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就是,吉米從來不曾為自己做過的事感到內疚。沒錯,過去十三年來,他安排了一個住在紐約的兄弟按月寄出五百元現金到哈里斯家;但與其說是罪惡感作祟,還不如說是某種權衡得失後的安排——只要他們以為雷伊還活著,自然就不會找人四處探聽他的下落。事實上,既然現在雷伊的兒子已經給關進了牢裡,去他媽的,他也可以乾脆省下這筆錢了。他大可以把這筆錢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用在這裡,用在他這些鄰居身上;他決定了。他決定把這筆錢用在這裡。他凝視著鏡中的自己,下定了決心:是的,這裡,他的地方。他的。從今天開始,平頂區就是他的了。他已經在謊言中活了十三年了。他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時間企圖說服自己,假裝自己可以活得像個善良的市井小民,然而他卻無法假裝自己看不到那些硬生生被浪費掉的大好機會。打算在這裡大興土木蓋球場是嗎?也行。咱們來談談我旗下那幫工人弟兄的事吧。不要?哦,好吧。不過我勸你們可要多留心工地那些昂貴的機器哪。嘖嘖,這麼貴重的大傢伙讓火燒掉了可就可惜了。
他得找機會坐下來和威爾及卡文好好地計劃一下他們的未來。眼前有這麼多大好機會等著他們去開發。至於巴比·奧唐諾的未來,去他的巴比·奧唐諾。如果他真的打算繼續在東白金漢混下去的話,他的未來,吉米決定了,恐怕就沒那麼樂觀了。
他刮完鬍子,臨去前再度瞥了鏡中的人影一眼。他是個邪惡的人?那好,他認了。他沒有問題。他可以帶著這份領悟活下去。因為他心中有他妻女那份穩如磐石的愛。這代價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他穿上衣服。他大步穿過廚房,感覺過去這些年來他執意假裝的那個自己已經隨著洗澡水被衝下了浴室的水管。他聽到他女兒的尖叫笑聲一陣陣自樓上傳來;或許是威爾那隻貓吧,把兩個小女孩舔得尖叫連連卻又樂不可支。他心想,老天,這聲音多麼美妙啊。
西恩與蘿倫在奈特南西咖啡廳前方的人行道上找到一個位子;他們把嬰兒推車停放在帆布篷的陰影下,勞拉躺在裡面睡得正香甜。他倆斜倚在牆上,一口一口地舔著手中的冰激凌甜筒,而西恩看著他的妻子,心裡想著,不知道他們是否真能破鏡重圓,還是這一年的分離已經在他倆之間挖出一道無從填補的鴻溝,一筆勾銷了這段婚姻在最後那兩年之前的美好時光。蘿倫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輕輕地擠壓著他。西恩低頭看著他的女兒:勞拉睡得正甜,小小的臉龐看上去是如此無辜,惹人愛憐。她或許真是個小天使,他想,喉頭突然讓某種暖暖的東西堵住了。
他的目光穿過前方魚貫通過的遊行隊伍,落在對街。吉米與安娜貝絲·馬可斯站在街邊,他們那兩個漂亮甜美的小女兒則分別坐在威爾與卡文·薩維奇的肩上,對著所有經過的花車和敞篷車隊興奮地揮著手。
兩百一十六年前,西恩知道,今日的州監大溝旁建起了本區第一座監獄。白金漢區的第一批居民是那些攜帶家眷前來供職的獄卒以及獄中囚犯的妻兒老小。而那些終於刑滿出獄的囚犯通常也已經衰老得無力再攜帶家眷遷離此地,於是白金漢區不久也就成了人人口中的人渣敗類的聚居地。隨之而來的是一間又一間沙龍酒吧,沿著今日的白金漢大道和兩旁的泥沙小路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獄卒與其家人於是紛紛遷居位於山丘上的尖頂區,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些原本就活在他們眼皮底下的人們。到了十九世紀,白金漢區曾一度成為鄰近地區的肉牛屠宰集散中心。