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到現在為止,都還沒主動地跟你說過……」她突然收聲,好半天才擠出三個字,卻擲地有聲,「我愛你。」
追野微張著嘴,心臟彷彿在身體裡蹦了個極。重重地沉了一下,又迅速飛躍到嗓子眼。接著又往回蕩,來回跳得那麼劇烈,久久不能平息。
阿姐的嘴巴就像是一顆封閉千年的蚌類化石,總是那麼固執又堅硬。從不輕易袒露裡頭的柔軟。
他也不急著逼她開啟,就打算和她死磕,從邊緣撬起,一點一點地擦掉外頭風化凝固的沙子。
只是這顆小化石,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對著他投降了。
因為從頭到尾,小化石就是紙糊的脆弱堡壘。只需要鼻酸時會將她壓向胸膛的懷抱,還有抽筋時慌張伸過來的雙手,她就會潰不成軍。
她要的,就是這麼一點點心無旁騖的溫暖。
追野深深地吸了口氣,在烏蔓來不及反應的瞬間翻過身,將她壓在身下,位置顛倒。
他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間裡明亮得如一顆恆星。
「阿姐,我也愛你。」他沒有任何一絲遲疑,「這一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烏蔓在聽到的當下這個瞬間,毫無疑問是感動的。
但是理智卻告訴她,不要太過當真。
三十歲說的我愛你,和二十歲說的我愛你,是完全兩種不同的分量。
少年人總是喜歡在第一時間將自己充沛的感情外洩,想要天長,想要地久,想要這一刻成為永恆。
可是世界上哪裡存在什麼永恆呢?
曾經有一次,有家媒體採訪她,其中一個問題如此問道:這世界上你最討厭的一個詞語是什麼?
她回答的是:永恆。
「一生沒有你想象得那麼短。」烏蔓伸手摸著他的側臉,「擁有眼下就夠了,不用給我什麼承諾。」
「你不相信嗎?」
他有些孩子氣地發問。
烏蔓沒有回答,只是笑著仰起頭,親了親他藏著不甘心的眼睛。
「阿姐,對我而言,我覺得人的一生真的很短。」他反手將她抱住,攏進自己的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呢喃,「我媽在我八歲那年去世了,她走之前還那麼年輕有活力,如果拿起雞毛撣子收拾我可以追著我繞屋裡跑十圈那種。」
「她走之後我和我爸相依為命,我就是那時候學會的煮飯。因為我爸被我媽慣得太好了,什麼都不會。所以她一走,他連怎麼活都不會了。」
「我十二歲那年放學回來,他倒在桌子邊,面前一瓶空啤酒罐,還有一瓶空了的百草枯。他為了我硬生生又堅持了四年,很了不起。」
「然後我就被接去和我爺奶一起生活。奶奶在我十五歲那年腦溢血走的,她走後不到半年,爺爺也跟著走了。從此,我就是一個人。一直到現在。」
凌晨四點天空還一片漆黑的昏暗房間,日出還沒有來,他抱著她的雙臂不由自主地縮緊:「你看,人的一生是不是很短?甚至一把癮都過不了就得死。」
那些塵封的艱難往事被他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講出來,烏蔓摸了摸眼角,發現自己無意識地流出了眼淚。
太苦了,饒是她的童年那麼艱難,她也無法想象他的苦難。
從來沒得到過,總比得到過又失去來得好。
更何況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如同一場曠日持久的地震,伴隨著經年的餘震,冷不丁地將他的摯愛從他的人生裡抽走。
就像一個人被開啟了心臟,又挖去肉。
「在青泠,他們都傳我是掃把星。」追野滿不在乎地說,「那就掃把星好了,反正我的人生也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他的語氣一頓,突然低下去,露出了潛藏在滿不在乎底下的脆弱,「……但阿姐,其實我心裡很怕。尤其在抱著你的這個時候。」
烏蔓知道他想說什麼,她快一步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用害怕。」她吸著鼻子,在他的頸窩輕蹭,故作輕鬆道,「我可是不被待見來到這個人間的,命硬得要死,正好和你天生一對。」
