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車(二)

墜落春夜 嚴雪芥 第2頁,共2頁

在她單調的人生經歷裡,她還從來沒有被帶去看過電影。在她幼小的認知中,電視就是全部了。

烏蔓看著小女孩突然垂下去的腦袋,不明白怎麼人情緒就低落下去。

……果然孩子是她完全不懂的領域。

她抓了抓腦袋,束手無策,好在這時候追野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對著沙發上的她們喊道:「兩位小女孩,洗洗手過來吃飯。」

「不許再這麼喊我!」烏蔓迅速過去想捂住他的嘴,老天爺啊,她都已經過四十了,被這種稱呼叫著害不害臊?

追野似笑非笑地預測著阿姐投懷送抱,從端著的芹菜炒肉裡夾起一筷,塞到她的嘴巴里。

烏蔓頓時忘了想說的話,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電視繼續開著,三個人入了座。

小寒看著滿滿一桌菜有點慌張,結果就是拼命往自己嘴裡扒白飯。

追野和烏蔓兩人對視了一眼,不動聲色地野跟著往嘴裡扒白飯,一桌好菜這下沒一個人去動。

小寒餘光偷看著他們的反應,停下了動作,疑惑地問:「……你們都不吃菜嗎?」

那多浪費啊……

追野嘆口氣:「這本來就是我們想做給你吃的,你不吃,我們也突然不想吃了。一定是這個菜讓你沒有胃口。」

烏蔓配合得點點頭,可憐兮兮地又扒了一口白飯。

兩個戲精配合得頭頭是道,小女孩頭皮一緊,連忙搖頭:「當然不是!我想吃!」

她終於不再剋制自己的食慾,囫圇地將肚皮吃出一個小山坡。

小寒欲哭無淚,她明明想表現得自己很好養活,不會給他們增添負擔,結果事與願違。他們會不會以為自己很能吃呢?

她放下碗筷,小聲辯解:「我平常飯量沒這麼大的……」

「一定是我做的太好吃了對不對?」

追野非常得瑟地邀功,被烏蔓白了一眼。

小寒大力地點頭:「嗯!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追野翹起嘴角,勾了下小女孩的鼻頭。烏蔓看著兩人比之前親近的互動,彎了彎眼睛。

入夜時分,客廳已經變得安靜,只有一頭的臥室還亮著燈。

另一間屬於小寒的臥室已經熄燈,但她筆挺挺地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怎麼著都無法入睡。

白天發生的一切紛呈地從腦海裡湧動,讓人疑心這一切才是夢境,如果閉上眼,相反就醒來了。

所以她不捨得睡,哪怕這是夢境,也是十二年來她從未做過的好夢。

寂靜的空間裡傳來很輕微的叩門聲,門外傳來女人帶點菸嗓的聲音。

「小寒,你睡了嗎?」

女孩愣了一下,迅速一翻身,蹬蹬跑下床替烏蔓開門。

烏蔓穿著湖藍色的絲綢睡袍,將黑色的長髮盤了一半上去,垂下幾縷彎曲的頭髮卷在耳側。整個人在夜色裡看上去那麼慵懶。

她彎下腰摸了摸她的臉,笑著說:「果然你沒睡,是不是睡不著?」

指尖拂過的那瞬間觸碰無比柔軟,讓小寒覺得這一刻自己踩在雲上。

她暈乎乎地點了點頭。

烏蔓將她牽回床上,自己挨著靠枕佔了一小邊床:「和你聊聊天,等你睡著我再走。」

小寒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擋住嘴巴,心想,這樣我根本更睡不著啦!

烏蔓的手輕輕捋著女孩凌亂的髮絲:「我和追野……我們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和孩子相處,如果這一天相處下來有讓你覺得不舒服的地方,請你一定要和我們說。」

其實這一天,恍惚的根本不止是小寒,還有他們。

要領養孩子的這個決定,烏蔓思索了好幾年。

她是個親緣淡薄的人,和母親自童年時期的相處註定她們不會像平常的母女那樣,血緣之間無非如此,大概是因為這層經歷,才讓她在那一年敢於做下結紮的決定,懲罰自己此生不會再有親生的孩子。

她知道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她也認命。但她並不希望追野因為她的選擇而需要承受人生的空白。

她花了一段時間消化他結紮這件事帶給自己的衝擊後,選擇攤開來和追野仔細聊了聊,建議他去復通。

雖然這麼說很傷情分,就像你還沒和對方結婚,就要討論離婚之後怎麼分家產。她並不質疑追野對自己的感情,只是三十歲和二十歲,站在人生的角度去看問題的確會有很大不同。

二十歲不懂得瞻前顧後,做事決絕,到了三十歲想要找條後路遍尋無果,人生卻不會因為少年意氣讀檔重來。

追野還沒走到這步路,所以他不理解,她完全體諒。但她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她必須要為他領一下路。

這是她愛的人,就算以後分開,她也希望他不會有任何後悔,人生能夠圓滿。

她把這些後果一一理智地分析給他,跟他說:「不要輕易放棄自己成為一個父親的權利。雖然我對世俗的那套狗屁很不屑,但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一個人到這世界上,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沒有過這種體驗真的會是一件遺憾的事情。不想要是一回事。沒得選擇又是另一回事。現在復通還來得及,過兩年再想也沒多大用了。」

