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有心了……」
她嘴上這麼說,身體卻誠實地沒有想拿的意思。
鬱家澤把袋子往沙發一扔,鬆垮地往邊上一坐,抬眼和樓梯間下來的鬱父對上視線。
他的手邊拉著眼圈微紅的男孩,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去媽媽那兒。
「你上來一下。」
鬱父對著底下的鬱家澤毫不客氣道。
鬱家澤聳了聳肩,三兩步走上二樓,鬱父已經站在陽臺,手邊夾著一隻雪茄,視線盯著花園裡依舊散落在草地上的錘子和坦克車。
鬱家澤走近,那味道飄至鼻尖,他不動聲色地皺起眉,尼古丁的味道讓他想吐。
「你越來越出格了。」鬱父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大過年的,拿錘子回家?」
「只是看見弟弟那個車從去年玩到現在,覺得有必要教育他一下。既然父親您不管,我這個做哥哥的總得管一管吧。」
「胡鬧!我怎麼不管了?」
「不是您曾教過我的嗎?愛得太過的東西容易毀滅,要冷眼對待一切。特別是你心愛的事物。」鬱家澤語帶譏諷,「我從前喜歡一隻鳥都得親手殺死他,現在讓他捶一輛沒有生命的車,已經很仁慈了吧?」
鬱父一愣,抽了口雪茄,煙霧在口腔裡停留,又緩緩飄出:「他要玩,就讓他玩。」
鬱家澤搭在欄杆上的手指不知不覺絞緊。
他沉下臉,笑著說:「這可不像您。」
「晨陽用不著你管。你先管好手下的分公司,今年又是赤字,廢物。」
一樓傳來女人的喊聲:「親愛的,開飯嗎?晨陽也餓了。」
小男孩跟著軟軟地喊了一聲爸爸。
鬱父應聲,把雪茄擱在陽臺的菸灰缸裡,對著鬱家澤揚了揚下巴:「下去吃飯吧。」
鬱家澤站著沒動。
「您說的是,公司有個報表沒處理完,我怎麼配上桌吃飯呢?先去處理它才對。」
語氣是自嘲的輕鬆,那些難以名狀的嫉妒,悲哀,憤恨都是落入湖面的水滴,轉瞬就消逝融於眼波底下,看過去,他依然是無風的湖面,那麼平靜和自持。
鬱家澤驅車回到自己的別墅,本以為是一片黑暗,卻發現客廳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那隻小鳥還沒走?
心中微微詫異,他推開門,開放的流理臺上堆著幾片菜葉和切好的西紅柿,爐子上的小鍋咕咕地溫煮著,烏蔓扎著丸子頭在臺子兩邊飛來飛去地忙活,自得的模樣彷彿真是一隻快樂的小鳥。
鬱家澤不聲不響地看了她一會兒,直到烏蔓端著煮好的泡麵轉身,被他嚇一大跳,端著鍋的手一抖,差點整鍋泡麵前功盡棄。
「……我以為您今晚不回來了,就想著明天再走。」
「不用回家過年?」
烏蔓垂下眼,很輕地嗯了一聲:「沒什麼好去的。」
鬱家澤的心裡突然舒坦了一點。
人就是這麼卑劣的生物,當有人作為更悲慘的對照時,自己的那些噁心事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難以接受。
他迤然在桌邊坐下,叩了叩桌面:「再拿一副碗筷來。」
「您也要吃嗎?」
「有問題?」
「這是幾塊錢一袋的泡麵……你確定除夕夜要吃這個嗎?」
「你可以吃,我為什麼不行?」
其實烏蔓猜得很對,他在這之前從來沒碰過泡麵。那是毫無營養的,下等人吃的東西。
但是今天一進門聞到那個味道,瞬間勾起了他明明已經消亡的食慾。
他選擇破一次例,反正在烏蔓身上,也不是第一次破例了。
她拿著碗筷過來給他擺好,然後自顧自地坐下吃。她吃的樣子很香,咀嚼的樣子像小鳥啄食,腦袋一點一點,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吃三星米其林。
「你不吃嗎?」
烏蔓百忙吃中抽空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意識到自己吃得太兇猛,不好意思地停下來,把面撥了一碗到他的空碗中。
鬱家澤戳著面問:「你吃這個就滿足了嗎?」
「當然了,出道以來我就沒吃過泡麵。」她幸福地吸了一口香氣,「過年才敢給自己放縱一下。」
「既然犧牲那麼多想出人頭地,為什麼不多向我要一點資源。」
鬱家澤覺得很奇怪,她跟了自己之後只唯二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能不能先借筆錢給她,二是讓她演個角色就好,無論是什麼。
再多的就沒有了。
他玩過的小演員如過江之鯽,她好似是被江岸衝上來的一條死魚。
烏蔓怔愣,忽然反問他:「一直都是別人向你索取,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嗎?」
他撥面的筷子一頓,心底湧上一股很奇異的情緒。
居然有人敢問他,他要什麼?
