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被放逐的族群

布蘭登點點頭。「按月寄,準時得很。」

「從哪裡?」

「啊?」

「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錢是從哪裡寄出來的?」

「紐約。」

「一直都是紐約?」

「嗯。」

「都是現金嗎?」

「沒錯。一個月五百塊。聖誕節的時候會多寄些。」

西恩說道:「他信裡面有附過紙條之類的嗎?」

「沒有。」

「那你們怎麼知道是他寄的?」

「除了他還有誰會按月寄錢給我們?那是他的罪惡感在作祟。我媽說他以前就一直是那個樣子——他幹下一些偷雞摸狗的壞事,之後又會覺得良心不安,不過他認為這種不安的感覺本身就是一種懲罰,於是他就又覺得一切都沒問題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西恩說道:「我想看看那些信封。」

「我媽早就都扔了。」

西恩說道:「媽的。」然後順手將電腦螢幕一推,轉離了他的視線。這案子的一切都在困擾著他——大衛·波以爾是嫌疑犯,吉米·馬可斯是被害人的父親,兇器為被害人男友父親所有,然後他又想起了另一件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雖然這件事和這案子沒有任何直接的關聯。

「布蘭登,」他說道,「既然你父親在你母親懷孕的時候就拋家棄子出走了,她為什麼還會用他的名字為你剛出生的弟弟命名呢?」

布蘭登的目光一下子又飄遠了。「我媽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她也不是沒試過,但……」

「這我懂……」

「她說她就是要給我弟也取名雷伊,好提醒自己。」

「提醒她什麼?」

「男人。」他聳聳肩,「男人就是這樣賤。只要你傻到願意給他們半點兒機會,他們就會想盡辦法糟蹋你,目的只是為了證明:老子就是可以這樣做。」

「結果當她發現你弟弟不會說話時,她又有什麼感想?」

「生氣唄。」布蘭登說道,嘴角卻不禁微微上揚,「不過這也算是證明了她的話。至少她是這麼想的。」他碰碰西恩桌子邊緣的一盤迴形針,然後那抹若有似無的微笑便完全消失了。

「你為什麼一直問我我父親有沒有槍?」

西恩突然間失去了耐性。他不想再玩遊戲兜圈子了。「這你自己心裡明白,小子。」

「不,」布蘭登說道,「我不明白。」

西恩身子猛然往前一傾,差點兒剋制不住起身撲過去一把掐住布蘭登·哈里斯的頸子的強烈衝動。「殺死你女朋友的兇槍,布蘭登,正是你父親十八年前犯下一樁酒類專賣店搶劫案時用的那把槍。怎麼,改變主意了沒?現在你有話要和我說了嗎?」

「我父親沒有槍。」他堅持道,但西恩看得出來,這小子的腦袋裡已經開始發生某些變化了。

「沒有?放屁!」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幾乎把布蘭登震離椅子,「你說你深愛凱蒂·馬可斯是吧?媽的,讓我來告訴你我愛什麼好了,布蘭登。我愛我的破案率,我愛我自己在案發七十二小時內破案的能力。結果你卻在這邊跟我他媽的漫天撒謊!」

「沒有,我沒有。」

「你有,我說你有你就是有。你知道你老子是個賊嗎?」

「他是地鐵——」

「他是個他媽的臭賊。他和吉米·馬可斯是一夥的。沒錯,他以前也是個他媽的臭賊。結果現在呢?吉米的女兒讓你老子的槍給幹掉了!」

「我父親沒有槍。」

「去你媽的沒有槍!」西恩咆哮道。康利被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怔怔地盯著兩人看。

「你喜歡放屁,小子?那好,我就讓你到牢籠裡盡情地放個痛快吧!」

西恩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越過布蘭登的頭頂扔給了康利。

「把這個小雜種給我帶去關起來!」

布蘭登站起身。「我什麼也沒做。」

西恩看著康利躡著腳一步一步接近布蘭登。

「你沒有不在場證明,布蘭登,而且你與死者熟識,兇器甚至還是你老子的手槍。除非有更好的人選出現,不然我也只好先委屈你了。你進去好好休息一下,仔細想想你剛剛跟我說的話。」

「你沒有權力關我。」布蘭登轉頭看了康利一眼,「你們也沒有權力這麼做!」

康利望向西恩,一臉無助,因為布蘭登說得沒錯。嚴格來說,除非他們已經決定要逮捕他了,否則他們就無權拘留他。而他們此刻根本沒有理由逮捕他。根據麻省的法律,單純的懷疑不能構成逮捕的條件。

