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愛誰

「嗯。吉米,我們逮到人了。」

吉米仰頭連著灌下幾口酒。「逮到人了?」

「嗯。我們逮到殺死你女兒的兇手了。兩人都已經招了。」

「兩人?」吉米說道,「兇手是兩個人?」

西恩點點頭。「兩個小鬼,事實上。十三歲的小鬼。雷伊·哈里斯的兒子小雷伊,還有他一個叫錢寧·歐謝的朋友。半小時前他們把事情全都招了。」

吉米感覺彷彿有把刀從他一邊耳朵狠狠地刺進了他腦袋裡。一把滾燙的刀,將他的腦殼一切兩半。

「毫無疑問就是他們乾的?」他說道。

「毫無疑問。」西恩說道。

「為什麼?」

「他們為什麼要殺死凱蒂?理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帶了把槍在街上玩。他們看到一輛車來了,其中一人跑到路中間躺著。車子一個急轉彎撞上街邊,熄了火,歐謝就拿著槍跑過去。他說他原本只是想嚇嚇她,結果槍卻走火了。凱蒂於是用車門撞他,兩個小鬼宣稱他們被凱蒂一撞就急了。後來他們又怕她去跟別人說他們有槍,於是……」

「於是他們就一定要痛揍她一頓嗎?」吉米說完又灌下一大口酒。

「手裡拿著曲棍球杆的是小雷伊·哈里斯。他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他是個啞巴,這你知道吧?他就那樣坐在那裡。歐謝說他們打她是因為她一直跑,他說他們被她氣著了。」他聳聳肩,彷彿這樣無謂至極的糟蹋生命的理由連他聽了都會感到驚訝。「兩個小王八蛋,」他說道,「因為害怕會被禁足還是什麼的,於是就殺了她。」

吉米站了起來。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氣,然而他的雙腳卻背叛了他。他跌坐回臺階上。西恩拍了拍他的胳膊。

「慢慢來,吉米。先喘口氣再說。」

吉米看到大衛跪坐在地上,低頭用手摸索著他在他下腹劃出的那道長而深的峽谷。他聽見他的聲音:看著我,吉米。看著我。

然後西恩說道:「我接到瑟萊絲·波以爾的電話。她說大衛失蹤了。她說她過去幾天有點兒反應過度。她說你可能會知道大衛的下落。」

吉米試著開口說話。他張開嘴,但他的氣管卻像突然被幾團溼棉花堵死了似的。

西恩說道:「沒有其他人知道大衛可能會在哪裡。我們一定得找到他,吉米。前幾天晚上有個傢伙在雷斯酒吧的停車場被人幹掉了,而我們認為大衛可能知道一些內情。」

「有傢伙被幹掉了?」吉米設法在他的氣管再度被封之前勉強擠出了幾個字。

「沒錯。」西恩說道,聲音中透出一絲寒意。「一個有三次戀童癖前科的人渣。目前隊上的推論是,那人渣他媽的老毛病又犯了,這回卻讓人逮個正著,當場讓他埋了單。總之,」西恩說道,「我們想找大衛來談談這件事。你知道他人在哪裡嗎,吉米?」

吉米搖搖頭,他的目光僵硬,眼前彷彿突然出現了一條隧道,叫他看不清兩旁的東西。

「不知道?」西恩說道,「瑟萊絲說她告訴你,她認為大衛殺死了凱蒂。她似乎認為你也有同樣的看法。她說她覺得你打算採取行動。」

吉米眯眼凝視著眼前的隧道。

「你接下來也打算每個月寄五百塊錢給瑟萊絲嗎,吉米?」

吉米終於抬起頭來,在那一瞬間,臺階上的兩人同時在彼此臉上看到了答案——西恩看到了吉米做過的事,而吉米則在西恩眼中看到了這份領悟的倒影。

「你他媽的真的下手了,是不是?」西恩說道,「你殺了他?」

吉米再度起身,一手扶著欄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殺了他們兩個——雷伊·哈里斯和大衛·波以爾。老天,吉米,我在來這裡的路上心裡一直在想,我想我一定是瘋了,才會有這個念頭。但現在我卻在你臉上看到了答案。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王八蛋!你殺了他!你殺了大衛!你殺了大衛·波以爾,我們的朋友,吉米!」

吉米嗤之以鼻。「我們的朋友。是啊,是這樣沒錯,尖頂男孩,他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你以前成天跟他混在一起嘛,對不對?」

西恩刷一聲也站了起來,直視著吉米的臉。「他是我們的朋友,吉米。記得嗎?」

吉米看著西恩的眼睛,懷疑他是否真會一拳揮過來。

「我上一次看到大衛,」他說道,「是昨晚在我家裡。」他推開西恩,徑自過了街,站在加農街上。「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大衛。」

