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飼鳥日記(六)

墜落春夜 嚴雪芥 第2頁,共2頁

鬱父哼了一聲:「你葫蘆裡賣什麼藥我還不知道?又想拉我做你那個新專案的lp吧?」

「你這人……剛來就聊工作,沒勁。」

唐嘉榮哈哈一笑,旁邊他夫人立刻接上話茬:「這回家澤也來了,早知道我該讓棠棠也過來,兩家孩子見一面認識認識。」

鬱家澤禮貌地頷首:「見到您也是一樣的,看面相和年輕小姑娘沒什麼區別。」

唐夫人被誇得心花怒放,捂住嘴笑,還沒笑兩聲,笑意就僵在唇邊。

因為鬱家澤接著道:「但女人有時候的老氣不在面相,而在精神頭。」

「家澤這是什麼意思呢?」

唐夫人神色明顯不悅起來。

「哦,我的意思是說唐伯伯在外忙事業,您一個人操持唐家的大大小小裡裡外外,可不耗費精神嗎?如果有什麼粘人的蒼蠅貼上來,趕起來可真是麻煩。」

剛才還好好的氣氛被鬱家澤陰陽怪氣的一句話擰成了一股麻繩,其餘三人各異的表情交織在一起,拼成一幅糾結的畫面。

始作俑者卻仿若未覺,繼續接著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想必唐伯伯這麼偉光正的一個人,斷然不會給唐夫人帶來這種困擾。他對您肯定用情至深。」他咬重用情至深四個字,語氣相當認真,卻越顯諷刺,「所以您看上去這麼年輕,不是沒理由的。」

這麼一番話似乎乍聽上去全是誇讚,可就是讓人不舒服。

鬱父最知道他是什麼德行的,完全是在明褒暗貶,拐著彎兒膈應人。

鬱父不動聲色地壓住怒氣,不想在外人面前丟人現臉,乾脆道:「家澤,我準備的兩份禮物忘記帶來了,你回家一趟,親自取過來給唐伯伯他們。」

鬱家澤聳了聳肩,沒有異議地轉身就走。

第二天鬱父從溫泉別墅回來,把鬱家澤叫到了書房,鎖上門。

門一落鎖,一巴掌噼頭蓋臉甩在鬱家澤臉上。

「出息了,啊?!」鬱父打得手掌發痛,甩著手在房內來回踱步,「我出門前剛誇了你兩句,你偏偏就跟我對著幹是不是?」

「父親想多了。」

鬱家澤紋絲不動,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你真行,我還不知道你對人家家務事都感興趣了?」

「做我們這一行,八卦難道不是一門基礎學問嗎?」

鬱父聽他不正經的回答氣不打一處來,又反手甩了一巴掌。

「在這兒面壁思過!我看你就是自討苦吃!」

鬱父摁下窗戶遙控,防盜板從內側伸出來,整個房間慢慢聚攏成黑色的棺材。

鬱家澤的腳下這時候才趔趄了半步。

他望著被關上的厚重的門,似乎又變成了十幾年前被鎖在這裡的小孩。

可是他早就不會再害怕了。

老頭子還活在過去嗎?十年如一日地毫無新意。

鬱家澤腳踩著柔軟的地毯,在黑暗中坐上書房寬大的真皮椅,優哉遊哉地轉了一個圈。只是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煙味,他屏住呼吸,心想這世界上怎麼會有尼古丁這麼噁心的味道。

從這一點上來說,的確是自討苦吃了。

但他此時心裡很痛快,不計較了。

想起唐嘉榮當時那張尷尬的老臉,鬱家澤在黑暗中顫動肩膀,忍不住大笑出聲。手指撫上襯衫的胸口,這一件是當日慈善活動穿的那一件,他摸上的位置彷彿還殘留著小鳥濡溼的痕跡。

鬱家澤被鬱父在摸不著光線的書房關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好不容易出來,和他名義上的後媽在樓梯上狹路相逢。

