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回家

「啊?」

「哪一個傢伙?」

「噢。那個,呃,你是怎麼描述他的?‘看起來油油髒髒的,還一副想睡覺的樣子。’」

西恩小時候講的話如今從他父親嘴裡說出來,聽起來怪怪的。「坐在副駕駛座的那個。」

「嗯。」

「他的同黨呢?」西恩說道。

他父親搖搖頭。「車禍掛了。至少落網的那個傢伙是這麼說的。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呃,不過你也不必太相信我知道的事。媽的,還得你來告訴我提姆·馬可斯已經死了。」

西恩把杯子裡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指了指他父親的空杯子。「再來一杯?」

他父親看著空杯子想了一下。「管他呢。好啊。再來一杯。」

西恩到吧檯又要了兩瓶啤酒,回來時看到他父親盯著吧檯上方的電視正在無聲播放的《益智大挑戰》。西恩坐下的時候,他父親對著電視說:「誰是羅伯特·奧本海默!」

「電視沒有聲音,」西恩說道,「你又怎麼知道你答對了沒有?」

「我就是知道,」他父親說道,一邊倒啤酒,眉頭因西恩這蠢問題皺了起來,「你們這些人老是這樣。我真是搞不懂你們。」

「哪些人老是怎樣?」

他父親用啤酒杯朝他指了指。「你們這個年紀的人。你們問問題之前都不先想過,答案可能非常明顯。不過就是先停下來想一下嘛,有那麼難嗎?」

「噢,」西恩說道,「好吧。」

「就像大衛·波以爾這件事。」他父親說道,「二十五年前大衛到底出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心裡清楚得很。他讓兩個有戀童癖的傢伙帶走了,失蹤了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是你想得到的那回事。可是現在你偏偏又舊事重提,因為……」他父親喝了一口啤酒。「媽的。我怎麼知道是因為什麼。」

他父親扔給他一抹困惑的微笑,西恩也對他報以困惑的一笑。

「嘿,老爸。」

「嗯。」

「你敢說你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是你不願去想,卻偏偏老是在你腦海裡翻騰不已的?」

他父親嘆了口氣。「這不是重點。」

「這當然是。」

「不,這不是重點。每個人都會碰到壞事鳥事,西恩,無人能倖免。問題是你們這一代年輕人,你們就是愛扒糞,愛揭人傷疤。你們就是不知道要適可而止。你有證據可以把大衛和凱蒂·馬可斯的死扯上關係嗎?」

西恩一下子笑開了。這老頭振振有詞,連「你們這一代年輕人」這套都搬出來了,兜了一大圈卻只是想知道大衛和凱蒂的死是否有所關聯。

「這樣說好了,是有一些間接證據讓我們覺得有必要特別留意大衛。」

「這樣也算是回答我的問題嗎?」

「這樣也算是個問題嗎?」

他父親臉上泛開一抹燦爛的笑容,讓他看起來足足年輕了十五歲。西恩記得小時候他父親的這種笑容總是能感染家裡的每一個人,讓家裡的氣氛霎時輕鬆起來。

「所以說,你拿大衛當年那件事來煩了我老半天,就是因為你想知道,當年那兩個傢伙對大衛做的事是否會讓他變成一塊殺人犯的料?」

西恩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他父親一邊用手指攪動著桌上那盤花生米,再啜了口啤酒,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我不這麼認為。」

西恩乾笑了一聲。「你很瞭解他嘛。」

「不。我只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他不像是下得了這種手的人。」

「很多好孩子長大後做過很多你根本無法相信的事。」

他父親對他揚起一邊的眉毛。「你是想來跟我講人性嗎?」

西恩搖搖頭。「只是警察當久了,看的自然也多了。」

他父親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似笑非笑地牽動了一下,眼睛不住打量著西恩。「來吧。願聞其詳。」

西恩感覺兩頰微微地熱了起來。「嘿,不是,我只是——」

「講。」

西恩覺得自己很蠢。他父親就是擁有這般不可思議的能力。這些話聽在西恩認識的大部分人耳裡,不過是一段再尋常不過的觀察心得;但在他父親眼裡,西恩卻只是個裝腔作勢、一心想要裝大人的小男孩——西恩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事實,但他父親就是有辦法讓他這麼覺得。

「嘿,對我有點兒信心嘛。我想我對人性和犯罪多少也有些瞭解。這畢竟,唉,畢竟是我的工作啊。」

「所以你真的認為大衛殺死了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嗎,西恩?大衛,你小時候一起在後院玩的玩伴。可能嗎?」

「我認為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

「所以啦,有可能是我乾的。」他父親將一隻手放到胸前,「也有可能是你媽乾的。」

「不可能!」

「你最好查查我們的不在場證明。」

「我可沒這麼說。拜託。」

「你當然有這麼說。你剛剛才說過,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

「在合理的情況下。」

「哦,」他父親大聲說道,「好吧,這句話我剛才沒聽到。」

他又來了——這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同西恩在審訊室裡和嫌犯玩的遊戲如出一轍。難怪西恩擅長審問犯人——名師出高徒哪。

