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們的計劃

「是的。」那小子一邊說,一邊低頭看他的寫字板。「登報的訃告要寫些什麼。我們可以代筆,只要你給我一些基本的資料,讓我知道你想在訃告裡寫些什麼,比方說你們希望大家把弔唁的花圈、花籃轉捐給慈善機構之類的。」

吉米別過臉去,避開年輕人那充滿遺憾與同情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地板。在他們腳底下,在這棟白色維多利亞式建築的地下室某處,凱蒂正躺在遺體儲存室裡。她赤裸裸地躺在布魯斯·瑞德和眼前這個男孩,以及他的兩名兄弟面前,讓他們為她淨身,修補她,儲存她。那幾雙冰冷的、修得乾乾淨淨的手將撫遍她的全身。他們會抬起她身體的某些部分以方便工作。他們會將她的下巴夾在大拇指和食指間,輕輕地轉動它。他們會拿梳子梳理她的頭髮。

他在腦海裡想著他的孩子光著毫無血色的身子躺在那裡,等著最後一次被這些陌生人碰觸,他們也許會小心翼翼地照料她的遺體,但那是一種不帶情感的、職業化的碰觸與照料。然後,他們會在棺材中放進一隻絲緞做的枕頭好支撐她的頭。她會被推進儀容瞻仰室,帶著她如瓷娃娃般僵硬的臉,身上穿著她生前最喜歡的藍色套裝。人們會瞻仰她的遺容,為她禱告,談論她、哀悼她,最後,終於,安葬她。她的棺木會緩緩地降入由陌生人為她掘好的洞穴裡。吉米幾乎聽得到泥土灑落在棺木上的聲音,悶悶的,彷彿他也正躺在棺材裡,同凱蒂一起。

之後,她就得躺在黑暗中,在六英尺深的泥土之下,直到她的棺木化為草地和空氣,她再也看不到摸不到聞不到感覺不到的草地和空氣。她會在那裡躺上一千年,聽不到來她墳前憑弔她的人的腳步聲,聽不到她離開的這個世界的任何聲音,因為那堆泥土,那堆埋葬了一切可能的泥土。

我會殺了他,凱蒂。我會比警察提前找到他的。然後我會殺了他。我會把他埋進一個洞穴,一個遠比你就要被埋進去的洞穴糟糕的黑暗洞穴。我會讓他沒有屍體可以儲存,沒有遺體可供哀悼。我會讓他完完全全地消失,彷彿他從未存在過。他的名字他的人會像一場夢,短暫地出現在某些人的腦海裡,在那些人醒來前便被遺忘殆盡。

我會找到害你躺在樓下桌子上的那個傢伙,我會幹掉他。他所愛的人——如果他有的話——會比摯愛你的人更傷心更痛苦,凱蒂。因為他們永遠無法確切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用擔心我要怎麼辦到這一切,寶貝。爸爸辦得到。你從來不知道,爸爸殺過人。爸爸會處理好該處理好的事。爸爸會再做一次。

他轉過頭來看著布魯斯的兒子。小夥子在這行待得確實還不夠久,還是讓這段長長的沉默悶慌了手腳。

吉米開口說道:「我要訃告上寫著‘馬可斯,凱瑟琳·璜妮塔,詹姆士與亡母瑪麗塔摯愛的女兒,安娜貝絲之繼女,莎拉和娜汀之長姐……’」

西恩和安娜貝絲·馬可斯一起坐在後陽臺上。安娜貝絲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一杯白酒。她已經抽了好幾根菸,每一根都抽不了幾口就捻滅了。她的臉被他們頭頂上方黃澄澄的燈泡照得發亮。這是一張堅毅的臉,或許稱不上漂亮,卻相當引人注目。她一定很習慣被人盯著看,西恩猜想,不過她恐怕不知道人家為什麼想要盯著她看。她有點兒讓西恩想起吉米的母親,但她不像她婆婆那樣聽天由命、畏畏縮縮;她也有點兒像西恩的母親,具備了那種天生的泰然自若;事實上她在某些方面讓他想到吉米。他看得出來安娜貝絲·馬可斯是個有趣的女人,但絕不輕浮愚蠢。

「所以,」安娜貝絲對著正在替她點菸的西恩問道,「今天晚上你完成陪伴我的任務之後,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不是——」