「你這個滿口謊言的王八蛋!」

他轉過身去,兩手一攤,又回過頭來看著西恩。「那就逮捕我啊,如果你這麼確定的話。」

「我會找到證據的,」西恩說道,「你知道我會的。」

「你會找到個屁,」吉米說道,「謝謝你逮到殺死我女兒的兇手,西恩。真的。但如果你當初動作再快一點兒的話……唉,誰知道呢?」吉米聳聳肩,轉過頭,沿著加農街往前走去。

西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直到他的身影終於在西恩舊家前方一盞壞掉的路燈下沒入了黑暗之中。

你殺了大衛,西恩心想。你真的下手了,你這個冷血的禽獸。可恨的是我太清楚你有多聰明了。你不會留下任何證據。這是你的天性,你做事向來不放過任何細節,吉米。你這個天殺的王八蛋!

「你殺了他,」西恩大聲說道,「就是你,對不對?」

他將空啤酒罐往路邊一丟,朝車子走去。他掏出手機,按下蘿倫的號碼。

她接了電話。西恩說道:「是我,西恩。」

電話彼端依然只有沉默。

他現在知道他始終不願說出口的也是她需要聽到的那句話是什麼了。他已經逃避了一年多。什麼都可以,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我什麼都願意說,除了那句話。

但他現在說出口了。在看到那個面無表情的男孩拿槍對準他胸口的那一剎那,他就已經說出口了。在看到大衛那張因為聽到他提議改天一起去喝杯啤酒而為之一亮的面孔時,他就已經說出口了——可憐的大衛,他或許從來就沒相信過,真心相信過,世上竟有人會想和他一起去喝杯啤酒。他說了,因為他在脊髓深處感覺到有一股需要,一股必須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深沉的需要!為了蘿倫,也為了他自己。

他說道:「對不起。」

而蘿倫終於開口了。「為什麼對不起?」

「為了把一切都歸罪在你身上。」

「嗯……」

「嘿——」

「嘿——」

「你先說。」他說道。

「我……」

「怎麼了?」

「我……唉,西恩,我也對不起你。我不是有意要——」

「沒事的,」他說道,「真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了一大口警車內特有的那種陳年汗臭。「我想看看你。我想看看我的女兒。」

蘿倫說道:「你怎麼知道她是你的女兒?」

「她就是我的女兒。」

「但是血液檢驗——」

「她是我的女兒,」他說道,「我不需要檢驗報告來告訴我這個事實。你願意回家嗎,蘿倫?你願意嗎?」

在眼前這條寂靜的街道的某個角落裡,有一臺發電機正在嗡嗡作響。

「勞拉。」她說道。

「什麼?」

「那是你女兒的名字,西恩。」

「勞拉。」他說道,這兩個字卡在他的喉頭,還未出口就已經溼成了一片。

吉米回到家的時候,安娜貝絲正坐在廚房桌邊等著他。他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與她隔桌相望。她臉上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神秘的微笑。她這種微笑讓他受用;這微笑彷彿說明,她什麼都已知道,都已瞭解,即便他這一生都不再開口了,她也依然能聽懂他心底那些不曾說出口的話。吉米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用自己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拇指,試著在她臉上映出的自己的形象中找到力量。

他們之間的桌面上放著一個嬰兒監聽器。上個月娜汀喉嚨嚴重發炎的時候,他們從餐廳櫃子裡把這套塵封多年的監聽器搬了出來,用來監聽娜汀睡著後喉底不斷髮出的呼嚕呼嚕的聲響。吉米曾徹夜守在監聽器旁,想象他的寶貝就要溺死了;他繃緊神經,一等機器彼端傳來一陣稍微劇烈些的咳嗽聲,就立刻從床上跳起來,穿著t恤與四角內褲直接抱著娜汀衝進急診室。娜汀後來倒是恢復得很快,但安娜貝絲並沒有隨即將監聽器收回盒子裡。她常常在夜裡開啟它,靜靜地聆聽小姊妹倆輕柔的鼾聲。

娜汀和莎拉還沒有睡。吉米聽到監聽器裡不斷傳來她倆的耳語與咯咯的輕笑聲;他心頭一震,無法相信自己竟然一邊想象著小女兒的模樣,一邊又想起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殺人了。我錯殺了人了。

這個醜陋的事實像團焰火,在他體內熊熊地燃燒著,啃噬著他。

我殺了大衛·波以爾。

火團向下蔓延,沉澱在他的肚腹裡。炙人的火星和菸灰流竄過他全身的血管。

我殺人了。我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哦,親愛的。」安娜貝絲說道,兩手攀上了他的臉頰。「親愛的,怎麼了?是凱蒂嗎?親愛的,你看起來好糟哪。」