父子倆一下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父親終於開口說道:「嘿,或許你是對的。」

西恩瞅著他父親,等著他再補上一句來逆轉話風。

「或許大衛真的做了那件事。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小時候的他。我不認識長大後的大衛。」

西恩想要看清楚父親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他想知道,他看到的究竟是個男孩,還是男人。他畢竟是他的兒子。這點或許永遠也不可能改變吧。

他還記得他的伯伯們以前是怎樣談論他的父親的。父親是這個在他五歲那年自愛爾蘭移民來美國的家庭中的老么,是十一個兄姊下頭最小的么弟;西恩的伯伯們比他父親大了十二歲到十五歲不等。他父親五歲的時候,全家從愛爾蘭移民來美國。「老比利」,他們常會這麼稱呼那個西恩出生前的比利·狄文。「狠小子」比利。但一直到現在,西恩才聽出他們話裡的含義,感覺到老一輩對下一輩那種褒中帶貶的態度。

他們現在全部都不在了。他父親的十一個哥哥姐姐全都早已蒙主寵召。站在西恩面前的這位,是他祖父家裡最小的孩子,已經七十有五,蟄居在市郊一個自己永遠也用不著的高爾夫球場邊。他是家裡十二個孩子中剩下來的最後一個,不但是最後一個,而且永遠也是最小的一個。因此,只要他在空氣中嗅到一絲一毫別人——尤其是他的兒子——屈尊俯就、企圖施惠予他的氣息,他便會全副武裝,在那人有機會察覺到自己的企圖甚或有機會開口之前完完全全地擋掉一切。因為有權用那種態度對待他的人都早已離開這個世界了。

他父親看了西恩的啤酒一眼,然後丟了幾張一塊的紙鈔留在桌上當作小費。

「走嗎?」他說道。

他們父子倆散步穿過二十八號公路,回到西恩父母住的小區,走在小區大門內的主幹道上,沿路有好幾條黃色的減速脊,路兩側有被草坪的灑水系統噴溼的痕跡。

「你知道你媽喜歡什麼嗎?」他父親問道。

「什麼?」

「你寫信給她。你知道的,偶爾沒什麼特別理由地寄張卡片來。她常說你寄來的卡片都很有趣,而且她喜歡你寫東西的情調。你媽把你寄給她的卡片都收在我們臥室的抽屜裡。那裡頭有些甚至是你大學時代寄來的。」

「哦,好吧。」

「沒事就寫封信來,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

他們走到西恩的車旁,他父親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寓,所有的燈都已經熄了。

「她睡了嗎?」西恩問道。

他父親點點頭。「她明天早上還要送寇福林太太去做複診。」他父親突然伸出手來,握了握西恩的手,「很高興看到你。」

「我也很高興看到你。」

「她會回來嗎?」

西恩不用問也知道那個「她」是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父親靜靜地凝視著籠罩在街燈淡黃色街燈下的西恩。有那麼一瞬間,西恩可以看出來他父親對他心疼不已,他知道他的兒子正在受苦,知道他的兒子遭到遺棄,彷彿讓人拿湯匙一點一點掏空了心,那種傷害永遠也無法平復。

「嗯,」他父親說道,「你的氣色不錯。看來你會照顧你自己,有什麼狂喝濫飲之類的壞習慣嗎?」

西恩搖搖頭。「我只有做不完的工作。」

「工作是好事。」他父親回答。

「是啊。」西恩說道,感覺自己喉頭湧出某種苦澀而失落的東西。

「所以……」

「所以。」

他父親拍了拍西恩的肩頭。「所以,就這樣啦。別忘了禮拜天打電話給你媽。」他說完便轉身大步朝前門走去,健步如飛,有如五十來歲的人。

「您多保重。」西恩對著父親的背影說道,他父親舉起一隻手來示意他聽到了。

西恩用遙控器開啟車鎖,正當他伸手要拉開車門時,他突然聽到他父親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嘿。」

「什麼事?」他回過頭去,看到他父親站在門前,上半身沒入了柔和的夜色中。

「那天你沒有上那輛車是對的。記住這點。」

西恩斜倚在車旁,手掌撐在車頂上,試圖在黑暗中辨清他父親的臉。

「可是我們當初應該保護大衛的。」

「你們當時都還是小孩子,」他父親說道,「你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就算你們當時知道,西恩……」

西恩安靜了片刻,玩味著父親剛剛那句話。他的雙手在車頂輕輕地敲打著,兩眼直視著黑暗中父親的眼睛。「我就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所以呢?」

西恩聳聳肩。「我還是覺得我們當初應該知道,無論如何都應該知道。你不覺得嗎?」

有整整一分鐘的時間,父子倆都沒有講話,西恩幾乎可以聽到嘶嘶的灑水聲中隱約的蟋蟀振翅聲。

「晚安,西恩。」他父親的聲音自水聲中傳來。

「晚安。」西恩說道。他就這樣站在車旁,一直等到他父親進了屋,才坐進車裡,往家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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