追野許久沒說話。
良久,他的聲音很輕,又很堅定地說:「如果哪天你真的離開了,那我會跟著你離開。」
烏蔓的靈魂被劇烈地敲打了一下。
她有些來氣道:「我比你年長那麼多,比你早離開是很正常的。你別那麼任性!」
他帶著濃濃的鼻音,笑了一下。
「我不管,我已經被他們丟下了,不要再被你丟下了。」他吻了吻她的頭頂,「我愛你,所以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好活著,和我一起。」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接近中午。這一回居然沒有依靠藥物,在他的懷抱裡接近清晨時分又睡了過去。
旁邊的床鋪已經空了許久,他已經開工上戲,微信裡又給她留下了長長的一串訊息,早餐吃了什麼,上妝又睡了幾分鐘,對手演員又ng了幾條。
她一點點認真看完,好像自己就在片場跟著他經歷一樣。
烏蔓簡單地梳洗了一下,把散開的行李收拾起來,準備一會兒就去機場飛la。
探班呆久了會打擾他工作,也容易暴露他們的關係。片場是絕對不能去的,呆在酒店房間更是無聊,因此她不打算久留。
她在機場的路上給追野發了自己離開的訊息,一直到飛機起飛等沒有等來他的回覆,應該在拍一場並不輕鬆的戲。
烏蔓關掉手機,拿出他之前就叮囑過的腰枕和眼罩,頭一歪,逼迫自己熬過漫長的機上時光。
等再次回覆追野的訊息已經是十幾個小時後了,他果不其然地念叨自己就這麼狠心拋下他也不多呆兩天。
「我待著也只能在酒店不能做什麼。」
「[難過.jpg]真想把你變成拇指姑娘,揣進兜裡帶去片場。」
兩人又沒營養地聊了半天,她到了酒店倒了會兒時差,醒來時追野那邊便休息了,兩個人強制被時差分開。
她按照往常的習慣,買了薔薇前往療養院。
路上她忍不住滑稽地想,如果自己這次告訴她有關於唐嘉榮的事情,她會不會多少有點反應呢?
然而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她媽聽到「唐嘉榮」三個字時的反應,還不如聽到「漢堡肉」三個字來得有激情。
烏蔓不知道該用可憐去形容,抑或是慶幸。
她推著她在草叢上散了會兒步,繼續碎碎念道:「上次和你提過的男孩子,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和他一起主演的電影入圍戛納了,你說……我有可能拿獎嗎?」
「如果你不是現在這樣就好了,真想帶你走一趟戛納的紅毯。」
推了一圈到了飯點,烏蔓將她媽推回房,對專門照顧她媽的華裔護工請求道:「她今晚似乎想吃漢堡,可以給她準備一份漢堡嗎?」
「沒問題!」
護工洋溢著熱情的笑容,著手去準備。烏蔓以前都是基本囑咐一句就走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來心境變得稍稍有些不同。似乎和追野在一起之後,她變得更加有耐性。
於是她便打算等護工回來,陪她媽吃個晚飯再走。中途上了趟廁所的工夫,護工就已經準備漢堡回來了,速度出乎意料得快。
然而她卻一臉疑惑地問烏蔓:「她真的想吃漢堡嗎?」
烏蔓也是一愣。
因為她媽接過漢堡後,只是將它放在了花盆的後面,一個非常古怪的位置。
但是這個位置,烏蔓並不陌生。
她迷戀肯德基那陣子,被她媽沒收了幾次漢堡後就打起了游擊戰,到處找地兒藏,最後選擇了花盆,屢試不爽。
……她還以為,她媽一直沒有發現。
護工見烏蔓一直不說話,出神地想著什麼,便只好轉頭又輕聲細語地詢問吳語蘭。
頭髮半白的她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護工便跟著猜她的意思。
「你說你不吃……有人會來吃?」
誰啊?護工非常茫然,求助地扭頭望向門口的烏蔓,卻見她神情呆滯,然後一點一點地,紅了眼眶。
她的眼淚像積攢了幾十年,越落越兇猛。一邊腳步踉蹌地跑到外面的走廊,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