但布蘭登並不知道這一切,西恩於是對康利使了個眼色,試圖用眼神告訴他:歡迎來到兇殺組的世界,小菜鳥。

布蘭登張口欲言,西恩看到某種赫然覺醒的東西像一條鰻魚般倏地竄過他的身體。他終於搖搖頭,閉上了嘴。

「一級謀殺嫌疑犯,」西恩對康利說道,「把這小混賬押下去關了。」

大衛在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回到空蕩蕩的家裡,一進門便毫不遲疑地開啟冰箱拿啤酒。他很久不曾進食了,乾癟的胃裡只有不停翻騰的空氣在作怪。這不是什麼喝酒的好時機,但大衛就是需要一點兒酒精來軟化他僵硬的腦子和緊繃的後頸。他需要一點兒酒精來安撫他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一邊在無人的公寓裡隨意漫步,一邊輕易地幹掉了回家後的第一罐啤酒。瑟萊絲說不定已經在他不在的時候回過家,然後又回去上班了。他考慮撥通電話去歐姿瑪髮廊,看看她在不在那裡,一如往常為客人剪頭髮,和女同事們聊八卦,和她那個叫保羅的同性戀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打情罵俏。或者,他也可以直接去麥可的學校接他放學,隔著老遠就對他揮手,再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回家的路上父子倆還可以順道去喝杯巧克力牛奶。

但麥可不在學校,瑟萊絲也不在髮廊。大衛不必親自去檢視也知道。他知道他們正在躲他。他於是坐在廚房桌邊幹掉了第二罐啤酒,感覺酒精終於開始發生作用,開始鎮定每一條不安的神經,開始讓他眼前的空氣變得像一團迷濛迴旋的銀色霧氣。

他早該告訴她的。打從一開始,他就該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的妻子。他早該信任她的。沒有幾個妻子會願意如此忠誠地守著他這麼個窩囊丈夫:小時候讓人綁架雞姦過,高中時代打棒球風光過一陣後就沒了下文,出社會後又三天兩頭換工作。但瑟萊絲願意,也真的做到了。只想想她那晚站在水槽邊,奮力地搓揉著他沾了血的衣褲,告訴他她會把一切證據都處理掉——老天,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人!他怎麼會差點兒忘了這點呢?人為什麼可以盲目到這種地步,只因為日夜相處久了,便對身邊的人漸漸視而不見了?

大衛從冰箱裡拿出第三罐也是最後一罐啤酒,一邊啜飲,一邊在小公寓裡隨意漫步。他感覺自己體內漲滿了對妻兒的愛意。他想要依偎在妻子的裸體旁,隨她身體的曲線弓著身子,讓她撫弄著他的頭髮,對她娓娓道來,說他坐在那間冰冷的審訊室裡那張破爛的椅子上的時候有多麼想念她。幾小時前他曾以為自己渴望人性的溫暖,但事實卻是,他渴望的只是瑟萊絲的溫暖。他想要依偎在她身邊,感覺兩人的身體纏繞在一起;他想要逗她笑,想要吻她的睫毛她的眼皮,想要輕撫她的背脊,想要把自己深深地埋進她懷裡。

現在還不太遲,等她回家後,他會把一切通通告訴她。我的腦袋最近不過是牽錯線了,全都堵住了,一時轉不過來。我手中這罐啤酒雖然無濟於事,這我知道,但在你回到我身邊之前,我就是需要一點點酒精來讓自己好過些。然後我就會戒酒。我不但要戒酒,還要去上計算機課,去學點兒東西,然後找份像樣的辦公室工作。國民警衛隊有提供在職免費進修的計劃,我可以去參加。為了你和麥可,一個月抽出一個週末,夏天再利用假期去上幾周的密集課程,這於我沒什麼辦不到的。為了我的家人,我無論如何都要做到。這會幫助我重整生活,拋開那圈喝出來的啤酒肚,將腦袋理清楚。然後,一等我找到那份白領工作,我就帶著你們搬離這裡,遠離這裡飛漲的房租,遠離那個勞什子球場計劃,遠離這批入侵的雅痞大軍。何苦抵抗呢?再在這裡勉強支撐又有什麼意思呢?這群金光閃閃的雅痞遲早都會把我們逼走的。他們總得先把我們逼走了,才好在這裡從容地按照克萊與貝洛家飾精品的精美目錄營造出一個完美無瑕的雅痞世界,才好在他們的雅痞咖啡屋和雅痞天然有機食品專賣店的走道里忘情討論他們的夏日別墅等等。

