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墜落春夜 嚴雪芥 第2頁,共2頁

「要是很勉強就別吃了。」

「我偏要勉強。」他又舀了一口,眼神直直地盯著她,「小鳥,不要忘了之前你任性搬出去的時候我對你說過的話。」

——如果我說沒有結束,我們之間就不會結束。

這一天夜裡,烏蔓枕在鬱家澤懷中做了個夢。

她夢到了自己的二十歲和二十一歲交界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之前,她已經有個把月沒接到戲,因為她得罪了業界的一個知名出品人。

那個老男人在聚會上對她動手動腳,年輕氣盛的她直接抄起酒杯,當頭給他衝了一杯紅酒浴。

結果就是她好不容易爭取到的角色重新脫手,那人氣得揚言封殺她。

趙博語急得上火,當時他們都只是在一個很小的娛樂公司,沒有任何能力反擊。

她靠著之前勉強賺的錢過生活,一邊不死心地四處跑劇組,看看有沒有漏網的機會。整晚焦慮地睡不著覺,每晚躺在床上就盯著手機,盼望有製片人的電話打進來通知她一個奇蹟。

但奇蹟並不會來,驚奇卻很樂意光顧。

在邁入二十代開頭的日子,烏蔓就非常清楚地意識到生活是多麼操蛋。

那一晚她沉寂已久的電話鈴響起來,烏蔓看著那個連備註都沒有的電話號碼,任它響了許久。

在對方不死心地打了第十通之後,她深嘆了口氣,接起電話。

「又要多少?」

「我就不能打來是關心你的嗎。」

「那你只會打十秒,而不是十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子,緩慢道:「你上次和我說的那電視劇什麼時候播出?」

烏蔓看著天花板,有氣無力說:「別等了,沒有我了。」

「什麼意思?」

「我把出品人得罪了。」

她視死如歸地說出來,等待著意料之中的痛罵。

然而,電話那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睡你是不是?得罪就得罪吧,我希望你能成為大明星,但我也不希望你糟踐自己。機會以後還會有的。」

烏蔓捏著手機的指頭髮緊,喉頭酸得發疼。

明知道她肯定是為了要錢才會好言好語,但烏蔓連日來的委屈還是因為這一句話噴湧。

黑暗又逼仄的出租屋裡,她用手擋住眼睛,用力地咬著牙,還是浸溼了袖子。

「說吧,你要多少。」

沉默許久,烏蔓平復了語氣,毫無異樣地問。

「……五十萬,有嗎?」

烏蔓還溼著的瞳孔猛地一縮:「你又開始賭了?!」

電話那頭是沉默。

烏蔓聲音冰冷,壓抑著無法剋制的怒氣:「我答應給你生活費,沒有答應要填你這方面的窟窿。」

枉費她還天真地以為,剛才的勸慰是那一點點僅剩的母愛在作祟。

應該確切地說,有母愛存在過嗎?

她的出生從最開始,就充滿了意外。她不是被祝福著而來到世界的孩子。

小的時候在半夢半醒間,她經常能看到她遊魂似的站在自己床頭,意難平的眼神像一把刀子,小小的她假意翻了個身,把那個眼神擋在背後,蜷縮成一團。

有一次,她媽真的失控地拿了一把刀,烏蔓起來上廁所撞見,當即失魂落魄地奪門而出。她無處可去,在冷清的漆黑街頭遊蕩,天氣太冷了,她最後進了一家黑網咖,在煙霧繚亂的角落裡縮了一宿。

她還記得那晚她上網看了一部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看到裡頭小女孩問殺手說,這個世界總是如此艱難嗎?還是隻有童年會這樣。

殺手回答她,總是如此。

電影裡女孩有沒有哭她已經不記得了,因為當時她垂下了頭,哭得泣不成聲。

她沒那麼幸運,像小女孩那樣擁有保護她的殺手。但她還是學著電影裡買了株綠色盆栽,放在床頭,天黑的時候盯著它入睡,會覺得自己好像也被保護了。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起,她就有了睡不好的症狀,總是會半夜驚醒,冷汗涔涔地看向床頭。有時候她媽情緒失控或者出去賭博輸了回來的夜晚,她便會學乖地溜出門,在網咖過夜。陪伴她的,是一部又一部的電影。

她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電影就是她的火柴。那120分鐘裡,她能短暫地遊蕩異境,那麼快樂。