安娜貝絲揮揮手打斷他的話。「我很感激你留下來陪我。所以說,接下來你要幹嗎?」

「去看我母親。」

「哦?」

他點點頭。「今天是她的生日。我跟我老爸要為她慶祝一下。」

「嗯,」她說道,「你離婚多久了?」

「有這麼明顯嗎?」

「昭然若揭。」

「嗯。分居,事實上。有一年多了。」

「她還住在這附近嗎?」

「不。她現在到處旅行。」

「你的口氣有點酸:‘旅行’。」

「是嗎?」他聳聳肩。

安娜貝絲舉起一隻手。「我很不喜歡自己一直對你這樣——利用你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大可不必理會我的問題。我只是愛管閒事,而你偏偏又是個有趣的傢伙。」

西恩臉上泛開一抹微笑。「不,我不是。我事實上是個很無趣的人,馬可斯太太。去掉我的工作我什麼也不是。」

「安娜貝絲,」她說,「叫我安娜貝絲就可以了。」

「好。」

「狄文州警,我很難相信你是個無趣的人。可是你知道嗎,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麼事?」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轉過身來正視著他。「我覺得你不像是那種會假造罰單來搞人的人。」

「哦?」

「因為這種行為很幼稚,」她說,「你看起來不像是個幼稚的人。」

西恩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根據他的經驗,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幼稚的時候。壓力一大,狗屎愈堆愈多,任性幼稚的行為就會成為當下最容易的一條出路。

他已經有一年多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蘿倫了——不論是跟他的父母,還是他寥寥可數的幾個朋友,甚至是隊上終於風聞他跟老婆分居的訊息後指派給他的心理專家。但是此時此刻的安娜貝絲,這個才剛遭逢喪女之慟的陌生人,西恩可以感覺到她的需要——她需要知道,需要分享他的失落,她需要知道自己並不是唯一得面對這種生命中不可避免的失落的人。

「我太太是劇團的舞臺經理,」西恩淡淡地說道,「巡迴劇團,你知道吧?去年《舞王》在全國巡迴公演,我太太也跟著在全國跑了一圈。反正就是那一類的事。今年的劇目我不太清楚,《飛燕金槍》吧,也許。老實跟你說,我真的不知道。反正就看他們今年打算把哪一齣搬出來重演。這組合夠奇怪了吧?我的意思是說,光講工作就夠了,有哪一對夫妻的工作性質比我和我老婆還要南轅北轍?」

「可是你曾經愛過她。」安娜貝絲說道。

西恩點點頭。「我現在也還愛著她。」他喘了口氣,身子緩緩往後靠回椅背上,「那個被我惡搞的傢伙,他是……」西恩頓時覺得口乾舌燥,他甩甩頭,突然有股想要逃出這個該死的陽臺、逃出這幢屋子的強烈衝動。

「他是你的情敵?」安娜貝絲輕聲說道。

西恩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了,默默然地點點頭。「說得夠委婉。也好,我們就這麼叫他吧。情敵。當時我和我太太之間早已累積了不少理不清的狗屎,然後我們兩人又長時間碰不到面,就算見了面也說不了幾句話。而這個,呃,情敵——就在那時候乘虛而入了。」

「然後你就發瘋了。」安娜貝絲說道。甚至不是問句,只是一個簡單的陳述。

西恩瞅了她一眼。「有誰碰到這種事還能保持風度呢?」

安娜貝絲堅定地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暗示,語帶諷刺實在有損他的格調,或者她根本就不吃這一套。

「但你還是愛著她。」

「當然。媽的,我想她也還愛我。」西恩熄掉菸蒂。「她常常打電話給我。打過來,然後不講半句話。」

「等等,她——」

「我知道。」西恩說道。

「打電話給你卻不講話?」

「沒錯。這個情形已經差不多持續了有八個月之久了吧。」

安娜貝絲朗聲笑開了。「恕我冒犯,不過這真是我近來聽過的最奇怪的事了。」

「我同意。」西恩看著一隻蒼蠅撲向那顆光溜溜的燈泡,隨即又飛走了。「我想,總有一天,她會開口的。這就是讓我一直撐下去的理由。」

他乾笑了幾聲,然後聽著自己那尷尬的笑聲漸漸沒入漆黑的夜色中。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各自抽著煙,聆聽著蒼蠅瘋狂地撲向燈泡時的振翅聲。

