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惡的是,這個人也死了。
他的仇恨就像一捆暴漲的氣球,而打氣的人拍拍屁股就走了,躲進了時間的洪流。
烏蔓轉入普通病房有一陣子,身體可以下床走動之後,追野便打算接她回國。
他謹記著心理醫生教給他的,相似的環境很容易觸發ptsd的開關,la已經不是什麼適合療養的地方。
和阿姐商量過後,他還給吳語蘭也辦理了出院的手續,讓趙博語在北京找了一家合適的療養院,將她也接回國。
離開la的那一天,是個陰天。
所有回憶和舊傷,折磨和槍口,全都被折進雲層,厚重地落成一場大雨。
趙博語開著車過來,下車時車門輕微關合,烏蔓聽到那聲音,胸口不受控制地劇烈一跳。
她無助地抓緊了追野的袖子。
追野立刻想到了什麼,把箱子和自己的包扔上車,攬住烏蔓說:「我陪阿姐坐地鐵去機場。麻煩趙哥送這些行李過去吧。」
趙博語滿頭霧水,還想問什麼,追野已經牽著烏蔓的手走了。
烏蔓想解釋說自己可以,只是那瞬間心悸,不礙事,但追野卻晃了晃她的手說:「這樣好像跟你在約會啊。」
他若無其事,好像真的只是想和她去擠一擠地鐵。
烏蔓把解釋的話吞進肚中,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心頭緊繃的那股顫慄平息下去。
他一路都很保護著她,從上地鐵開始,就把她護在人潮擁擠的角落。他的身高很高,即便是在一堆人高馬大的外國人當中,也拔尖地突出一小截。
烏蔓被他圈在懷裡,仰起臉來比劃了一下:「你這些日子是不是又躥高了?」
追野彎下腰看了看車窗內的剪影:「好像有一點吧。」
烏蔓揪了一把他的耳朵:「你再長下去,我以後主動親你都不方便了。」
追野順勢在她臉頰親了一口,笑眯眯道:「沒關係啊,換我親你。」
地鐵到了站,車門一開,人流像洩洪似的往外衝。有位白人女性趁機捱到他們身邊,小聲驚呼:「areyoumr.zhui?」
兩人都是一愣,烏蔓差點忘了,追野在美國還是小有人氣的。
他有點被認出的不好意思,又有點小驕傲,臭屁地點頭說:「我是。」
對方豎起大拇指說:「你在《敗者為王》裡面演得太好了,我和我妹妹都很喜歡你!她還說以後想嫁給你呢。」她的視線掃過追野攬著烏蔓腰側的手,悻悻道,「不過看樣子她的夢想破滅了。」
追野笑著說:「謝謝你們喜歡我。」
該影迷不好意思又羞澀地問:「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合張照啊?我想發給我妹妹。」
追野點頭:「當然。」
烏蔓主動拿出手機說:「我幫你們拍吧。」
那個影迷弱弱地請示烏蔓:「我可以抓他的胳膊嗎?」
烏蔓笑著說:「你攬他腰都行。」
兩人擺好姿勢,烏蔓準備調出攝像機,微信裡趙博語的訊息突然跳了出來。
「[圖片]」
「我不知道該不該發給你……剛剛我從車上拿行李,從追野包裡掉出來的。」
「我之前還覺得他不靠譜,你們不出三個月一定會分手。但現在我只想說,好好珍惜彼此。」
烏蔓點開大圖,整個人晃了兩下,勉強站穩,回過神,重新調出了相機。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表現,才能顯得若無其事。
趙博語發過來的那張照片,是追野的結紮報告。
日期就是在她住院這段時間,同一家醫院做的。
烏蔓試圖將視線集中到鏡頭中,她看著鏡頭裡的追野,那麼年輕,身姿挺拔,多麼無與倫比的基因。
他就沒想過,他們以後會分手嗎?
他也許還會碰上別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不一定會像她這樣,有殘缺的身體。
他們可以有一個可愛的寶寶,將他溫柔愛人的品質延續下去。
為什麼要這麼傻呢。
自斷後路,不聲不響地想要證明永恆嗎?
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永恆嗎?
「咔嚓——」
烏蔓顫抖著指尖,按下了拍攝鍵。
二十二歲,意氣風發又意氣用事的追野,永遠地定格在la吵嚷的地下鐵,定格在烏蔓痠軟的心頭。
神明啊,我依舊不敢相信永恆。
但能不能我活在世上多一天,就讓我陪在他身邊。
就讓神明去愛世人。
而我只要愛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