他第一次聽到這麼稀奇的問題。
鬱家澤放下筷子,手指扣著桌,好笑地端倪著烏蔓:「那你能給我什麼?」
「我沒有錢能給你,你想要的也不是錢吧。」她長長地嗯了一聲:「但是……在你現在這樣的時候,我可以陪著你。」
「我現在這樣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她直言不諱地說:「你在難過。」
空氣凍結了一剎那,鬱家澤語氣冷凝:「你很會自作聰明啊。」
烏蔓沒被他的語氣嚇到:「演員對人情緒變化的感知是很敏感的。雖然我在你身邊不久,但是我能感覺到你現在的確不開心。」
「……有趣。」
鬱家澤手託著臉,無聲地笑了。他還當烏蔓有多麼遺世獨立故作高潔,原來在這茬兒等著他。
從雜草橫生的藤蔓裡飛出來的烏鴉,怎麼會是教堂前純潔天真的白鴿。沒有人會像對待白鴿一樣施捨烏鴉麵包,因此,烏鴉只能掩藏自己的真面目,用心機來換取生機。
比起人見人愛的白鴿,他更願意飼養一隻人人喊打的烏鴉。
因為他從來不是路過廣場會好心撒下面包屑的那個人。畢竟他手中的麵包,也得靠搶食才能拿到。
他永遠討厭因為被偏愛就心安理得討要一切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廢物。
時間很快指向12點,烏蔓從房間裡抱出了一桶煙花說:「要來一起放嗎?」
鬱家澤正坐在沙發上處理檔案,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東西,好笑道:「你一個人也買這個?」
「一個人過的時候有煙花感覺熱鬧些。」
鬱家澤重新低下頭,語氣淡淡的:「我不喜歡煙花。」
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海市蜃樓。
「噢。」烏蔓乖乖地點了點頭,「那我拿遠點放。」
她要去陽臺的腳步一頓,轉身披上大衣出了門。
不一會兒,鬱家澤聽到了院子裡傳來煙火爆裂的聲響,吵得他無法專心工作。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白色的窗紗,抬眼便望見夜空中最大密度的藍之下,升起了一朵濃烈的紅。彼此衝撞,彈下令人驚豔的火星,在烏蔓的臉上落下此起彼伏的倒影。
她轉過臉來,眼睛裡噼裡啪啦的,還殘留著絢爛的餘韻。
十分的漂亮。
他此時無心看煙花,而是看著她,彷佛看見了一株延時攝影的曇花,所有的感官都被緩慢拉長。
兩人隔著明淨的落地窗對視,窗面上還有煙火的影子,她被包裹在裡頭,像最明豔的花芯,雙手拱成小喇叭,對著他大喊,新年快樂——
似乎隨著這一聲用力的呼喊,他今晚鬱結於心的一些不痛快真的被炸掉了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心裡一動,讓他模糊地回憶起七歲那年第一次收到別人送過來的那隻八哥。
那些最孤獨的時候,靜靜陪在他身邊的八哥。
只不過眼前的這個,是一個愛吃垃圾食品,愛放吵鬧煙火的心機小烏鴉。
沒關係,他想將她養成他的小鳥。
如此之後嶄新的每一年,是不是都會隨著一句吶喊,變得快樂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