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註定的悲劇

安娜貝絲說道:「哦?真的嗎?」她對著西恩露出一臉願聞其詳的表情。安娜貝絲是那種很少見的能對自己發言與傾聽他人投入同等真誠的熱情的人。

西恩臉上的微笑加深了。大衛趁機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而吉米感覺小廚房裡凝重的空氣一下變輕了不少。

「我被州警隊勒令停職一週,剛剛才復職,」西恩承認,「呃,事實上,昨天是我復職的第一天。」

「你幹了什麼好事?」吉米說道,身子向前傾。

西恩說:「這是機密。」

「包爾斯警官?」安娜貝絲轉而求助於懷迪。

「噢,我們這位狄文州警呢——」

西恩瞅了懷迪一眼。「我也聽說過你不少故事哪,包爾斯警官。」

懷迪說道:「呃,好,算你狠。抱歉啦,馬可斯太太,在下愛莫能助。」

「噢,別這樣小氣嘛。」

「真的不行。很抱歉。」

「西恩。」吉米出聲了,當西恩應聲轉過頭來時,吉米試著用眼神告訴他,拜託他繼續把故事說下去。此刻他們就需要這個。一段與謀殺與死亡與葬禮或失落通通無關的對話。

西恩的臉漸漸軟化了,有那麼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幾乎回到了他十一歲時的模樣。他默默地點點頭。

他轉過頭去,對安娜貝絲說道:「我假造交通違規記錄,把一個傢伙搞慘了。」

「你什麼?」安娜貝絲身子往前傾,夾在兩指間的香菸舉在耳際,睜大的雙眼閃亮閃亮的。

西恩仰起頭,對著天花板徐徐吐出一陣白色煙霧。「有這麼一個傢伙,呃,先不要追究原因,我反正就是看他不爽。總之,大約每隔一個月左右吧,我就會把他的車牌資料輸入監理處的電腦資料庫裡,假造違規停車記錄。我通常會用各種不同的名目,這個月如果是計時收費車位逾時,下個月就換成違規佔用商用車輛專用車位之類的。總之,這傢伙有一堆違規記錄進了電腦,他自己卻毫不知情。」

「因為他從來也沒收到這罰單。」安娜貝絲說道。

「沒錯。於是,每隔二十一天,他的欠款戶頭裡就會被追加每張罰單五元的滯納金;就這樣,罰金總額如雪球般愈滾愈大,直到有一天,他終於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懷迪插嘴道:「他這才發現自己累計欠了麻州政府一千兩百大元。」

「一千一百塊,」西恩糾正道,「也差不多啦。總之,那傢伙辯稱自己根本就沒有收到過罰單,但法官才不理他呢。這藉口早讓人用濫啦。所以說,他除了花錢消災還能怎麼辦?他的名字明明就在電腦裡,而電腦可是絕對不會說謊的。」

大衛說道:「這實在太酷了。你常這麼做嗎?」

「沒啦!」西恩說道。安娜貝絲與吉米忍不住笑開了。「沒有啦,大衛,我真的沒有。」

「在叫你大衛了,」吉米說道,「你要小心啦。」

「我就對這麼一個傢伙做過這麼一次。」

「嗯,那你後來又是怎麼被抓到的?」

「那傢伙有個嬸嬸還是姨媽,竟然就在監理處做事,」懷迪說道,「你能相信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哦,不會吧。」安娜貝絲說道。

西恩點點頭。「誰會料得到啊?那傢伙乖乖交了錢,但暗中又叫他姨媽去追蹤資料來源,一追就追到我們隊上來了。由於我以前就有過與這位先生鬧得不甚愉快的記錄,隊上長官把動機和下手機會加在一起,馬上就有了答案,就這樣,我就被逮個正著啦。」

「為了這個小玩笑,」吉米說道,「你到底得吃多少屎啊?」

「好幾大桶。」西恩承認道。這次,在場其他四人都笑了。「不多不少,足足好幾大桶。」西恩瞥見吉米眼底那抹頑皮的笑意,終於也笑開了。

懷迪說道:「可憐的老狄文今年可是流年不利哪。」

「你這算運氣好的,至少沒讓那些媒體記者發現。」安娜貝絲說。

「哦,這你就別擔心了,對外我們可是很護自己人的,」懷迪說,「打小孩前我們還懂得要先關門。監理處那位姨媽只知道那些記錄是從我們隊上的電腦上傳過去的,至於再進一步的細節她可就沒那神通了。最後我們對外是怎麼宣稱的——什麼文書錯誤,是吧?」