追野果不其然有點生氣,他冷著臉,斬釘截鐵道:「我確信我不會想要。」

「你再好好考慮一下,缺失這一部分經歷,你的人生終究不是最完整的。尤其是對於一個演員。」烏蔓頓了頓,「不要考慮我,你的人生就該由你自己來盤算。」

「我就是認認真真盤算過,所以我明確地知道,如果我真的有了要和別人生孩子的那一天,那意味著我失去你了。」追野無比決然地,「那我的人生缺了可不只一小塊,而是毀滅性的坍塌。還談什麼完整呢?」

烏蔓望著他無比專注的臉龐,鼻頭一酸。

她深吸了一口氣,搖頭道:「不會有那一天的。」

追野這才笑了一下:「阿姐,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但真的不是什麼大事,我本來就不喜歡孩子。有沒有沒差。」

他說那句話的語氣太自然隨意了,是他在她面前難得使用演技而沒被她發現的時刻。以致於她真的以為,追野是不喜歡孩子的。

直到後來某一年,他接到了一個角色。那個角色需要扮演一個孩子的父親,追野對這個狀態一直抓不準,頭一次陷入瓶頸。

於是她陪著他去了就近的福利院,他試圖通過和孩子真實的相處來體會一下角色的人物情感。

追野在整個過程中都表現得非常剋制。儘管他和孩子們聊天,陪孩子們玩橡皮泥,給他們唸詩歌。這一切的耐心和喜悅都可以解釋為他在進入角色,和他本人的情緒無關。

但烏蔓卻注意到了,他離開福利院時那抹轉瞬即逝的眼神,非常寂靜的歡喜。

和孩子們的相處,真的讓他發自內心的感到愉快。

然而這是他必須要對她掩藏的秘密。

這是好幾年後,烏蔓才突然頓悟的事實。很多時候看不見戀人的付出,並不是對方掩藏得多麼巧妙,而是接受的那個人故作失明。這是被愛者的特權,但對去愛的那個人而言,太不公平了。

從那時候起,她就明白自己不能再那麼心安理得下去。她自顧自地決定不要成為母親,連累追野改變他的人生軌跡。那不僅僅是他的缺憾,也將會是她的。

因此接下來的好幾年,她不斷地在反覆思考這件事,同自己的心理作鬥爭。

她決定提出領養的時機,是在追野二十九歲生日的時候。

那天在家裡他吹完蠟燭,許完願睜開眼睛,烏蔓輕描淡寫地問他:「你有沒有許過當爸爸的願望?」

他一愣,對她的問題擺出費解的神色。

「怎麼會呢,我說過我不喜歡小孩的。」

烏蔓沒有戳穿他,嗯了一聲說:「但如果我跟你說,我有點想領養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你會討厭嗎?」

追野痴呆了一會兒,不可置信地問:「阿姐……?」

他是知道她的心理陰影的,才會這麼詫異。

「我當初結紮是不想讓有第二個無辜的孩子降臨,這是我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的承諾。ta將是我唯一的親生的孩子。」烏蔓緩慢地說,「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成為一個母親了,對嗎?」

烏蔓提到那個孩子,眼眶還是紅了。

「……當然。」追野上前一把將烏蔓攏進懷裡,輕拍她的背,一下,一下,「ta一定也希望阿姐能夠走出來,因為那是你的孩子,ta也永遠愛著你。」

追野當時並沒有立刻答應她的提議,他讓她再好好想想。

他哪裡知道她已經想了好幾年。

領養孩子這一件事,也不光是為了追野。無論是她自己,還是追野的童年經歷,都讓她深刻地意識到,這世界上不幸的孩子太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過受到上帝的偏愛,在和風沐雨中長大。

還有很多孩子,都是在狂風暴雨下存活。

她儘可能的,不想再讓孩子們遭受這份苦難。世界上能少一個是一個。

最後,他們約定在追野三十歲滿的這一年,領養孩子回來。

烏蔓回過神,拍了拍小寒的肩膀。

黑暗中兩個不善言辭的人都沒有說話,房內很安靜。

小女孩僵硬的肩頭在烏蔓的拍打中逐漸鬆軟下來,她以為她睡著了,正打算離開,聽見小寒縮在被子裡問:「你們對我很好,我沒有不滿意,真的!」她聲音悶悶的,「反而是我很想問你們,我很不好,你們為什麼……會挑中我呢?」

為什麼會挑中一個那麼醜陋,連說話都口齒不清的我呢?

烏蔓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因為……不想讓獨自等待了十多年的小孩兒失望呀。害你等了那麼久,是我們遲來了。」

她俯下身,吻了一下女孩露出來的額頭。

「希望我的小孩兒能永遠得償所願。」

同一時間的主臥內,正在床上翻來覆去等烏蔓回來的追野,莫名地感覺自己的額頭被觸碰了一下,溼熱,柔軟。像是一個充滿愛意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