在屠宰業方興未艾的那幾十年間,今日的高架快速路兩旁舉目淨是待宰牛的臨時圍養場,運送牛的貨運鐵路沿雪梨街而建,在那裡讓牛下了車,再將它們驅趕到位於今日遊行路線正中央的屠宰場區。經過幾代人後,這些囚犯與屠宰場工人的子孫一步步拓展了平頂區的範圍,直到貨運鐵軌終於成為本區的南界。之後,在某次改革運動風潮中,政府下令關閉監獄,不久屠宰業熱潮也告終,只剩沙龍酒吧的盛況依舊不減當年。繼義大利裔移民潮後,愛爾蘭裔的新移民以兩倍以上的人數蜂擁而至,高架鐵路約莫興建於同一時期。這批新來的居民於是搭乘地鐵蜂擁進城工作,但一日終了總是會回到這裡。因為這裡才是他們親手建造的家園,他們知道這裡的危險潛伏於何處,也知道該如何享受這裡所能提供的一切;更重要的是,這裡發生的一切從來不會令他們感到驚訝。這裡的貪汙腐敗,這裡的街頭血戰酒吧鬥毆,這裡的棍球賽,週六早上的做愛——這裡的一切背後其實都有邏輯可循,某種外人無從得知的邏輯。但這正是重點:這裡並不歡迎外人。
蘿倫身子微微往後斜倚在他身上,她的頭頂著他的下巴,而西恩感覺得到她的懷疑,同時也感覺得到她的決心,她那必須重新建立起來的對他的信心。她說道:「那個孩子拿槍指著你的時候,你到底有多害怕?」
「要聽實話?」
「嗯。」
「當時我的膀胱已在失控邊緣。」
她從他下巴底下鑽了出來,仰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他說道。
「那你有想到我嗎?」
「有,」他說道,「你們母女倆我都想到了。」
「你想到什麼?」
「我想到這個,」他說道,「我想到現在。」
「你想到我們一起來看遊行?」
他點點頭。
她在他頸子上輕輕一吻。「你根本在瞎說,親愛的。可是我真的很高興聽你這樣說。」
「我沒有瞎說,」他說道,「我是說真的。」
她低頭靜靜地凝望著推車裡的勞拉。「她的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
她再度開口說話,目光依然停在女兒臉上。「我希望我們真的能再回到從前。」
「我也是。」他低頭吻了她。
他倆一起倚回牆邊,一波波人潮自他們眼前的人行道上經過。突然間,瑟萊絲站定在他們面前。她臉色慘白,一頭亂髮上滿是斑斑點點的頭皮屑;她站在那裡,不斷捋著自己的手指,彷彿正試圖把它們一根根全都扯到脫臼似的。
她巴巴地望著西恩。她說道:「嗨,狄文警官。」
西恩探出手去,因為他感覺自己再不出手扶著她,她隨時都會隨人潮漂走。「嗨,瑟萊絲。叫我西恩就可以了。」
她迎向他的手。她的掌心一片溼冷,手指卻熱乎乎的。她輕輕地握了下西恩的手,隨即放開了。
西恩說道:「這是蘿倫,我太太。」
「嗨。」蘿倫說道。
「嗨。」
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三人站在那裡面面相覷,沒有人開口說話。然後,瑟萊絲的目光突然朝對街移去,西恩也轉過頭去。他看到吉米摟著安娜貝絲的肩膀,被親友團團簇擁著,站在耀眼的陽光底下,一派意氣風發。看起來就好像他們今生絕不可能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吉米的目光掠過瑟萊絲,落在西恩臉上。他朝他點頭示意,而西恩也輕輕地點了下下巴。
瑟萊絲說道:「他殺了我的丈夫。」
西恩感覺蘿倫的身體一下僵住了。
「我知道,」他說,「我還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這件事。但是我知道。」
「你會嗎?」
「什麼?」
「你會找到證據嗎?」她說道。
「我會盡我所能,瑟萊絲。我發誓我會。」
瑟萊絲終於移開了目光,她舉起一隻手,緩慢而用力地搔弄著自己的頭皮。「我最近腦袋真的不太管用。」她笑了,「聽起來怪怪的,對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就是沒有辦法。」
西恩再度伸出手去,輕輕地拍拍她的手腕。她瞪眼瞅著他,一雙棕色的眼睛看起來無比狂亂蒼老。在那一瞬間,她似乎確定西恩就要出手賞她一巴掌了。