她起身繞到桌子這一邊,眼底盛滿焦慮與愛意。她跨坐在吉米大腿上,兩手緊緊地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她。

「告訴我。告訴我是什麼事。」

吉米只想逃。此刻的他負擔不起她的愛。他只想消失在她溫暖的掌間,找一個黑暗的洞穴一個人躲起來;他只想找到一個沒有愛、沒有光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地將一切悲慟、懊悔以及對自己的憎恨,緩緩化作聲聲嗚咽,拋向無盡的黑暗。

「吉米。」她低聲喚道。她親吻他的眼皮。「吉米,告訴我。求求你告訴我。」

她的掌根緊貼著他兩邊的太陽穴,十指插入他的髮間,牢牢地攫住他的頭顱。她低下頭來,雙唇蓋上了他的嘴。她的舌頭在他口中急急地搜尋著,搜尋著他痛苦的根源,企圖將其吸出他的體外;如果有必要,她的舌頭甚至可以化成小刀,為他割去蓄積一切苦痛的毒瘤。

「告訴我。求求你,吉米。告訴我。」

他明白了,面對她這樣強烈忠誠的愛,他終於明白了。他必須告訴她,否則他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因此得救,但他無比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此刻再不對她坦承一切,他下一秒就要死去了。

於是他告訴她了。

他將一切都告訴她了。他告訴她雷伊·哈里斯,告訴她那份在他十一歲那年便在他心底生了根的悲傷;他告訴她愛凱蒂是他這無謂的一生中唯一一件值得驕傲的事,那個五歲的凱蒂——那個需要他同時卻又無法信任他的陌生的女兒——是他一生中面對過的最讓他恐懼但他從來不曾轉身逃避的責任。他告訴妻子,愛凱蒂,保護凱蒂是他生命的核心,失去了她,他便也無以為繼了。

「所以,」他告訴妻子,感覺小廚房的四壁正朝著他倆節節逼近,「我殺了大衛。」

「我殺了他,然後把他的屍體沉入了神秘河。而現在我卻發現,彷彿我手上的罪孽還不夠深重似的,原來我錯殺了無辜。」

「我做了這些事,安娜,通通是我親手做的。而我無力迴天。我認為我應該為此付出代價。我應該去坐牢。我該向警察招供大衛的死,我該回到牢裡,那裡才是我歸屬的地方。不,親愛的,這就是事實。我不屬於外頭的世界。我不值得任何人信任。」

他的嗓音已經完全變了調。他聽到自己口中源源吐出這個全然陌生的聲音,不禁懷疑安娜貝絲是否也覺得自己眼前正坐著一個陌生人,一個複製的吉米,一個正漸漸沒入大氣中的吉米。

她的臉上沒有淚,沒有一絲恐慌;她只是一動不動,就像畫架前的模特兒。她的下巴微揚,眼神清明卻深不可測。

吉米再度聽到監聽器裡傳來的耳語聲,輕輕柔柔,窸窸窣窣,像風聲。

安娜貝絲兩手攀上他的胸前,開始為他解開襯衫的紐扣;吉米注視著她手指靈巧的動作,身子卻動彈不得。她將襯衫推落他的肩頭,然後蹲下身去,歪著頭,一邊的耳朵緊貼在他的胸前。

他說道:「我只是——」

「噓,」她低聲說道,「我想聽聽你的心跳。」

她的手滑過他的胸膛,往他背後攀去。她的臉頰微微施壓,愈發緊貼在他的胸前。她閉上眼睛,嘴角緩緩泛開一抹微笑。

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時間緩緩流逝。監聽器裡的耳語聲漸漸退去,繼之以同樣甜蜜輕柔的鼾聲。

當她終於鬆開時,吉米依然感覺得到她的臉頰,暖暖地印在他的胸口,像一個永恆的印記。她翻下身去,坐在他膝前的地板上,仰頭注視著他。她偏著頭,聆聽著監聽器裡傳來的微弱鼾聲。

「你知道今晚送她倆上床睡覺的時候,我是怎麼跟她們說的嗎?」

吉米搖搖頭。

安娜貝絲說道:「我告訴她們,最近她們必須對你特別特別的好。因為不管我們有多愛凱蒂,你都愛她更多。你那麼那麼愛她,因為你創造了她,將她帶到這世界上,因為你曾經親手將還是小嬰兒的她擁入懷中。而有時候,你對她的愛那麼那麼多,你的心膨脹得像個氣球似的,幾乎要因為那麼多的愛而爆炸了。」

