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回去雷斯酒吧那邊。我知道條子那邊目前的推論是,凱蒂先送伊芙和黛安回家,讓她們下車後她就轉進了雪梨街,然後在那裡遇上了歹徒。但如果她讓她們下車後又回頭去了雷斯酒吧呢?她回去那裡,在停車場裡遇上了歹徒。他就在那裡連人帶車挾持了她,命令她把車子開往州監公園,然後事情才又照條子推測的那樣繼續下去了,如果是這樣呢?」
威爾用兩手把玩著空咖啡杯。「這倒不無可能。但她為什麼又要回去雷斯酒吧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兩人起身往路邊的垃圾桶走去,扔掉手中的紙杯。吉米說道:「‘就是雷伊’的兒子那邊呢?你們探聽到什麼訊息沒?」
「我們問過一些人對他的印象。所有人的說法都差不多,那孩子根本像只老鼠似的,安靜得很,從來也沒聽說惹過什麼麻煩。依我看,他要不是長了那張帥臉,很多人恐怕都不會記得看到過他。伊芙和黛安都說他真的很愛她。吉米。很愛很愛,像一生只有一次那種愛。不過,如果你堅持,我還是可以把他逮來問問話。」
「不用了,暫時就先這樣吧,」吉米說道,「我們先按兵不動,看事情接下來會不會再扯到他身上去。先把那個叫文森特的小子找出來倒是真的。」
「嗯,知道了。」
吉米開啟前乘客座的車門,卻瞥見威爾隔著車頂瞅著他瞧。他心裡顯然還有話,正在拿捏要怎麼說出來。
「怎麼?」
威爾讓陽光曬眯了眼,微笑著應了一聲:「啊?」
「你還有話要說。到底什麼事?」
威爾收了收下巴,躲過部分陽光,然後將兩手張開摁在車頂上。「我今天早上剛聽說一件事。就我們出門前不久才聽說的。」
「哦?」
「嗯,」威爾說道,目光一時又飄回甜甜圈店門口,「我聽說那兩個條子又回去找大衛·波以爾了。你知道那兩個條子嘛,就尖頂區出身的西恩·狄文和他那個胖胖的夥伴。」
吉米說道:「大衛那晚剛好也在麥基酒吧。他們說不定是有什麼問題忘了問,所以才又回去找他。」
威爾收回漫遊的目光,盯著吉米的臉。「不。不只這樣。他們把他帶走了,吉米。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們把他塞進車後座,帶走了。」
馬歇·波登在午餐時間走進了州警隊兇殺組的辦公室,一邊推開接待櫃檯旁的活動小門,一邊高聲叫喚著懷迪的名字。「就是你們在找我是吧?」
懷迪說道:「正是。來吧,這邊坐。」
馬歇·波登再過一年就在隊上服務滿三十年了,而他看起來確實也像是個幹了二十九年的警察。他有一雙不得不看過太多人世及自己的人才會有的疲倦而混濁的眼睛;他身型高大,雙肩卻頹然下垂,一步步跨得不情不願,彷彿他的四肢正在和他的腦子爭辯,而他的腦子什麼也不想,就想逃離這一切。過去七年來,他一直都是在證物室坐櫃檯;但在那之前,他曾經是整個州警隊最受矚目的明日之星中的一位,從緝毒組到兇殺組再轉調重案組,一路平步青雲,直到有一天——隊上是這麼傳說的——他突然害怕起來。這症狀在警界並不算罕見,但通常只會發生在臥底警探或是公路警察身上——就是突然害怕起來,而且怕得要死,怎麼也不敢再攔下任何一輛車,無論如何就是深信下一輛車的駕駛者正拿著槍在等他,等著和他拼命。但馬歇·波登總之就是染上了。他開始推任務,開始臨陣退縮,開始會在眾人沿著樓梯埋頭往上衝的時候軟了腳,怎麼也動不了。
他在西恩桌旁的空位上坐定了,雙肩依然下垂,整個人就像一隻已經開始腐爛的水果。他隨手抓過西恩桌上的《運動新聞》桌上日曆,低頭翻看。那日曆從三月起就沒再撕過一頁了。
「你就是狄文?」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沒錯,」西恩說道,「很高興見到你。我們在警校裡讀過不少你以前經手的案例。」
馬歇聳聳肩,彷彿對過去的自己感到有些難為情似的。他又翻了幾頁日曆。「怎麼,找我有什麼事?我只有半小時的午休時間。」
懷迪兩腳一劃,連人帶椅溜到馬歇·波登身邊。「你曾經在八十年代初期和聯邦調查局合作辦過一個案子,對吧?」
波登點點頭。
「你那次親手逮捕了一個叫雷伊·哈里斯的小賊。那傢伙從羅得島克倫斯頓市附近的休息站幹走了一輛滿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大卡車。」