他說道:「我知道一個醫生,瑟萊絲。我可以給你他的名字。他治療過很多暴力侵犯被害人的親友。」
她點點頭,雖然他的話似乎不曾為她帶來任何慰藉。她抽回手,繼續使勁地捋著每一根手指。她注意到蘿倫正在注視著她,於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放開手,隨即又再度抬起兩條手臂交叉在胸前,兩隻手分別壓在兩條胳膊底下,彷彿不這麼做的話她的手就要飛走了。西恩注意到蘿倫對著瑟萊絲露出一抹淺淺的、甚至還帶些遲疑的微笑,眼底卻流露出某種至深至沉的同情與瞭解。然後,他意外地發現瑟萊絲臉上竟也綻開了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她眨了眨眼,含蓄地傳達出她的感激之情。
此刻的他愛他的妻子更勝以往。他深深地為她這種無須言語便能讓這些受傷的靈魂感受到些許暖意的能力所折服。也就在這一刻,他確信自己才是造成他們婚姻破裂的元兇。是他任由警察那部分自我佔領了自己,是他任由自己對人性的缺陷和脆弱愈來愈輕蔑。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蘿倫的臉頰。這個動作逼得瑟萊絲移開了目光。
她望向遊行隊伍。一輛棒球手套造型的花車緩緩駛過,上頭載著小聯盟棒球隊的小選手們,一個個笑逐顏開,興奮地對著街邊喝彩的人群猛揮著手。
但花車的某種東西卻讓西恩脊背一涼。也許是手套的模樣,那五指不像是輕擁著那些孩子,而像是某種猙獰的怪物,將要把那些毫不知情、只是一個勁地微笑揮手的孩子們吞噬掉。
除了一個弱小的身影。小男孩低著頭,只是一味瞅著腳邊的防滑栓。西恩一下便認出來了。那是麥可,大衛的兒子。
「麥可!」瑟萊絲使勁地揮手,但男孩卻不為所動。他始終低垂著頭,即使瑟萊絲再三高聲呼喚著他的名字。「麥可,親愛的!寶貝,看這邊!麥可!」
花車繼續緩緩向前駛去,瑟萊絲不斷地叫喚著兒子的名字,但她的兒子始終拒絕抬頭看她一眼。西恩在小男孩頹然下垂的肩膀和下巴上清楚地看到了大衛的影子,他那精巧細緻的俊美臉龐。
「麥可!」瑟萊絲喚道。她再度開始拉扯自己的手指,一步步追下了人行道。
花車已經從他們眼前過去了,但瑟萊絲卻追了上去,她在人群中穿梭前行,不斷地揮著手,不斷地呼喚著兒子的名字。
西恩感覺蘿倫木然地來回輕撫著他的手臂,而他的目光卻緊緊地鎖定在對街的吉米身上。即使花掉一生時間,他也一定要找出足夠的證據,讓他不得不俯首認罪。看著我啊,吉米。來啊,再轉過頭來看著我啊。
吉米的頭慢慢地轉過來了。他直視著西恩,臉上緩緩泛開一抹微笑。
西恩舉起一隻手,食指對準吉米,拇指則往上翹起作擊錘狀,然後他刷地彎下拇指,開了槍。
吉米的嘴角翹得更厲害了。
「那女人是誰?」蘿倫問道。
西恩看著瑟萊絲踩著細碎的腳步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去,身影漸漸模糊,外套迎風向後翻飛著。
「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西恩說道。
然後他想起了大衛·波以爾,他希望自己當初請他喝了那杯啤酒,那杯他在調查行動的第二天便承諾過他的啤酒。他希望自己當年對他再好一些,他希望大衛的父親不曾離家出走,希望他的母親不是那樣一個瘋瘋傻傻的女人,他希望那麼多不美好的事都不曾發生在他身上。帶著妻女置身觀看遊行的洶湧人潮之中的他心中有好多希望,希望大衛·波以爾能多擁有些什麼。他希望他的心最後能平靜下來。一點點平和,一點點寧靜。他希望大衛,無論他此刻置身何處,終於能夠擁有一點點平和與寧靜。他希望這個更勝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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