逐漸的,她不再排斥母親逼她做大明星。如果她也能成為電影裡的人,為別人構建美夢,那麼存在在世界某處無助失眠的孩子,是不是就能夠得到一點慰藉。

這成了她想拍電影的初衷,那麼天真,所以落到現在飯也吃不飽的田地。

電話那頭急促道:「這次你得幫我,高利貸已經堵上門了!」

「我沒錢。」

她是真的沒錢,最近連一日三餐都儘量壓縮成一頓。

「蔓蔓,你一次都沒去找過唐嘉榮嗎?」

「……沒有。」

事實上,她撒謊了。

在剛來到的北京的那陣子,她就衝動地想去見一見這位二十年都未曾謀面過的父親。

她好不容易從灰撲撲的小城飛出來,總該是時候見見這位傳說中如在雲端高不可攀的人。

她拜託趙博語幫自己弄到了某次慈善晚宴的通行證,他只當自己想尋個捷徑,因為這種晚宴總有很多姑娘懷揣著差不多的心思。

慈善宴從來不是真的搞慈善,而是心照不宣的資源置換。

但當時的她根本不懂。

去參加前,她把借來的那套晚禮服認真地熨了不下十遍。一邊熨一邊嘴上唸唸有詞地排演要見到他的場景。

她想,如果唐嘉榮認出她來,她一定要很瀟灑地對他說:

「我只是來見一見你,祝你身體健康。」

她深呼吸小腹,小心翼翼地穿上那件露背的小禮服。再把頭髮紮成髻,露出了背上的那塊胎記。

在那個晚宴上,她的那塊胎記確實很吸睛。不光是胎記,還有她的臉,她的腰,她的腿,二十歲的年紀,每一處都透著蠱惑又不自知的絕豔。她是一顆未經打磨的剔透原石,就算是最不識貨的人,無需辨認也能知道她是上帝親吻過的珍品,可以送去盧浮宮陳列。

只是這顆原石太尖銳了,渾身都是天然風化後殘留的嶙峋。無數上前想要將她收入懷中的人被刺遍,她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裡。

直到唐嘉榮最後壓軸出場,她眼睛微微地亮了起來,卻又近鄉情怯,不敢上前。只在他幾米遠的地方徘徊。

不出一會兒,唐嘉榮身邊的秘書朝她走過來。

烏蔓的心臟開始狂跳,舌頭打結,排演無數遍的那句話該怎麼說來著?她突然就忘了。

秘書走到她面前,溫和地笑了笑,往她的手心裡塞了一張房卡。

「你很幸運,今天想要貼唐先生的人很多。他獨獨看中了你。」

她遠遠地和唐嘉榮對上視線,他兩鬢已有白髮,笑意曖昧地舉起酒杯。

烏蔓捏起房卡,步履不穩地走到廁所,一晚上喝的酒泛上來,她吐了。

廁所裡冷氣開得無比巨大,吹得背上全是豎起的汗毛,烏蔓環抱住自己,爾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抽出五個指印。

「你就是個24k純傻逼!」

過了一會兒,沖水的聲音響起,她從隔間裡重新走出來,面色肅然。

有什麼東西跟著那張房卡被永遠地衝到了下水道,再不見天日。

電話那頭喂喂了好幾聲,烏蔓回過神,聽見她媽還在試探地說:「要實在沒有辦法,就去找他吧?」

烏蔓冷冷地盯著天花板,語氣很決絕。

「是你說的,我在塵埃裡,他在雲端。不是兩路人,就不必再扯到一起了。」

說完她一把掐了電話,一頭埋進被子裡。

死寂的夜,被子細微地在發抖,誰會發現呢。

她之後拒接她媽的所有來電,直到生日前一晚,她收到了醫院的緊急電話。

那個女人被高利貸打進了醫院,需要急救手術。

接到電話時她和趙博語正在趕場子去往下一個影視基地碰運氣,她開啟車窗,風倒灌進來,明明周身已經走到絕路,她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有一種想就這麼跟著風逃走的虛假的自由。

趙博語嘀咕著說:「開啥窗啊暖氣都跑出去了。」

他關上車窗,所有的重力瞬間回到她身上。

她深陷在椅背裡,窮途末路。

「趙哥,你能再幫我弄一次宴會的邀請函嗎?什麼宴會都行。」

正在開車的趙博語一驚:「……你想通了?」

「我們這樣下去是沒可能挖到機會的,除非我傍上比那個出品人更厲害的人物,才有可能繼續在圈子裡混下去。」

趙博語鬆了口氣:「你早這麼想就好了,這個圈子就是這樣的,不找靠山哪混得下去,既然要找,就去試試那個最牛逼的。」

「誰?」

「鬱家澤。幾乎壟斷了半個電影產業的鬱家太子爺。」

趙博語打聽到第二日鬱家澤會去參加一個郵輪的宴會,費勁力氣讓她混了進去。還斥巨資替她借到了一套黑色的抹胸小禮裙。含淚說著,我這個月的生活費就賭在這一次了,你可得給我爭氣。

那架勢十成十一個老鴇。

烏蔓把頭髮放了下來,隱隱約約地遮住了後背的胎記,進了最頂層的包廂後就拘謹地坐到了最角落。

確切地說她是被擠過去的。鬱家澤還沒有來,但他即將臨幸的座位已經擠滿了虎狼,頗有粉絲為了偶像夜排搶座那個瘋狂的陣仗。

大約晚上十點,鬱家澤終於被幾個人簇擁著走了進來。

烏蔓坐在門邊邊上,他經過她面前,燙得挺闊的衣角輕掃過她的臉。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仰望,只來得及覷見男人的下巴。