我們會搬去一個好地方,他將這麼告訴瑟萊絲。我會找到一個乾乾淨淨、適合孩子長大的好地方。我們會找到一個新地方,重新來過。然後我會告訴你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瑟萊絲。事情並不漂亮,但也沒你想的那麼糟。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告訴你我的腦子裡確實有些黑暗而駭人的東西,但我會尋求幫助,我願意找人談。我心裡確實藏了一些讓我自己都忍不住要作嘔的慾望,但我正在努力,親愛的瑟萊絲。我正在努力試著當一個好人。我正試著埋葬那個狼口逃生的男孩。或者至少教會他什麼叫悲憫,什麼叫同情。

也許,坐在那輛凱迪拉克裡的男人真正想要的就是這個吧——一點點的瞭解與同情。但在那個週六的深夜裡,狼口逃生的男孩才不管什麼他媽的瞭解與同情咧。他手裡拿著槍,從開啟的駕駛座窗戶伸手進去,用槍托一下敲得那傢伙頭破血流;乘客座上的紅髮男孩嚇得一下子跳起來,倉皇開啟車門跳下車,卻又不肯離去,只是站在那裡,瞠目結舌地看著大衛的拳頭不停地揚起再落下,揚起再落下。大衛拉開車門,揪著男人的頭髮把他扯下來,但那傢伙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般無助;他朝大衛胸前猛地擊出一拳,大衛倏地感到一陣刺痛,這才看清他手中原來還握著一把彈簧刀。他那一刀揮得虛軟無力,但卻已經在他胸前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大衛隨即反應過來,膝蓋猛地往那傢伙腕間一頂,將他的兩條手臂固定在車門上,然後將掉落在地上的小刀一腳踢到車子底下。

紅髮男孩面露懼色,卻又掩不住興奮,而此刻的大衛已經讓憤怒矇蔽了一切理性:他手握著槍,高高揮起再重重落下,一拳劈在那傢伙的腦門上,力道大得連槍托都裂了。男人不支,蜷曲著身子倒在地上;大衛順勢撲上去,騎在他背上——他感覺得到他體內那匹惡狼,他滿心只有仇恨,恨這個男人,這個禽獸,這個他媽的有戀童癖的變態人渣。他抓住他的頭髮,緊緊地抓牢了,然後把他的頭往後一扳,再重重地撞在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他停不了手,一次又一次地撞,再撞,去死吧,看我砸爛你的臉,去死吧亨利,去死吧喬治,去死吧——哦,老天——大衛。

去死吧,你這他媽的人渣。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紅髮男孩終於轉身跑掉了。大衛轉頭一看,突然發覺那猙獰的詛咒聲竟來自於自己的喉頭。「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大衛看著男孩朝停車場另一頭狂奔而去,於是不顧自己兩手沾滿了那傢伙的血,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他想告訴那紅髮男孩,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他。他救了他。他還要告訴他,如果有需要,他願意一輩子保護他。

他氣喘吁吁地站在雷斯酒吧後方的暗巷裡,明白那孩子早已跑遠了。他仰頭看著夜空,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把我放在這裡?為什麼給我這樣的人生?為什麼讓我染上這種病,這種我厭惡它鄙視它甚於任何人的病?為什麼要讓我斷斷續續瞥見那抹溫柔那種美好,感受到對妻兒的愛——為什麼要讓我瞥見那個我原本可以擁有的人生,在那輛車開上加農街把我帶走前我原本該擁有的人生?為什麼?

回答我!求求你回答我。求求你,求求你。

夜空無語。闃寂的暗巷裡只有排水溝裡隱約傳來潺潺的水聲,此外就只有這場愈下愈大的雨。

幾分鐘後,他從暗巷裡走了出來,發現那男人倒在他的車子旁。

啊,大衛心想。我殺死他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男人突然蠕動了一下,像條離水的魚般痛苦地喘著氣。男人有一頭金髮,單薄的骨架上頂著一圈不甚相稱的啤酒肚。大衛試著回想男人原來的臉孔。他只記得他的嘴唇似乎太紅太寬太厚了點兒。

那張臉總之已經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團像是給絞爛了的模糊血肉。大衛看著那團猩紅的爛肉在那邊掙扎著嘶嘶地喘氣,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男人似乎不曾意識到大衛就站在他身邊。他掙扎著翻過身去,開始往前爬。他掙扎著往車子後方的樹叢爬去。他爬上小土墩,兩手甚至攀上了那道用來隔開停車場與另一邊的廢鐵處理廠的鐵絲網牆。大衛脫下自己那件原本套在t恤外頭的法蘭絨襯衫。他用襯衫層層裹住手上的槍,然後舉步朝那個沒有臉的怪物走去。