「她叫什麼名字?」安娜貝絲問道,「你從未提到過她的名字。沒有,一次也沒有。」

「蘿倫,」他說道,「她叫作蘿倫。」

她的名字像一條從蛛網上鬆脫的銀絲,在空氣中飄飄蕩蕩。

「你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愛上對方了?」

「大一那年,」西恩說道,「是吧,那時候我們都還算是孩子吧。」

他還記得那場十一月的風雨,他們兩個在校園裡的一處拱門下第一次接吻,他記得她皮膚上的雞皮疙瘩,記得那兩具顫抖不已的年輕軀體。

「或許問題就出在這裡。」安娜貝絲說道。

西恩看著她。「因為我們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至少其中一個已經不是了。」她說道。

西恩沒有問是哪一個。

「吉米告訴我,你說凱蒂打算和布蘭登·哈里斯私奔。」

西恩點點頭。

「你看,這就是了,不是嗎?」

西恩挪了挪身子。「什麼?」

安娜貝絲朝空蕩蕩的曬衣繩噴了一口長長的煙。「那些年輕時代的愚蠢夢想。我的意思是說,怎麼,凱蒂和布蘭登·哈里斯當真可以在拉斯維加斯把他們的日子過下去?他們的小伊甸園可以維持多久?也許他們得在搬過幾間一間比一間破爛的拖車屋又生了兩個小鬼後才會覺悟過來,但這覺悟遲早要來——人生不是像童話故事中寫的那樣,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不,人生不是永遠的花前月下鳥語花香。不,不是的。人生是永無休止的工作。你會愛上根本不值得愛的人。因為沒有人值得那樣的愛,甚至,根本沒有人活該得承受那樣沉重的負擔。你會失望,你會沮喪,你會失去對人的信任,你會有一堆過不完的爛日子。你失去的永遠比你得到的多。你愛他恨他,卻還是愛他。但,去他的,你總之還是得捲起袖子,把該做的事情做下去,把該過的日子過下去——因為這就是長大,因為這就是你長大後的世界。」

「安娜貝絲,」西恩說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個意志堅強的女人?」

安娜貝絲轉頭面向西恩,雙眼緊閉著,臉上幽幽地泛開一抹微笑。「大家都這麼說。」

那天晚上,布蘭登·哈里斯回到他的房間裡,面對著他床底下那隻行李箱。他將行李碼放得整整齊齊,裡面只有幾條短褲、幾件夏威夷衫、一件運動外套和兩條牛仔褲,沒有一件長袖運動衣或羊毛長褲。他只打包了他覺得在拉斯維加斯會穿的衣服,沒有一件冬衣,因為他和凱蒂一致同意,他們再也不想面對冬天刺骨的寒風、廉價商場的保暖襪大特賣,或是汽車擋風玻璃上那化了再結結了又化的薄霜。所以,當他開啟那隻行李箱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淨是活潑輕快的粉嫩色調與花卉圖案,那些只屬於夏日的美好。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古銅色的皮膚與無盡的悠閒。他們的身體不會再被厚重的靴子和大衣以及人們的期望壓得挺不直腰。他們會從高腳杯裡啜飲各式各樣有著傻兮兮的怪名字的雞尾酒飲料。他們會在旅館的游泳池畔度過整個下午,他們的皮膚會聞起來全是防曬油和氯氣的味道。他們會在讓冷氣吹得冰冰涼涼的旅館床單上做愛,房間裡將只有讓穿透窗簾的陽光曬到的地方還有一絲暖意。當夜晚降臨,整個城市的溫度都降下來後,他們會換上體面一些的衣服,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上散步。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好幾層樓高的地方,遠遠地俯瞰著這兩個人,這兩個沉浸在愛河裡的人,漫步在那條讓霓虹燈渲染得奼紫嫣紅的柏油大道上。他們就在那裡——布蘭登和凱蒂——悠閒地走在寬敞的拉斯維加斯大道上,道路兩旁淨是無比宏偉、無比巨大的豪華旅館,空氣中瀰漫著從賭場裡流瀉出來的老虎機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親愛的,今晚你想去哪一家?

你選。

不,你選。

不,不要嘛,你選。

好吧。這家如何?

