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榮沉默下來,他的大腦是生了鏽的放映機,嘎吱嘎吱地轉半天,終於翻到一張陳年的老膠片。
膠片上的女人,和烏蔓有幾分相似,有一張薔薇般的臉,讓人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十九世紀歐洲的莊園,落日餘暉照滿她雪色的臉,豐腴又柔軟,想讓人狠狠採擷,又想讓人遠遠旁觀。
而他,選擇了前一種。
以唐家的財力,想要俘獲一個小明星簡直易如反掌。但他卻在她身上碰了壁。
帶刺的薔薇,遠比一碰就折的花朵來得更心癢。
他更加興致高昂,整整兩年,他在她身邊保駕護航,沉迷於扮演一位浪蕩公子遇見真愛的俗套劇本當中。
他騙過了吳語蘭,因為他差點連自己都騙了進去。
直到吳語蘭說想退圈和自己結婚,他才驚覺,自己玩得太大了。
薔薇再美,也是淤泥中種出來的。而配站在他身邊的,只能是昂貴的觀景盆栽。
唐嘉榮凝神再度看向烏蔓的臉,終於明白了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他喝口茶掩飾回憶裡泛上來的慌亂:「……你是她的女兒?」
「烏是我自己改的姓,我原本姓吳。」烏蔓直視著唐嘉榮,「我不僅僅是吳語蘭的女兒,也是您的女兒。」
唐嘉榮的手一抖,茶杯碎落。
茶水高溫,但都不及這句話來得滾燙。
唐嘉榮語氣微顫:「怎麼可能?!當年的孩子我已經讓她打掉了!」
烏蔓沒有多解釋,從包裡抽出了一份檢測報告推到桌上。這份報告被撕毀過,又被重新粘起來,滿是一道道拼接起來的裂縫。
唐嘉榮迫不及待地翻開來看,是他和她的親子鑑定。
「這是我媽當年留存的報告,您如果不相信,我可以隨您去醫院再次檢查。」烏蔓垂下眼,「您當年看到的流產病例,是她買通了私立醫院偽造的。」
唐嘉榮捏著報告的一角,好半天都沒說上話。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像您這種尊貴的人,當然不會理解在塵埃裡的戲子最看重的是「情」一字。戲演得多了,也就真的會相信世界上存在這樣一種感情。而您恰好給了她這種錯覺,她怎麼捨得打破這份美夢。」烏蔓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包含了太多唐嘉榮看不懂的情緒,「而我呢,就是這場美夢的紀念品。」
她刻意咬重「美夢」這兩個字。
唐嘉榮語塞,半晌,微微嘆息:「她太倔強了……」
他後知後覺地捂住燙傷的手,嘶聲讓服務員拿冰塊和藥膏過來。烏蔓攔住服務員的動作,溫順地說:「我來吧。」
她半蹲在地,接過唐嘉榮蒼老卻養尊處優的手,細緻地拿冰塊在上面滾。
唐嘉榮怔忪道:「讓服務員來吧。」
烏蔓搖頭,語氣誠懇:「多年都未能給您盡孝,做這麼點小事,是應該的。」
「她……還好嗎?」
遲疑片刻,唐嘉榮還是忍不住問起吳語蘭。
烏蔓微笑著說:「這些年,她一直都沒忘記您。」
無數個喝醉酒的深夜,她醉醺醺地盯著烏蔓,口中唸唸有詞,你的耳朵真像他,看了就讓人噁心。
「她說,她不後悔生下我,因為這是您和她唯一的羈絆。」
無數次烏蔓不想被逼著學習才藝惹惱她,都會被關進廁所面壁。她陰沉著臉站在門外,在毛玻璃上印出一抹虛虛的黑影。輕聲呢喃說我已經很後悔生下你了,你知道我為了你放棄了什麼嗎?我的事業,我的前途。我恨不得把你塞回去,讓你和他從沒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她現在已經有了新的幸福,嫁去國外了。但她說,我的父親依然是您。她不限制我來找您的自由。」
她當然限制不了,被關在洛杉磯的養老院,連你是誰都不認識了。
烏蔓內心和嘴裡經歷著冰火兩重天,神色卻看不出絲毫偽裝。
似乎她說的,都無比逼近於真實。
唐嘉榮神色悵惘:「你們還是恨我的吧……不然為什麼這麼多年都隱姓埋名不來找我。」
烏蔓終於在此時,洩漏了一點真實的情緒,為了讓這場戲看上去無可指摘。
「恨嗎……其實是有的,所以我本來沒打算再來找您。」
全場唯一一句真心話說出來,烏蔓忍不住舒了一口氣。
「但為什麼還是來了,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和您女兒的婚事有關。」她接著擰開藥膏,專心致志地在上面塗抹,「您也知道我和鬱家澤的關係,其實我已經想結束了,但鬱家澤不允許。」
「什麼?!」唐嘉榮冗緊眉頭,「他怎麼會這麼不懂事?」
「您畢竟不太瞭解鬱家澤。他是個比較固執的人。而且他很聰明,他想瞞著唐家把我藏起來,不是沒可能。」烏蔓放下藥膏,吹了吹那塊鬆垮垮的皮膚,「可是我知道唐棠是我的妹妹,我怎麼能心安理得地繼續待在鬱家澤身邊呢?只是這些年,我被繫結得太死了,我的全約都在他那兒。如果想要割裂,靠自己無異於自毀前程。這些年我一直不來打擾您和唐家,因為我知道我對您而言是負擔,所以我剋制住了想來找您的慾望。尤其是您的夫人還在世時,我的出現只會更會礙眼。」
她的語氣很平靜,可越是平靜,越讓唐嘉榮覺得難堪。
「為了徹底和鬱家澤割裂,也是為了唐棠考慮,我希望您能認下我。」