沒有臉的怪物兩手緊抓著鐵絲網,勉強又往上攀了一格,然後再也撐不下去了。他跌落在地,身子往右一傾,整個人就這樣背抵著鐵絲網牆,癱坐在那裡。他雙腿扭曲成某種古怪的角度,頂著那張沒有臉的臉怔怔地看著大衛朝他走來。

「不,」他喃喃說道,「不!」

但大衛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他知道他像他一樣,早已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比厭倦,不想再掙扎下去了。

狼口逃生的男孩蹲下身去,將那團法蘭絨襯衫緊緊地抵在男人的胸口,而大衛則漂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下方的一切。

「求求你!」男人啞聲說道。

「噓。」大衛說道,然後男孩便扣下了扳機。

沒有臉的怪物的身體猛然抽搐了一下,踢中了大衛的腋窩,接著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男孩說道,很好。

大衛直到花了好一番工夫,把男人推進他的本田汽車的後備廂後,才突然想到自己根本不必這麼做。他該讓他躺在他自己那輛凱迪拉克裡的。他已經用法蘭絨襯衫將凱迪拉克裡外他碰過的地方都擦拭過一遍,並且熄了引擎,也關上了所有的車門車窗。但載著屍體到處找地方棄屍根本是捨近求遠的做法。答案就在他眼前。

於是,大衛將他的本田汽車倒進了停車場,停在凱迪拉克旁邊,眼睛則不時注意著雷斯酒吧的側門。好一陣子都沒人進出了。他開啟本田與凱迪拉克的後備廂蓋,然後將屍體移了過去。他關上兩邊的後備廂蓋,把彈簧刀和手槍一起用法蘭絨襯衫包好,扔進本田車的前座,然後上了車,油門一踩,離開了現場。

經過羅斯克萊橋時,他將用襯衫包著的彈簧刀和手槍一起扔進了橋下的州監大溝裡。事後回想起來,那差不多也就是凱蒂·馬可斯正在橋下的公園裡倉皇奔向死亡的時候。之後他就直接回了家,心裡萬般確定那輛後備廂藏了屍體的凱迪拉克隨時都會被人發現。

週日傍晚的時候,他開車經過雷斯酒吧。當時停車場裡空蕩蕩的,但凱迪拉克旁邊倒是停了一輛車。他認出那是雷吉·達蒙——雷斯酒吧的幾名店員之一——的車子。同一天再晚一點兒的時候,他再度經過那裡,卻發現凱迪拉克不見了。他幾乎當場心臟病發。稍微鎮定下來後,他考慮了一下,決定自己不能就這樣跑進酒吧裡,即使只是故作輕鬆地丟下一句:「嘿,雷吉啊,車子要是在你們停車場裡停太久,你們都會叫人來拖走嗎?」他又想了一下,終於確定自己應該不會有事了。不管那輛車現在在哪裡,所有證據都已經被他處理掉了,事情怎麼也扯不到他身上來。

唯一剩下的就是目擊證人。那個紅髮男孩。

但經過這幾天的平靜,大衛終於也明白了,雖然當時男孩臉上不無懼色,但他顯然也對那血腥的一幕感到很興奮很滿意。他是站在大衛這一邊的。他根本無須擔心他。

所以說現在警察手上已經沒有牌了。他們沒有證人,沒有任何進得了法庭的證據。所以大衛可以安心了。他可以向瑟萊絲坦承一切,把堆積在心頭的秘密全盤向她托出,只希望她還能接受他,接受他這樣一個有瑕疵有缺陷但正努力試著改變的人,一個為了個好理由卻做了件壞事的好人,一個寧願拼上性命也要殺死寄居在自己靈魂中的吸血鬼的人。

我不會再刻意開車經過公園遊樂場和公共遊泳池了,大衛邊這樣告訴自己邊幹掉了第三罐啤酒。我甚至不會再喝酒了。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已經喝下了三罐啤酒,而且,管他的,瑟萊絲看來一時也還不會回家。也許明天吧。這樣也好。讓他們兩人都多一點兒時間空間去療傷去復原。當她終於回到家的時候,她面對的將會是一個全新的男人。一個更好的、不再有任何秘密的大衛。

「因為秘密是毒藥。」他站在廚房裡,他最後一次和妻子做愛的地方,大聲說道,「秘密是牆壁。」最後,他咧開嘴笑了:「然後我沒有啤酒了。」

他一路往鷹記酒類專賣店走去時,感覺棒極了,幾乎忍不住要大聲笑出來。下午的陽光溫暖耀眼,毫不吝嗇地給街道鋪滿了金光。在他小時候,高架鐵路還沒拆掉,直直地穿過整個平頂區,將彎月街截成兩半;鎮日不斷隆隆駛過的火車讓空氣裡滿是煤煙,遮去了大半天空。當時的平頂區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不過是一個讓濃煙織成的黑袍籠罩著的陰暗角落,住在裡頭的人們就像是某個遭世人放逐的族群,只要他們乖乖地待著,世人也樂得讓他們在那裡自生自滅。