看起來不錯哦。

那就這家吧。

我愛你,布蘭登。

我也愛你,凱蒂。

然後他們會爬上白色的羅馬柱間那道鋪了厚厚的地毯的臺階,走進那人聲鼎沸、煙霧瀰漫的宮殿般的豪華賭場。他們會以夫妻的身份走在那條大道上,在那裡開始他們的新生活,雖然其實他們都還只是小孩子。東白金漢將會被他們拋在一百萬英里以外的地方,然後再隨著他倆前行的每一步愈發飛快地往後退去。

事情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布蘭登坐在地板上。他只需要在那裡坐一下。只需要一兩秒鐘。他坐在那裡,雙膝曲起,腳上那雙高筒球鞋的鞋底緊緊地併攏了,像個小男孩似的兩手緊握著自己的腳踝。他以這個姿勢前後搖晃了一會兒,下巴埋在胸前,閉上了眼睛。他感覺痛苦減輕了一些。黑暗與這反覆搖晃的動作終於為他帶來了些許慰藉。

然而,這平靜的感覺終究還是過去了,凱蒂已經從地球上消失——完完全全消失了——的事實再度回到了他眼前,徹徹底底地擊垮了他。

家裡有一把槍。他父親的槍。他母親一直把它留在食物儲藏櫃上方那塊活動的天花板裡面。那是他父親向來藏槍的地方。你可以坐在食物儲藏櫃的檯面上,伸手往上探,試試那附近的三塊天花板,直到你能感覺到那把槍的重量為止;然後你只要稍稍用力,抬高那塊板子,手指往裡頭一探一勾,槍就在那裡。打從布蘭登有記憶以來,那把槍就一直在那裡。他很小的時候曾有一晚,他半夜上完廁所跌跌撞撞地從浴室裡走出來,剛好撞見父親把手從天花板裡抽出來。十三歲那年,他曾經把那把槍拿出來給他的朋友傑瑞·迪芬塔看,傑瑞看得瞠目結舌,只是不停地說「把它放回去,把它放回去」。槍身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很有可能從來不曾發射過任何一顆子彈。但布蘭登知道,他只須把它清理乾淨。只須把它清理乾淨就可以用了。

他今晚就可以帶那把槍出去。他可以去咖啡共和國,羅曼·法洛成天出沒的地方,或是去亞特蘭大汽車玻璃廠——那是巴比·奧唐諾的地方,根據凱蒂的說法,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店後的辦公室裡處理他的生意。他可以去其中一處——或者更好,兩個地方都去——用他父親的槍指著他們的臉,扣下那該死的扳機,一次又一次,直到彈匣清空了為止,然後羅曼和巴比就再也不能殺死任何一個女人了。

他可以這麼做,不是嗎?電影上都是這麼演的。布魯斯·威利,老天,如果有人殺了他心愛的女人,他絕對不會坐在地板上,握著自己的腳踝,像個自閉症小孩似的搖晃個不停。他的子彈早就上膛了,不是嗎?

布蘭登想象著巴比仰著那張腦滿腸肥的臉,苦苦地哀求他。不,求求你,布蘭登!不要,求求你!

然後布蘭登會說幾句很酷的話,比如:「求這把槍吧,操你媽的王八蛋,下地獄去吧!」

他開始哭泣,身體依然不停地前後搖晃著,雙手依然緊握著腳踝,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布魯斯·威利,而且巴比·奧唐諾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電影裡的角色,而且這把槍還得清理乾淨,徹徹底底地清理乾淨。他甚至不知道槍裡面是否還有子彈,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要怎樣開啟那把槍。說穿了,難道他的手不會抖個不停?他小時候明白自己逃不掉了,一場架已經不得不打時,總是會恐慌得連拳頭都握不緊了。人生不是一部該死的電影,人生是……他媽的人生!人生不是電影劇本,兩個小時內分曉立見,好人一定會打贏壞人。布蘭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扮演那樣的英雄角色。他只有十九歲,從來不曾面對過那樣的挑戰。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辦法就這樣走進敵人的地盤——如果門沒上鎖而附近又沒其他人的話——然後對著一張活生生的臉開槍。他就是不確定。