唐嘉榮沉聲說:「你先起來吧。」
烏蔓見好就收,她斂首低眉地坐回原位,任憑沉默在室內叫囂。
唐嘉榮沉吟片刻,斟酌道:「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如果我知道她生下了你,不會這麼多年置你們母女倆不顧的……」他話鋒一轉,「但是你母親畢竟當年沒名沒份,這麼多年過去,我貿然將你認進家門……」
烏蔓早就知道,這個老狐狸絕不會因為自己的示弱和討好而被打動。她也並不指望感情牌能一舉成功,在她的計劃中,這只是敲門磚罷了。
「我聽說……唐夫人是死於腎衰竭,對嗎?」
烏蔓冷不丁問出口。
當初從何慧語八卦那兒聽到這個訊息時,她並沒太在意,唐家的一切她並不想知道。
但如今深入打聽了才知道,唐棠的母親那一支患有家族遺傳性腎炎。而唐映雪就有很高的患病風險。
所以這麼多年,唐家將唐棠小心呵護地養在溫室中,生怕她哪裡磕了碰了,似乎高一度的陽光,強一級的微風,這世上劇烈一點的萬物,都能加害於她。
至於她為什麼後來會進入娛樂圈,烏蔓無從得知。但她猜,一個被「關」久的人,是會被致命的人潮吸引的。
而那麼寵她的唐嘉榮,自然會滿足寶貝女兒的願望。
唐嘉榮提及這個,神色陰鬱地點了點頭。
「棠棠這些年……從小體質就很弱,過得非常不容易。」唐嘉榮微微嘆息,「所以我更加不能刺激她,把你冒領進家門,她受不了的。」
烏蔓不知道該怎樣去描述聽到這句話時的感受。
這個人,雖然和她有著血緣的紐帶,但她完全不會把他同「父親」這個詞語聯絡在一起。
在她眼中,這個人曾是她避之不及的深淵。
如今,她只是在鬱家澤的深淵中艱難地往上爬,四處都是平原,她隨時都會被他從身後擊倒。因此,她必須儘快找個洞往下跳,那麼,從前的那個深淵也可以是一條生路。
只不過,往下跳,當然無法避免會摔得慘烈。
就像如今這般,鮮明地感受到他對另一個孩子充沛的愛意。
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寧可從未目睹過,好說服自己,他是個多麼噁心冷血,自私自利的父親。
可這樣的人,原來也是有父愛的。
她恍然間想起那年的慈善晚宴,想起那張房卡,一直攥緊的手掌在發酸。
帶火的鞭子直往天靈蓋抽,烏蔓死命地咬著牙,藉著從包裡抽出一份報告的功夫,將那份無法剋制的顫抖掩飾過去。
「這是我的體檢報告,腎功能都是完好無損的。姐妹之間腎臟的適配程度大,如果她真的發病了,我可以將我的一隻腎移植給唐棠。作為我進入唐家的交換,您看如何?」
她的身體,就是她的籌碼。
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亦如是。她只是個小人物,無法主宰天主宰地,但她至少要主宰自己。
「我只是需要一個名頭,其他的身外之物,我都不需要。因此不會損害到唐棠。實際上,她還是您唯一的女兒。」
這當然不是說她有多大度,她只是在自己的角度出發——既然已經走入了這個漩渦,那麼至少,她不想扯得太深,盡最大可能地為自己爭取到多的自由。
唐嘉榮半晌沒說話,他頓了頓才慢慢問:「你想好了?」
烏蔓毫不猶豫地點頭,笑得毫無芥蒂。
「作為姐姐,對妹妹付出關心,想必唐棠也願意接受吧。」
除了《春夜》以外,這大概是她第二次將演技糅合得這麼出神入化。
她在這場人生劇本中,扮演了一個沒有任何怨言的私生女,渴望迴歸家庭,對父親和妹妹都懷有天真和無私的期待。
「這件事,不能提前告訴棠棠。」唐嘉榮沉吟,最終拍板。
「要恢復身份,就要選一個萬眾矚目,說一不二的時機。你委屈了這麼多年,至少這一次,爸要讓你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聽著唐嘉榮撈了好處還故作體面的虛偽對白,烏蔓配合地揚起感激的笑容。
「謝謝爸爸。」
她將之當作臺詞,如此念道。
午後三點,一輛綴著鮮花的邁巴赫從鬱家老宅的大門口駛入,停入車庫。
接著,唐映雪,也就是唐棠挽著唐嘉榮的手臂從車上走下來。
而此時在花房內,鬱家澤還拽著烏蔓不放,滿臉陰沉地盯著她。
「這是什麼意思?」
烏蔓神色未變:「字面意思。」
「你在故意噁心我?」
「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擅長意氣用事。」烏蔓不想多言,挺直腰板,擦過他身側,「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鬱家澤擎住她的臂彎,還想說什麼,花房的門被叩響。
「大少爺,老爺在催您過去,唐小姐和唐老都已經到了。」
鬱家澤的手合攏,五指在她的大衣上深陷下去。
烏蔓迎上他兇猛的眼神,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手肘從他的指尖抽出來。
她笑容燦爛,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別遲到了,我的……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