後來,高架鐵路拆掉了,而平頂區也終於再度出現在陽光底下。一開始他們覺得這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空氣變乾淨了,陽光變多了,人們的模樣也變好變健康了。但沒了黑袍的保護,任何人都可以走進來窺探他們,而他們那一排排模樣純樸的磚造老屋、州監大溝的景色,以及鄰近市區的便利交通,終於引來了一雙雙覬覦的眼睛。突然間,他們不再是遭到放逐的地下族群了。他們成了房地產開發商最新發掘出來的搶手貨。

大衛在心裡盤算著。他可以抱著他的一打裝啤酒,回家坐在沙發上把這些事情好好想一遍。或者,他也可以在這個豔陽天裡走進一家陰暗的酒吧,點足漢堡,坐在吧檯邊和店員聊個痛快,說不定還能聊出個什麼結論來,看看他們的平頂區,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淪陷在那些雅痞手裡;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外頭的世界竟然就在他們眼前變了樣。

就這麼決定吧。有何不可呢?在桃花心木吧檯邊找張皮製高腳椅坐下,優哉遊哉地消磨掉整個下午。他已經計劃好他的未來了。他已經計劃好他一家人的未來了。他已經想好每一種可以彌補他們的方式。誰知道呢,經過了漫長而艱難的一天後,三罐啤酒竟然能有這麼神奇的效果。大衛上坡走向白金漢大道的時候,那三罐啤酒就像他最親密的好朋友,一路拉著他的手往前走,對他說道,嘿,你瞧,有我們不是很好嗎?我們沒騙你吧,這一點兒也不難嘛,不過就是揭開一頁新的人生,丟掉那些發酸發臭的秘密,做好準備重新對你所愛的人立誓,成為你一直都知道你可以成為的那種人。嘖嘖,這感覺棒極了吧?

哎,瞧瞧前面是誰,坐在他那輛拉風的跑車裡,在街角那邊閒晃呢。他正在對我們微笑呢。那是威爾·薩維奇,一個勁地在對我們揮手微笑呢。走吧,咱們就過去跟他打聲招呼吧。

「大衛·波以爾,好傢伙,」威爾對著朝跑車走來的大衛說道,「今天怎麼樣啊?還好吧?」

「好,好得很哪。」大衛說道,然後彎下腰去,將兩隻手肘架在跑車的窗框上,低頭看著駕駛座上的威爾,「怎麼,有事嗎?」

威爾聳聳肩。「沒什麼事,閒得很哪。本來是想找人去喝兩杯,吃點兒東西。」

大衛簡直不敢相信。他剛剛正在想同樣的事哪。「是嗎?」

「是啊。你怎麼樣啊?有興致陪我去喝幾杯嗎,說不定再打場檯球之類的?」

「當然。」

大衛其實有些意外。他和吉米還有威爾的弟弟卡文,甚至是查克,都還算處得來,但在他記憶中,威爾似乎從來不曾主動找他說過話。他甚至很少注意到他的存在。一定是凱蒂,他想。她的死亡讓所有人都更親近了。一場共同的悲劇像條無形的鎖鏈,將所有得去承擔它的人牢牢地凝聚在一起。

「上車吧,」威爾說道,「我打算帶你去的那家酒吧有點兒遠,不過地方很不錯,是我一個老朋友開的。」

「有點兒遠?」大衛回頭看了一眼他背後那條空曠的街道,「嗯,那我待會兒要怎麼回家?」

「我會帶你去當然就會送你回來,」威爾說道,「看你要去哪我都送你去。廢話少說,上車吧。咱們就趁下午去喝他幾杯,管他天黑沒黑,哥們開心要緊!」

這主意讓大衛發出了會心的微笑。他帶著這抹微笑,繞過車頭,往副駕駛車門那邊走去。哥們開心要緊。說得好。他想要的就是這個。就他和威爾,像兩個老哥們似的盡情喝酒聊天。像平頂區這樣的地方就是這點好——過往種種最終都會讓人擺在一邊;或許是隨著時間過去,或許是隨著人年齡的增長,或許是因為你終於瞭解到世界不停地在變,而唯一始終不曾改變的就是那些和你一起長大的人,還有你出生的地方。願這一切永存,大衛心想,一邊拉開了車門。哪怕只是在我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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