可是,他思念凱蒂。他是如此思念她,而她不在身邊的痛苦——而且是再也不會在他身邊了——已經躥上了他的牙根,讓他坐立難安,讓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什麼都好,只要能夠暫時停止這份痛苦,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秒鐘也好,他這段剛剛開始的悲慘人生中短短的一秒鐘。

好吧,他決定了。好吧。我明天會清理那把槍。我只要把它清理乾淨,確定裡面有子彈。我至少可以做到這件事。我會把槍清理乾淨。

就在這個時候,雷伊突然溜進房間,腳上仍穿著旱冰鞋,兩手握著他新買的曲棍球杆當柺杖使,搖搖晃晃地溜近床邊。布蘭登倏地站起身,迅速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雷伊脫掉他的旱冰鞋,看著哥哥,然後用手語比畫道:「你還好吧?」

布蘭登說道:「不好。」

雷伊比畫道:「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嗎?」

布蘭登說道:「沒關係,雷伊。不,你幫不上忙的。不過你不用擔心。」

「媽說這樣對你比較好。」

布蘭登說道:「什麼?」

雷伊重複了一次手勢。

「是嗎?」布蘭登說道,「她怎麼會這樣想?」

雷伊飛快地打著手語。「如果你走了,媽會很傷心。」

「過一陣子就不會了。」

「也許會,也許不會。」

布蘭登看著弟弟坐在床上,抬頭盯著他瞧。

「現在不要惹我,雷伊。可以嗎?」他傾身湊近雷伊,心裡想著那把槍。「我愛她。」

雷伊瞪著眼睛直視著布蘭登,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像是一張橡皮面具。

「你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嗎?」

雷伊搖搖頭。

「那就好像考試的時候,你一坐進座位就知道所有的答案。那就好像你知道你接下來的人生都不會再有問題了。你不會有問題的,你就是屌就是行,你可以鬆一口氣,因為你贏了。」他別過臉去,「這就是愛情。」

雷伊敲敲床柱要布蘭登回頭看他,然後對他打出手語:「你會再戀愛一次的。」

布蘭登跪了下來,狠狠地把臉湊到雷伊眼前。「不,我不會!你他媽的聽懂了沒?不會!」

雷伊把腳縮到床上,退到床角,而布蘭登一時只感覺羞憤交加。啞巴就是有這個本事——他們就是會讓你覺得講話是件無比愚蠢的事。雷伊用手語比畫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如此簡明扼要。那動作是如此乾脆、迅速而果斷。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作結巴,什麼叫作言枯詞窮,因為他的手永遠比他的腦子動得要快。

布蘭登有好多好多話想說,他想要讓那些熱情洋溢卻毫無章法頭緒,甚至不盡合理的話語源源不絕地自他口中傾吐出來。他想說她對他有多重要,想說當他們並肩躺在這張床上,當他的鼻子抵在她的頸窩裡,是什麼樣的感覺。他想說當他倆勾著指頭當他幫她抹去粘在下巴上的冰激凌當他和她一起坐在車裡經過路口時看著她兩眼飛快地來回張望當她說話當她睡覺當她輕輕地打鼾時……

他想要一直講下去,一小時接一小時地講下去。他想找人傾聽他說話,他想要人瞭解,說話並不只是溝通意見與想法。有時候,說話是為了試著傳達生命,傳達生命中的一切。雖然這種嘗試註定要失敗,但重要的是你至少試過了。嘗試是你唯一能擁有,唯一能做到的。

然而,雷伊是絕無可能理解這些的。文字對他來說只是一連串手指的動作。雷伊不會浪費文字。溝通對他來說絕不可能打折,絕不可能失敗。幾個動作說完要說的話,簡單明瞭,如此而已。對著他面無表情的弟弟,慷慨激昂地抒發他最深的悲傷與熱情,只會讓他感到羞愧。這麼做一點兒幫助也沒有。

布蘭登低頭看著他那受到驚嚇的弟弟縮在床角,目瞪口呆地瞅著他。他對他伸出一隻手。

「對不起,」布蘭登說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破碎不堪,「對不起,雷伊。好嗎?我不是有意要對你發火。」

雷伊拉著布蘭登的手站了起來。

「所以說,沒事了?」他比畫道,兩眼直直地瞪著布蘭登,彷彿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再發作一次他就要從視窗跳下去。

「沒事了,」布蘭登比畫道,「我想是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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