似乎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因為這個相遇的姿勢帶了一種冥冥之中的註定。

她愣了一下後,轉過身觀察落到主座中的鬱家澤,才看清他的全貌。

他和她迄今見過的男人有相似的地方,就是身上那股讓她覺得惡臭的矜貴。

但他身上又有完全不同的特質,那股矜貴下隱藏著一種索然和撕裂。應付著那些人的熱絡時眼下藏著一架爆破機,手指總是輕輕地在把手上叩動,似乎這樣才能摁住那股慾望。

烏蔓猶豫了一下,在所有人都圍上去說了一圈之後,她依舊沒能走上前搭話。

直到鬱家澤準備離開。

他再次經過她的面前,衣襬掃過來,這一回,她抓住了。

鬱家澤毫不意外地垂下眼。

她再次仰望著他,硬邦邦地憋出兩個字:「您好。」

「等了一晚上,就說這個?」他興致缺缺地,「你是木頭嗎?」

「把您字拆開,你凌駕於心上。這就是您。」

「小姑娘挺土啊,但土得挺可愛。」他蹲下身,面對面正視她,「叫什麼名字?」

「烏蔓,從藤蔓裡飛出來的烏鴉。」

「烏鴉多不吉利,還是叫你小鳥吧。」

他忽然一把攬過她的腰,將她從沙發裡抱起來,對著餘下眾人說:「這隻小鳥就降落在我這兒了。」

她就這樣被他單手一路攬著抱到了套房。

烏蔓早在他的懷裡時已經渾身僵硬,他一放開她,一想到接下來的程式,她更是四肢發麻,動彈不得。

她還是無法突破自己心裡那關。

鬱家澤刷著平板,頭也不抬地說:「去洗個澡。」

她乖乖地應下,逃也似的進了浴室,天真地想著能不能在裡頭耗上一個通宵,但又怕耗太久鬱家澤突然闖入,她更措手不及。

左右為難,橫豎都是躲不過去的。

她懷著極其壯烈的精神走出去,鬱家澤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跟瞥房間裡的任何一個物件沒有兩樣。

他收回視線,單手解開領帶,紐扣,皮帶……另一隻手還在滑著平板。

烏蔓心慌地背過身去,聽到窸窣的動靜,接著是浴室門關上的聲音。

郵輪套房的隔音並沒有那麼好,她聽到了裡頭傳來的嘩嘩水聲,還有船外的雷雨聲。房間裡沉悶地像一座牢籠。

她赤著腳跑到陽臺,俯瞰黑色海面。它任憑雨水在身體裡作祟,翻滾出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海平面和天際的縫隙裡有紫色閃電,一乍響,烏蔓嚇得倒退一步,撞上身後人的胸膛。

鬱家澤只在下身裹了浴巾,赤著上身,渾身是剛出浴後的溼熱氣,彷彿和天地間的雷雨同屬宗源,一樣都讓她顫慄。

鬱家澤抬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就像在梳鳥的羽毛,說:「很晚了,睡吧。」

他們上了床,他將她抱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輕輕蹭了蹭,有點不太滿意地說:「太瘦了,硌。」

然後就沒有下一步動作了。

烏蔓睜大眼,不敢置信地問:「……不做嗎?」

她想起自己出浴時鬱家澤那個毫無波動的眼神,突然感覺到一絲挫敗。

沒有睡,只是當個抱枕,她還可以向他提出要求嗎?

烏蔓惴惴不安地盤算著,就聽到鬱家澤睏倦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今天不是你生日嗎。當作生日禮物,今天放過你。」

他收緊了手臂,摩挲了下她腰側的軟肉,帶著些微鼻音哼道:「下次我兩倍討回來。睡吧小鳥,生日快樂。」

她不奇怪他會知道自己的生日,在她被領走的時候,就會有人把她的一些基本資料發給鬱家澤。

她奇怪的是……這明明只是最下作的肉體交易,並不該有這些讓人鼻酸的溫情時刻。

「謝謝。」

她縮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著後半句。

你是今天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祝福我的人。

這些年來,生日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因為她始終對於自己生命的到來抱有懷疑。

就像苔蘚上的細菌,就這麼卑微地滋生了。誰會歡迎它的到來?是它自己的意願嗎?

如果有可能,誰不想變為人人賴以生存的氧氣。而不是梅雨天發潮滋生的汙垢。

後來她成名,有很多人記得她的生日,並祝她生日快樂,還為她舉辦生日會。那麼盛大。這是烏蔓覺得當明星為數不多的好處之一。

她不是為了被抹殺才來到這個世界的,有很多人樂意迎接她的到來。

而在最開始,這第一個人是鬱家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