波登對著日曆上一段尤基·貝拉的名言發出了會心的微笑。「是有這麼件事沒錯。那卡車司機下車撒尿,根本不知道自己早讓人盯上了。哈里斯把車一溜煙開走了,但卡車司機隨即報了案,訊息馬上就上了警網,我們很快就在尼德罕附近把他攔了下來。」
「但哈里斯後來被無罪開釋了。」西恩說道。
波登終於第一次抬頭看他,西恩看到他那雙混濁的眼睛裡盛滿苦澀的仇恨與恐懼。不管他是染上了什麼,西恩都希望自己永遠不會招惹到同樣的東西。
「那不算無罪開釋,」波登說道,「他跟警方交換條件。他給了我們僱他搶卡車的傢伙的名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一個叫史迪生的傢伙。嗯,沒錯,就是梅爾·史迪生。」
西恩之前就聽說過波登有著驚人的記憶力——過目不忘,傳言是這麼說的——但親眼看到他竟然能在瞬間穿越十八年的記憶迷霧,正確無誤地挖出一個名字,彷彿他昨天才剛說過這個人似的,依然讓西恩震撼不已,感到既敬畏又微微有些酸楚。老天,這傢伙本該是一號能在警界呼風喚雨的人物。
「就這樣?他供出了一個名字,然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懷迪說道。
波登皺了皺眉頭。「哈里斯有一長串的前科哪。事情哪會這麼簡單,隨便給了他老闆的名字就能走人了?門都沒有。不,不。當時波士頓警局反幫派小組突然介入,把人弄去問了另一個案子的事。哈里斯也招了。」
「這次他又招了誰?」
「瑞斯特街男孩幫的首腦人物,吉米·馬可斯。」
懷迪猛然轉頭看著西恩,一邊眉頭高高揚起。
「這是會計室搶劫案發生之後的事了,對吧?」西恩說道。
「什麼會計室搶劫案?」懷迪問道。
「吉米就是因為這個案子坐的牢。」西恩說道。
波登點點頭。「他帶了一個手下,在一個週五的晚上搶了運輸局的會計室。從闖進去到得手撤退,不過兩分鐘光景。他們完全掌握了警衛換班及現金裝袋的時間。他們另外還派了兩個人守在外面,藉故阻撓運鈔車進入。這幫人不但手腳利落,而且訊息靈通得讓我們確定,要不是運輸局裡有內賊,就是劫匪之中有人過去一兩年間在地鐵處上過班。」
「雷伊·哈里斯。」懷迪說道。
「正是。他跟我們招了史迪生,再跟波士頓警局招了瑞斯特街男孩幫。」
「他招了整整一幫人?」
馬歇搖搖頭。「不,他只招了馬可斯一個人。但這也就夠了。頭頭落網,下頭的人還能怎麼辦?市警局在聖派崔克大遊行那天早上在一座倉庫的門口把他帶走了。那天原本是他們預定分贓的日子,馬可斯被逮的時候手裡正拎著一個裝滿現金的皮箱。」
「等等,」西恩說道,「雷伊·哈里斯後來有上法庭公開作證嗎?」
「沒有。馬可斯到案後一下就跟檢察官談條件認罪了。他一個人吃下所有罪名,其餘他就一個字也不肯多招了。至於其他那些盡人皆知也是他帶的這幫人做下的案子,因為缺乏證據,市警局也拿他沒轍。他當時才幾歲?十九?最多二十?這位馬可斯出道可早了,十七歲就帶著一幫人四處作案,在這之前卻連一次被逮的記錄也沒有。檢察官用兩年有期徒刑外加三年緩刑跟他談好了認罪條件,因為地檢處那邊也清楚得很,這案子若真上了法庭恐怕也很難定罪。我聽說反幫派小組的人聽到這訊息後個個暴跳如雷,但氣歸氣,他們又能拿他怎麼樣?」
「所以說,吉米·馬可斯始終不知道是雷伊·哈里斯出賣的他?」
波登再度從日曆上移開目光,用他那雙迷濛的眼睛略帶輕蔑地盯著西恩看。「在短短三年間,馬可斯至少幹下了十六件大型搶劫案。有一次,沒錯,他闖進華盛頓街上的珠寶交易中心,一次搶了十二個珠寶商。直到今天也沒有人想明白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他總共必須避開將近二十個警報器——那些警報器有的連著電話線,有的甚至連著衛星,還有的連的是堪稱當時最新科技的行動電話。而馬可斯當時幾歲?十八。你能相信嗎?才十八歲他就能破了那些四十幾歲的慣偷都未必破得了的警報系統。凱達科技那案子你們還記得吧?他帶人從屋頂進去,先切斷消防聯機,然後故意觸動自動灑水滅火系統。接下來呢,根據我們當時的猜測,他們應該是設法把自己吊在天花板上,直到灑水系統廢了紅外線行動探測器為止。這傢伙是個他媽的天才。如果他當初進了太空總署做事,哼,我跟你們保證,他早就帶著妻兒上冥王星度假去了。所以說,你們覺得這樣一個絕頂聰明的傢伙會想不出來是誰出賣了他?馬可斯出獄兩個月後,雷伊·哈里斯就人間蒸發了。你們覺得呢?」
西恩說道:「我覺得你認為吉米·馬可斯殺了雷伊·哈里斯。」