「老天。」吉米說道。

「我還告訴她們,爸爸對她們的愛也有這麼多。我告訴她們爸爸有四顆心,每一顆心都像裝滿了愛的氣球,裝得好滿好滿,滿得有時候爸爸幾乎都要心痛起來了。而爸爸對她們的愛表示她們永遠都不需要擔心害怕。娜汀問我:‘永遠都不?’」

「求求你。」吉米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顆花崗巨石擠壓得潰不成形了。「不要再說了。」

她堅決地搖了搖頭,目光緊緊鎖住他。「我告訴娜汀:‘沒錯。永遠都不。因為爸爸是一個國王,不是王子。而國王永遠都知道什麼是該做、必須做的事——不管那件事情有多麼困難。爸爸是國王,所以他會——’」

「安娜——」

「‘他會為所愛的人做一切事情。無論什麼事。所有人都會犯錯。所有人。偉大的人會盡力把事情做好做對。這才是真正的重點。這才是真正偉大的愛。這也是為什麼爸爸是一個偉大的人。’」

吉米感覺眼前一片模糊。他說道:「不!」

「瑟萊絲打過電話。」安娜貝絲說道,一個個字眼像一支支飛鏢箭頭。

「不——」

「她想知道你人在哪裡。她告訴我,她把自己對大衛的懷疑全都告訴你了。」

吉米用手背擦過眼睛,定睛注視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妻子。

「她這麼告訴我,吉米,而我當時心裡想的卻是:什麼樣的妻子竟然會這樣說自己的丈夫?一個人究竟要窩囊到什麼地步才會把這些話放在心裡,在背地裡跟別人搬弄?還有,她為什麼要告訴你?她為什麼偏偏挑上你?」

吉米隱約知道——他一直都隱約知道瑟萊絲心裡藏著什麼,她有時看他的眼神——但他什麼也沒說。

安娜貝絲冷冷地笑了,彷彿她已經在他臉上看到了答案。「我其實可以打你的手機。我大可以這麼做。她一告訴我她跟你說了什麼,我立刻就想起了你和威爾一起出門時的神情。我猜得到你們的計劃,吉米。我不蠢。」

她從來都不。

「但我沒有打電話給你。我沒有阻止你。」

吉米的聲音粗嘎而破碎:「為什麼不?」

安娜貝絲下巴一揚,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彷彿他早該知道答案。她起身站定在他跟前,昂然注視著他,然後她踢掉了腳上的鞋子。她解開自己牛仔褲的拉鏈,將褲子褪至大腿處,然後彎腰一推。她兩腳依次從地上那堆牛仔布料中抽出來,同時動手解開自己的襯衫與胸罩。她一把將吉米從椅子上拉起來。她拉著他,讓他緊緊貼著自己赤裸的身體,然後她踮起腳親吻他潮溼的臉頰。

「他們,」她說道,「是弱者。」

「他們是誰?」

「所有人,」她說道,「除了我們之外的所有人。」

她將吉米的襯衫扒落肩頭,吉米彷彿看到了十多年前那晚在州監大溝旁的那個安娜貝絲的臉。她曾經問他他的血液裡是否流淌著犯罪的因子,而他當場選擇了否認,因為他以為那才是她想要聽到的答案。直到此刻,十二年半後的此刻,他才終於瞭解到,她那晚想要從他嘴裡聽到的只是實話。她只想聽到他心底的實話。而無論他的答案是什麼,她總是會設法接受的。她無論如何都會支援他。她會按照他的答案為他倆打造出相應的生活。

「我們不是弱者。」她說道,吉米感到自己體內湧出一股無比深沉、無比強烈的古老慾望。如果他能夠在不造成她的痛苦的情況下將她吞嚥下肚,他會的。他會吞下她的五臟六腑,會噙住她的喉頭,將自己的牙齒深陷在她的皮肉裡。

「我們永遠也不會是弱者。」她跳上餐桌,兩腿垂在桌邊,隨意地晃盪著。

吉米注視著自己的妻子,自褪至地上的衣料堆中走出來。他知道這將只是暫時的解脫,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妻子的血肉與力量中,暫時躲開了因大衛的死而來的痛苦。但這已經足以讓他度過今晚。也許明天,也許再過幾天,痛苦會再度找上他。但他至少過得了今晚了。至少。而所有的復原過程不都是這樣開始的嗎?一次一小步?

安娜貝絲兩手攫住了他的臀部,指甲陷進了他脊椎兩側的皮肉裡。

「待會兒,吉米?」

「待會兒怎樣?」吉米感覺自己像喝醉了。

「待會兒不要忘了去和女孩們說聲晚安。」

原文為bingo,意為「猜中了」,是一種老式的賭博遊戲。

作者「丹尼斯·勒翰」的其他小說

夜色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