機不被在意地垂下來,裡頭的歌放到了尾聲,性感的薩克斯還在隱隱約約地盤旋,飄蕩在這個被人遺忘的二樓唱片行。
一片曖昧裡,忽然有人從二樓上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木質的樓梯上吱嘎作響,同時也傳到了追野和烏蔓的耳朵裡。
於是對方剛走上平臺,就奇怪地看見有兩個帶著口罩的怪人擦著自己的身體跑下樓梯。
他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昂揚的快樂。
兩個膽大做了壞事的人跑出了唱片行,又飛跑出一段路,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望著對方又心照不宣地止不住笑。
追野啞著嗓音,心猿意馬:「阿姐,我們趕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