「或者他是讓那個侏儒威爾·薩維奇下的手。聽好,撥通電話給七分局的艾德·弗倫。他現在已經幹到分局長了,但當年也是反幫派小組的成員。你們想知道什麼有關吉米·馬可斯和雷伊·哈里斯的事情,他通通可以告訴你。事實上,任何一個八十年代曾經在東白金漢待過的警察都可以告訴你同樣的事。如果吉米·馬可斯沒殺了雷伊·哈里斯,哼,我他媽就下地獄去!」他一把推開日曆,站起身,然後拉拉褲頭,「吃飯去了。就這樣。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吧。」
他穿過辦公室往大門走去,一路不住地張望:他或許是看到了那張他曾經坐過的辦公桌,或是那塊曾寫著他的名字與承辦案件的大白板,或許是看到了以前那個人,他後來淪落到證物室,日復一日只是等待著終於能打下最後一次卡,搬到某個再沒有人記得他原本可以成為什麼樣的人的地方。
懷迪轉頭看向西恩。「他媽的下地獄,嗯?」
在這冰冷的房間裡那張晃來晃去的椅子上多坐一分鐘,大衛就愈發瞭解到,他之前以為的宿醉的感覺原來只是從昨晚延續下來的醉意。真正的宿醉在正午左右才終於像密密麻麻的白蟻兵團般朝他襲來,竄入他的血管,隨血液迴圈爬遍他全身,擠壓著他的心臟,啃噬著他的大腦。他口乾舌燥,頭髮全讓冷汗浸溼了,他甚至聞得到酒精不停地自他渾身上下的毛細孔往外滲透的味道。他感覺自己四肢都化成了一攤爛泥。他胸口疼痛不已。一股深沉的沮喪感像瀑布般倏地衝刷過他的大腦,再沉澱在他眼窩底部。
他不再感到勇敢。他不再感到堅強。兩個小時前曾經如疤痕般堅定地鐫刻在他腦子裡的那種明確和清澈也不見了,某種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恐慌與焦慮此時已佔滿了那個空洞。他感覺自己即將死去,死得無比淒涼慘烈。也許他即將中風倒地,讓地板在他腦殼上敲出一個大洞,而他卻只能躺在那裡,任由全身猛烈抽搐,任由眼底滲血,任由自己咬斷舌頭吞下肚去。或者是心肌梗塞。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一隻被關在鐵籠裡的老鼠,正死命地撞擊著他的胸腔壁。或者,等他們終於願意放他走了,他一走到街上,後頭的車子就將一路喇叭狂鳴著撞上來,而他將躺在地上,感覺巴士那厚重的輪胎軋上他的臉,輾過他的顴骨,再一路向下。
瑟萊絲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她知道他讓警察帶走了嗎?她會在乎嗎?麥可呢?他會想念他的父親嗎?關於死亡最糟的一件事,就是瑟萊絲和麥可最終還是會把日子過下去。哦,當然,他們當然還是會難過上一陣子,短短一段時間,然後他們便把過去的一切拋在腦後,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因為人世不過如此,每天都有人正在這麼做。至於哀慟逾恆,為親人、愛人的死亡凍結了人生,有如一隻壞掉的時鐘這碼事,是隻有在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情節。在現實生活中,你的死不過是世間常態,對於除了你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而言,不過是一件很快就會被淡忘的往事。
大衛常會想,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會不會站在雲端俯瞰人世,因為看到他們所愛之人竟如此輕易地把沒有他們的日子過了下去而嚶嚶哭泣。比如說巨人史丹利的兒子尤金好了,他是否曾經頂著那顆小光頭,穿著醫院的白袍,在天外某處俯瞰著他那在酒吧裡尋歡作樂的父親,心裡想著,嘿,爸爸,那我呢?你還記得我嗎?我也曾經存在過啊。
麥可會有新的爸爸。他將來也許會去上大學,也許某天會突然想起來,然後告訴身邊的女孩有關那個教會他打棒球然而他卻幾乎已經記不起模樣的父親的事。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也許會這麼說。好久好久以前。
毫無疑問,瑟萊絲還夠年輕,夠有魅力,可以再給自己找個男人。她不得不。寂寞哪,她會這麼告訴她的朋友。我不得不承認。而且他是個好人,對麥可也是好得沒話說。她的朋友更是會毫不考慮地就背叛他。她們會說,哎呀,親愛的,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呢。這才對嘛。就當是摔了一跤,你總是要爬起來接著走下去呀。
