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墜落春夜 嚴雪芥 第2頁,共2頁

如果你離開,我也會跟著你離開!你聽見沒有!

……

「病人的脈搏開始回升……」

「除顫器準備……」

……

烏蔓咬著牙,從血和雪交融的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雨越落越大,那個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哽咽。

阿姐,我是認真的。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不要丟下我。

我盼了你十多年,但才擁有你不到十多天,你不要這麼殘忍地對待我……

烏蔓鼻頭一酸,瘋狂地搖頭。

她忍住渾身痙攣的劇痛,深一腳淺一腳,與別墅背馳而道的方向走去。中途跌倒,她再也站不起來,也要爬著繼續向前。

血蜿蜒地留了一路,時間不知不覺走得越來越快,天空露出了魚肚白,揮散了暗湧,使得呼喚她的聲音愈發清晰。

她終於累得無法再前行,臉貼著雪面,喘著粗氣,卻沒有預想之中的寒冷。

原來身下的積雪隨著日出的到來,融化了。露出底下被覆蓋的,一朵伶仃的櫻花。

烏蔓望著那朵花,伸出手臂,想夠住他。

想讓他帶自己逃離這片荒涼又血腥的冬夜。

她伸長指尖,只差零點零毫米的距離,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烏蔓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

病房裡,蒼白的四壁如同夢境中的雪地。

烏蔓輕輕掀開眼皮,分不清周圍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直到一個鬍渣邋遢的人影抓上她的手,用夢境中相似的聲線喊她。

「阿姐!」

她的手掌被他貼在臉側,還有點扎手,可如此暖和。

烏蔓無法扭動頭,只能稍微轉動瞳仁,斜斜地看向床邊。

追野亂糟糟地貼在床頭,整個人落魄得如同街頭流浪漢,根本看不出他是上一期《時代週刊》封面上意氣風發的青年。

他聲音喑啞,平靜的語氣中洩漏了一絲極恐懼的顫抖。

「你差一點點就丟下我了。」

她微微扯動嘴角,對上他因過度疲勞和擔憂而充血的眼睛,氣若游絲地笑。

「怎麼會。我還欠我的小孩兒……一場目黑川的櫻花沒看呢。」

追野聽到她的回答,眼眶中一直憋著的淚水唰地淌下來。

他立刻低下頭,粗暴地揉掉。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烏蔓慢慢張開嘴,似乎在進行著內心的撕扯。

最後,她還是問出口:「鬱家澤呢……」

追野微微一怔,爾後壓抑著萬千情緒簡單地說。

「他死了。」

烏蔓呆呆地盯著天花板,保持這個姿勢看了一分鐘,眼神卻沒有焦點。

半晌,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在夢裡,好像聽見煙花的聲音了。」

烏蔓的病情剛穩定下來沒幾日,就迎來了不速之客。

唐嘉榮和唐映雪。

追野沒讓這兩個人接近阿姐的病房,將他們攔在了外頭。他帶來的保鏢和他們的保鏢對峙,唐嘉榮沉聲說:「我是她父親,你沒資格攔我。」

「恐怕你不會需要她這個女兒了。」追野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掃過唐映雪,「你們還不知道吧?她被槍擊到的部位,是她的腎。」

「……?!」

唐嘉榮剎那血色盡失。

唐映雪聽聞這個訊息卻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惡狠狠地盯著追野:「你給我讓開!我要親自問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追野一動不動地堵在她跟前,冷凝地垂下眼睛看她。

「開槍的人是警察,你去問他們。」

「我偏要問烏蔓!」唐映雪一字一頓,「我未婚夫死了,我連質問的權力都沒有嗎?!」

「你未婚夫朝我阿姐開槍!她差點死了!你他媽哪來的臉氣勢洶洶地要找她質問?!要質問,就去質問你陰間的未婚夫。」追野被瞬間點著,絲毫不客氣地指著門口的方向讓她滾,「她很有可能會觸發ptsd,因此有關綁架的任何事情,我絕不會再讓她回憶一遍,懂嗎?這是二次謀殺。」

唐映雪被他在人前訓得顏面盡失,下意識地看向唐嘉榮,氣急敗壞地求助:「爸……」

唐嘉榮拍了拍她,蹙著眉頭對追野道:「你上來天台,我們單獨說。」

追野讓趙博語帶著保鏢守在烏蔓的病房門口,一定不能夠讓唐映雪進去,這才和唐嘉榮上了天台。

追野開門見山道:「如果你們是來關心她的,那你們已經知道她脫離危險,可以走了。如果你是來替唐映雪要什麼所謂的‘真相’,那也請你們立刻離開,出門左轉警察局。」

唐嘉榮倒是笑了笑:「你就是上次蔓蔓提到過的男朋友吧。我也知道你,最近不論在國際還是國內都風頭很盛。但年輕人啊,一旦飄了,就很容易目中無人。」

「別和我扯什麼冠冕堂皇的,我最近沒耐心聽這些狗屁。」追野完全不吃他這套,「如果你是以烏蔓父親的身份來和我說教,那麼就請你最起碼先做出一點父親的樣子,行嗎?」

唐嘉榮三番兩次被他駁斥,臉色青白,終於偽裝不下去。

「你什麼意思?你是在斥責我父親當得不夠格?」

「你哪裡夠格?你瞭解這些年烏蔓的過去嗎?你有認真調查過嗎?有關於她的童年時代你又知道多少?」

唐嘉榮語塞,半天緩緩才道:「我……她都說過給我聽啊,她童年過得不錯。」

「不錯?」追野哂笑,「如果你認為寧願輟學也要離家逃開她媽媽,跟著三流巡演劇樂舞團在各個窮鄉僻壤廝混,被目不識丁的猥瑣老男人灌酒揩油算是過得不錯的話。」

唐嘉榮愕然:「離家出走?語蘭不是對她很好嗎?」

「好?她是這麼對你說的嗎?」追野從懷中掏出一根菸,急於吐出胸中鬱結的霧氣,「作為唐家一家之主,見過那麼多人,會不知道什麼是真話什麼是假話嗎?只不過,你選擇相信你想聽的好話。」

唐嘉榮被追野一眼戳穿,強撐著鎮定說:「你才和蔓蔓認識多久,說得好像你很知道她似的。」

「她十九歲那年,我就認識她了。當時她對我說過一句話,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爸媽都愛自己的小孩。那時候我不懂,但現在看到你,我知道了。」追野向空中吐出菸圈,遮住了他的表情,「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爸媽對孩子可以如此殘忍,一個逼人成鳳,小時候連頓肯德基都不讓她吃。另一個不惜將她的身體作為自己女兒的儲備糧,別說女兒了,他有將她當作,一個人,來看待嗎?」

說到一個人這三個字,追野的聲線都忍不住微微發顫。

他劇烈地吞嚥了一下。

「我的阿姐沒有一天享受過作為孩子的任性時光,可就這樣她也明明豔豔地長大,想活得更好。她不是沒錯,依附鬱家澤是她做的最錯的事。但這不能全怪她吧?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也許,那個時候,只有鬱家澤能給她一點溫暖。如果一個孩子從來不知道愛是什麼樣子的,她就太容易被似是而非的愛所打動了。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因為你。」

唐嘉榮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一個字。

追野揮散空中的煙霧,露出底下倦怠的臉色。

「她的身體已經無法滿足捐獻的要求了,協議作廢,她身上沒有可以被榨乾的部分了,那麼從今往後就不要來打擾我們了,可以嗎?你們都不心疼她,不愛她,沒有關係,也不重要了。」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我。她是我的阿姐,也是我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