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冒風雪,叫喚著雨點。
……」
粵語歌詞他們並不是很聽得懂,烏蔓只覺得旋律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悲愴。
鬱家澤卻聽得不樂意,一曲還沒唱完就抬手示意女歌手閉嘴。
「唱的什麼東西?倒胃口。」
女歌手頓時收聲,烏蔓還聽得挺陶醉的,見他心生不滿,也不敢再說什麼,和稀泥道:「那我們不吃了,去外面轉轉吧?」
鬱家澤的手跨過長桌,撫過她的眼角,暗示意味十足地說:「我覺得可以回酒店了。」
烏蔓臉色一赧,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兩人出了餐館準備離開古城,路過復興路,發現剛才如織的遊人都聚集到了這裡。
皚皚的蒼山腳下,這一條路滿是粉色的冬櫻。
怪不得今晚人特別多,原來是櫻花開了。天地間的嘈雜都遠去,只剩下白雪與花海。
烏蔓情不自禁地停住腳步,扯著鬱家澤的手說:「這兒太漂亮了。」
鬱家澤粗粗掃了一眼,不以為意:「不就是花嗎?」
「我第一次看見冬天裡的櫻花!」烏蔓仰起頭,花影搖曳在她年輕的臉龐上,「我一直以為只有春天才會開,原來也會在這個季節開啊。」
「只是這兒氣溫還可以,算不上冬天。」鬱家澤沒什麼興趣地猜測,「再冷一點肯定就枯萎了。」
「但它至少現在開著呀!」
烏蔓從地上撿起一朵從枝頭跌落的櫻花,吹掉灰塵,捧到鬱家澤面前:「來,送你。」
鬱家澤原本要離開的腳步一頓:「給我這個?做什麼?」
「你馬上就要回北京啦,那兒可沒有這麼漂亮的冬櫻,留下這個,讓它陪你工作。」
「北京要什麼樣的鮮花沒有?我買就是了。」
「那也肯定是從大理的花店運過去的,幹嘛讓中間商賺差價呢!我們從原產地直接拿走。」烏蔓扒開鬱家澤大衣的胸口口袋,將櫻花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就算是在北京花店買的肯定也是溫室的栽培種,不是這種純天然的。」
鬱家澤掐了一把她的臉:「你就撿這種東西糊弄我吧。」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冬櫻,臉上的表情似乎渾不在意。
鬱家澤定的是第二天下午離開,在早上出發前,他還有時間再看一場她的拍攝。
而這一天,正好是一場重頭戲,烏蔓飾演的苗疆蠱女要給男主角下情蠱,下的方式就是靠接吻。
在這之前,鬱家澤並沒有把關過烏蔓的劇本,他沒那個空閒,也沒有那個意識。畢竟之前給資源都是說給就給了,他也不在乎對方和誰演,演成什麼樣。
他對烏蔓現在拍的這個劇本細節同樣一無所知,只是知道個大概,因此走進片場的時候雲淡風輕的。
烏蔓剛完成妝發,有些奇怪地嘀咕著:「怎麼今天的妝好像有點淡啊?」
化妝師眼神往監視器前的男人瞄,心想還不是你的金主吩咐的。嘴上裝傻充愣道:「導演說的這場吻戲妝容需要換個感覺。」
烏蔓不知情地點點頭。男演員那邊也準備完畢,機器就位,準備開拍。
鬱家澤連日奔波還有點困,起得又比較早,此時眼睛微眯地坐在摺疊椅上,硬生生地坐出了辦公室真皮沙發的氣勢。
他盯著監視器,一直微闔得眼睛在看著烏蔓和對方男演員的肢體動作越來越接近時,慢慢張開了。
他立刻直起身,對著導演耳語了一番。
導演面色一僵,拿出對講道:「快,卡!」
鏡頭前的兩個人不知發生了什麼,茫然地面面相覷。但停下了動作。
鬱家澤一把拿過導演的對講,沉聲說了幾個字:「烏蔓,你給我到房車裡來。」
他指名道姓地低念她的名字,聲線透過對講機,冰冷中又帶著粗糲的雜音,不似人的語調。
烏蔓聽到這句話,即刻就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她硬著頭皮走上房車,觸目所及鬱家澤坐在房車的沙發上,指尖在把手上輕點,頻率越來越快,突然毫無預警地將她拉到懷中,掐住她的脖子問:「你敢親他?」
烏蔓呼吸不過來,急促地回答:「那是……劇本……演戲!」
「誰準你演這樣的戲?」
「……您沒有……反對啊……」
鬱家澤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剋制住自己真的想在這剎那掐死這隻小鳥的慾望。
「我不說,你就可以做了?」鬱家澤搖頭,「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鬆開手,烏蔓咳嗽著問:「我不懂,您之前給的那些人,資源裡也有吻戲的還有更大尺度的,為什麼到我這裡就不行了?」
「你記性這麼差?我跟你說過,她們是誰我都不記得,就算她們直接在戲裡真做我都無所謂。但你不一樣,你是我的東西。」鬱家澤的額頭暴起一根青筋,「我的東西只能屬於我,不能被任何人碰。」
烏蔓啞著嗓子,還在一邊咳嗽地顫聲問:「我在您眼裡,就真的只是個東西嗎?我的夢想,我的自尊,都不重要是嗎?」
「我有不讓你拍戲?」鬱家澤嘖嘖稱奇,「我甚至還圓了你拿獎的夢,那不就是你的夢想嗎?我難道沒有成全你?」
烏蔓啞口無言,感覺到疲倦。
「今天的戲你可以照常拍,我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但前提是這個戲你得借位。」
她猛地抬頭:「借位……?!」
他不容置疑道:「我已經做出讓步了。還是你想臨時被換掉?」
「……」
鬱家澤垂首,描摹著烏蔓血色盡褪的嘴唇:「你要是還想在演員這條上走下去,有親密戲的本子你該知道怎麼做。」
他俯下身,惡狠狠咬住。兩人嘴唇相接的地方沁出血絲。
他正要抽身,嘴上一痛,血腥味順著烏蔓報復的回咬傳過來。
鬱家澤染著血絲的嘴角帶笑,一把翻身將她壓住。
「還不願意?」他拉住她的大腿根拖到自己自己面前,「那今天別拍了。什麼時候你想通了,我再放你走。」
烏蔓面上浮現出一絲絕望,又被自己拼命壓下去。
一切都是她的選擇,她怨得了誰呢?她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
雖然她當時以為,自己登上了一輛可以載著她暫時逃離眼下困境的船隻。
船隻的確往前開了,卻裹挾著她到了無人島。
從此,她可以預見生命的荒蕪。
「××××年×月×日
小鳥給我銜來了一朵冬天的櫻花。太無聊了,想扔掉。」
……
「××××年×月×日
花扔了。把我氣得不輕。」
……
唐映雪翻過好幾頁日記,停在這頁時,除了這兩行字,還看到了一頁早已經枯萎得不成樣子的櫻花瓣。
鮮嫩的粉色早已模糊,死去的花瓣扁平又陳舊。
但它的外層被包上了一層塑膠薄膜,因此才儲存得非常完好。
唐映雪拿起它在飛機的看書燈下照耀,昏黃的燈光烘托出花的經脈,像一道已經停滯流動的血管。
空調的暖風吹下來,已經成為標本的花瓣在她手中搖曳了短短一下。
唐映雪一恍神,似乎看見了櫻花還開在枝頭上芬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