而大衛則會和小尤金一起站在雲端,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以沒有人能聽得見的聲音徒勞地呼喚著他們心愛的人。
老天。大衛想要縮到角落裡,緊緊地抱住自己。他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他知道那些警察若在此刻走進來,他就再也撐不下去了。他什麼都願意說,他願意告訴他們所有他們想知道的,只要他們能分給他一絲絲溫暖,只要他們能再遞給他一罐雪碧。
就在這個時候,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大衛帶著一身的焦慮和無助,以及對人性溫暖的渴望,看著那個穿著全套制服的州警隊隊員走了進來。他年輕而強壯,目光卻冰冷而傲慢,一如所有警察。
「波以爾先生,麻煩您跟我來一下。」
大衛從椅子上爬了起來,往門邊走去。殘存在他體內的酒精逼得他雙手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去哪裡?」他問道。
「去讓人指認,波以爾先生。有證人要來指認你了。」
湯米·莫達那度穿著牛仔褲與綠t恤,上頭沾了點點油漆。他棕色的捲髮和米黃色的工作靴上也都沾了油漆。油漆無所不在,甚至連他臉上那副厚重的眼鏡都難逃一劫。
西恩擔心的是那副眼鏡。對辯方律師來說,目擊證人戴著眼鏡走進法庭,還不如直接在胸前掛個箭靶算了。至於陪審團就更不必說了,一個個都看多了《虎父虎女》和《律師本色》之類的法庭影集,早已成了此類情況的專家。在他們眼中,戴眼鏡的目擊證人的證詞的可靠性大約和毒梟、沒戴領帶的黑人,以及一心等著和檢察官談條件以換取減刑的慣偷的差不了多少。
莫達那度鼻尖緊貼著指認室的玻璃,眯眼掃視過隔壁房裡一字排開的五個男人。「從正面我實在認不太出來。可以請他們向左轉讓我看一下側面嗎?」
懷迪扳下他面前的控制台上的一個開關,對著麥克風說道:「全部人員向左轉。」
五個男人應聲照辦。
莫達那度這會兒連兩隻手掌都貼上了玻璃,眼睛則眯得更厲害了。「二號。二號看起來有點兒像。可以請他再往前站一點兒嗎?」
「二號?」西恩說道。
莫達那度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二號是來自諾福克郡分隊緝毒組的一個名叫斯科特·佩內爾的警探。
「二號,」懷迪無可奈何地再度對著麥克風說道,「往前走兩步。」
斯科特·佩內爾體型矮胖,蓄鬚且禿頭。他外形和大衛·波以爾相近的程度大約和懷迪差不多。他轉身面朝他們,往前走了兩步,莫達那度說道:「沒錯,沒錯。就是他。」
「你確定?」
「百分之九十五確定,」他說道,「當時是半夜,停車場裡又沒有燈,還有,嗯,我喝得也實在是有點兒醉了。但除此之外,我相當確定我看到的就是二號。」
「你上回給我們的描述沒提到鬍子啊。」西恩說道。
「呃,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現在仔細想想,應該可能是有鬍子才對。」
懷迪說道:「除了二號真的就沒有了嗎?」
「沒啦,」他說道,「其他就都差遠啦。那些人是從哪裡叫來的——警察嗎?」
懷迪低著頭,對著控制台低聲詛咒道:「我當初一定是他媽的昏了頭才會選了幹這行。」
莫達那度望向西恩。「怎麼了?現在又怎麼了?」
西恩開啟他們背後的門。「謝謝你跑這趟,莫達那度先生。有需要我們會再和你聯絡。」
「我表現得還好吧?是吧?呃,我是說,我沒指錯人吧?」
「當然當然,」懷迪說道,「我們會請快遞把榮譽狀感謝信給你送去。」
西恩對著莫達那度微笑點頭,等他一跨出門檻就摔上了門。
「這下連目擊證人也沒有啦。」西恩說道。
「媽的。」
「車子裡化驗出來的血跡證據恐怕也上不了法庭。」
「還要你說。」
西恩看著大衛舉手半遮著額頭,讓燈光照眯了眼睛。一副已經一個月沒睡過覺的模樣。
「老大,別這樣嘛。」
懷迪轉過頭來,定睛看著西恩。他看起來也是一臉疲憊,眼白的部分明顯泛著血絲。
「他媽的,」他說道,「把他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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