她愣了愣,擺出十分關心的模樣說:「餓了吧,留下來吃點東西再走?我讓劉姨現在去下廚。」

「是挺餓。」他的肚子不給面子地叫了兩聲,「但是看見你這張臉,太倒胃口。」

語畢揚長而求,留下面色鐵青的女人牙癢癢地僵在原地。

他駕車回往別墅的方向開,臨時又拐了主意,開向烏蔓的住處。

她最近接的新戲在籌備,一直就呆在屋子裡研讀劇本。

鬱家澤猜她一定亂了作息,肯定還沒起。於是徑直上了二樓主臥,推開門,一股似曾相識的煙味飄散開來。

這才沒過多久又聞到這股味道,鬱家澤一下子就炸了。

他冷著臉,大跨步走到床邊抓著烏蔓的頭髮將她從被窩裡拎出來。

烏蔓瞬間就清醒了,大張著眼眨巴了兩下,不明所以道:「您……怎麼了……?」

他大聲說:「誰讓你抽菸的?」

她反應了幾秒,不太靈敏地解釋:「我接的這個角色有點複雜,馬上要開拍了所以有點焦慮……才抽了幾根。」

「我跟你說過,我非常討厭這個味道。」他又勒了一把頭髮,對上烏蔓的眼睛逼視,「你怎麼就是這麼不聽話?」

烏蔓嘴唇微抖,緊繃的氣氛之下,鬱家澤的肚子咕咕地又叫了好大一聲。

她像聽到了救命的鐘聲,連忙討好的語氣說:「您還沒吃早飯嗎?我現在幫您叫個外賣吧!」

「不吃,氣飽了。」

烏蔓舉起手指:「我保證下次不抽了。」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鬱家澤冷笑,「既然是因為開拍焦慮想抽,那這個角色就別演了。」

烏蔓這下徹底慌了神,劇本她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臺詞都背得滾瓜爛熟,就差一聲開機。

焦慮是有,但那是因為這是她演藝生涯目前為止接過最有意思的角色,她怕演,但更怕不演。

他怎麼能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地毀掉她所有的努力呢?

上一次明明也被他抓包過抽菸,他還沒那麼暴躁。她不明白為什麼這次就無法饒恕,需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我真的不……對不起……我真的不會再抽了。」

她語無倫次,急於要為自己掙得機會。

鬱家澤置若罔聞,脫掉大衣一頭倒在床上,疲倦地說:「我累了,要睡一覺,不要吵我。剩下的等我醒了再說。」

烏蔓再怎麼著急,此刻也只能噤聲,咬牙掩門離開。這麼些天和鬱家澤相處下來,她知道火上澆油只會讓自己騎虎難下。順著他的意思,等他開心了,或許還有的商量。

「等等。」

鬱家澤忽然的出聲讓她以為有了轉機,滿懷期待地轉過身來。

「把窗戶開啟再走。」

……這個味道就這麼讓他難以忍受嗎?

他越是表現出對煙的抗拒,越讓烏蔓覺得希望渺茫。

她開啟窗戶,正要拉上窗簾時,鬱家澤阻攔道:「不用,就這麼著吧。」

「……您確定?會有陽光進來。」

「我知道。」

幾束陽光隨著窗簾的縫隙在臥室輾轉,鬱家澤被刺得眉頭深皺,寧願倔強地背過身,也要維持著光亮入睡。

神經病。

烏蔓只能想到這麼個詞去形容鬱家澤的古怪。

她茫然地合上門,下了樓,坐在空蕩蕩的一樓客廳,煩躁地特別想抽一支菸緩解。但一想到是該死的煙導致了現在的局面,就更加煩躁。

但說到底,煙有什麼錯呢?它是無辜的。

烏蔓望著茶几上厚厚的那沓劇本,上面一道一道用記號筆劃出來的臺詞,被翻皺的邊角,還有密密麻麻的人物註解。鼻頭一酸。

外頭日光慘白,烏蔓順著這道光線看著二樓緊閉的房門,無助地捂起眼睛。

厚重的門內,鬱家澤正沉入夢鄉。

他夢見了他和烏蔓坐在無人駕駛的車輛上,四周只有他們,其餘什麼都沒有。

烏蔓還在哭,他掏出手帕替她擦掉眼淚。

他聽見自己用從來沒有過的溫柔語氣說:「別哭了小鳥,我已經幫你教訓過那個老男人了。」

他的小鳥望著他,破涕為笑。

謝謝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