「電腦系統的問題,」西恩說道,「頭頭要我出足全額賠償對方,嘮嘮叨叨劈頭蓋臉地訓我,停職停薪一週,還得再挨三個月的留職察看期。不過老實說,這樣的處罰實在不算重。」

「沒錯,捅這種婁子原本總該降個職什麼的。」懷迪說道。

「為什麼他們沒有這麼做?」吉米問。

西恩熄了煙,兩手一揮。「因為我是戰功彪炳的超級戰警啊。你都不看報紙嗎,吉米?」

懷迪說道:「還是讓我來為各位說明一下好了。我們這位狄文州警的意思是說,過去這幾個月以來,他親手結掉了不少頗受各方矚目的大案,是我組裡破案率最高的一位當紅炸子雞。我們得等到他破案率稍微往下降些才能甩得掉他。」

「上回那個爭道殺人事件,」大衛說,「我在報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瞧,人家大衛可有閱讀的好習慣呢。」西恩對著吉米說道。

「可惜漏讀了講臺球技術的好書,」懷迪微笑著說,「你的手還好吧?」

吉米的目光一下移轉到大衛身上,在大衛低下頭去之前短暫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吉米突然強烈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大條子鉚上了大衛,存心要搞他。吉米從以往的經驗中早已學會辨認條子的這種口氣,也觀察到他打算用大衛的傷手做文章。可是這檯球什麼的又是怎麼回事?

大衛張口欲言,卻突然讓西恩背後的什麼東西堵住了嘴巴。吉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全身的血液霎時降到了冰點。

西恩跟著也轉過頭去。他看到瑟萊絲·波以爾手裡拿著一件深藍色的套裝站在廚房門口;她拎著衣架,舉至齊肩處,長長的套裝於是顯得空蕩蕩的,彷彿布料底下藏著一副隱形的軀體。

瑟萊絲看到吉米臉上的表情,開口說道:「我可以跑一趟葬儀社,吉米。我真的可以。」

吉米依然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安娜貝絲說:「這樣太麻煩你了。」

「沒關係,我也想跑這一趟,」瑟萊絲緊張地一笑,詭異而熱切。「真的。我沒問題的,我正好想出去透透氣。我真的很樂意跑這一趟,安娜。」

「你確定嗎?」吉米終於開口了,嗓音沙啞低沉,甚至有些破碎。

「我確定。」瑟萊絲說道。

西恩從來不曾見過有人如此絕望地渴望離開一個地方。他站起身,一隻手向前探去。

「你好,我們見過幾次。我是西恩·狄文。」

「嗯,我記得。」瑟萊絲伸出一隻手,迎上西恩。她的掌心一片冰冷溼滑。

「你幫我剪過一次頭髮。」西恩說道。

「我知道,我記得。」

「嗯……」西恩欲言又止。

「嗯。」

「那我就不耽擱你了。」

瑟萊絲的喉底再度溢位一陣緊張的笑聲。「不不,別這麼說。嗯,很高興見到你。不過我真的得走了。」

「那就改天見。」

「嗯,改天見。」

大衛說:「小心開車哪,親愛的。」但瑟萊絲卻像是聞到煤氣漏氣的味道似的,早已匆匆穿過走道,往大門那邊去了。

西恩突然罵了句:「媽的。」然後回頭瞅了懷迪一眼。

懷迪問:「又怎麼了?」

「我把記事本忘在車裡了。」

懷迪說道:「哦,那就趕快去拿回來啊。」

西恩一邊往大門走去,一邊還聽到身後傳來大衛的聲音:「呃,他就不能先跟你借一頁用嗎?」

他來不及聽到懷迪扯出什麼狗屁來堵住大衛的嘴,便急急衝出門,往樓下走去。他走到一樓大門口外的前廊上時,瑟萊絲正好走到她停在路邊的車子旁;她掏出鑰匙,開了前座車門,接著一隻手往後座探去,拉開鎖,開啟後座車門,小心翼翼地將那件套裝放了進去。她甩上車門,一抬頭卻越過車頂看到西恩跨下前廊臺階,朝她走來。西恩看得到她臉上那種純粹的恐懼,那種只有在即將被公交車迎面撞上的人臉上才能看到的恐懼。就是現在。

他可以選擇迂迴而行,也可以直截了當,但她臉上的表情告訴他,開門見山是他能問出任何有用答案的唯一希望。不管她此刻的恐懼所為何來,這確實是一道可以讓他乘虛而入的情緒裂縫。

「瑟萊絲,」他說,「我只想問你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問我?」

他點點頭,又朝車子湊近了些,然後將兩手放在車頂上。「大衛週六晚上是幾點到家的?」

「啊?」

他重複了一遍問題,兩眼直視著她,緊緊鎖住了她的目光。

「你為什麼會對大衛週六晚上的行蹤這麼有興趣?」

「這其實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瑟萊絲。我們今天早些時候曾經找過大衛問話,因為我們知道凱蒂在麥基酒吧的時候大衛剛好也在。大衛的回答裡頭有幾件小事彼此有些矛盾,而我那夥伴包爾斯警官堅持要把事情搞清楚。至於我,我根本就覺得大衛那晚不過是喝多了,所以才會搞混一些細節。但我那夥伴固執起來就像頭該死的牛一樣。所以說呢,我只是想問清楚大衛那晚到底是幾點回到家的,幾點幾分都弄清楚了,我才好跟我的夥伴交代。愈早把這些不相干的枝節處理掉,我們也好趕緊回頭專心辦案,找出殺死凱蒂的兇手。」

「你認為是大衛乾的嗎?」

西恩身子往後一傾,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卻依然鎖定在瑟萊絲臉上。「我可沒這麼說,瑟萊絲。老天,我為什麼要這麼想?」

「嗯,我也不知道。」

「但話卻是你說的。」

瑟萊絲說道:「啊?我們說到哪裡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西恩極力露出一抹安慰的微笑。「總之,我愈早弄清楚大衛週六晚上到家的時間,我就能愈早打發我那夥伴回到命案的調查上,不要再在這邊鑽牛角尖,抓住大衛說辭的漏洞不放。」

有那麼一瞬間,瑟萊絲看起來隨時會往路上一跳,任來往車輛輾壓過她。她看起來是如此彷徨無助,如此困惑;西恩看著她,心裡突然湧出一股粗糙而本能的同情,就像他常常會同情她丈夫那樣。

「瑟萊絲,」他下定了決心——懷迪要是聽到他將要說出的這番話,恐怕會在他的留職察看成績單上狠狠地寫下一個不及格的分數。他說道:「你聽好,我真的不認為大衛做了任何事。我以上帝之名發誓。但我的夥伴卻不這麼想,而他不但是我的夥伴,更是我的頂頭上司。他有權決定整個偵辦的方向。你告訴我大衛到家的時間,把誤會澄清了,一切就到此為止,然後大衛和你就永遠不必再被我們打擾了。」

瑟萊絲說道:「但你們看到他的車了。」

「什麼?」

「我聽到你們在樓下的對話了。凱蒂遇害那晚有人在雷斯酒吧的停車場裡看到一輛車。你的夥伴認為大衛殺了凱蒂。」

媽的。西恩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我的夥伴只是說他想再仔細查清楚大衛當晚的行蹤,如此而已,這和指控他是兇手絕對是兩回事。我們目前還沒有任何嫌犯名單,瑟萊絲,你要相信我。我們真的沒有。我們唯一有的就是大衛說辭的漏洞。我們趕緊把這些洞補好,把事情澄清了,然後就沒事了。」

他差點兒被搶了,瑟萊絲很想告訴西恩。他到家的時候一身都是血,但那只是因為他差點兒被搶了。人不是他殺的。即使我認為是他,另一部分我卻總是清楚地知道,大衛絕對不是那種人。我和他做愛。我嫁給了他。而我絕對不會嫁給一個殺人兇手,操你媽的臭條子。

她試著回想當初她計劃當警察找上門來時要拿出來應對他們的那種冷靜的姿態。那晚,當她清洗著他的血衣血褲的時候,她曾經那麼確信自己把一切都計劃好了,確信自己有能力處理、面對這一刻。但她當時並不知道凱蒂死了,不知道找上門來的警察想要知道的竟是大衛與凱蒂的死之間的種種牽涉。她根本不可能料到這樣的局面。還有,她眼前這個警察,他是如此溫文爾雅,如此自信而迷人。他全然不是她料想中那種頭髮花白、挺了個啤酒肚外加宿醉未醒的形象。他是大衛的老朋友。大衛曾經告訴她,這個男人,西恩·狄文,曾和吉米·馬可斯一起站在路邊,看著他讓那輛車帶走。而如今,他已經長成這樣一個高大自信的男人,有著讓人聽上一整夜也不會膩的迷人嗓音,以及足以一層層穿透人心的犀利目光。

老天。她到底要如何面對這一切?她需要時間。她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時間一個人慢慢地理清這一切。她不需要一個死去的女孩的套裝在後座盯著她看,不需要一個警察隔著車子用他那惡毒而慵懶的目光定定地瞅著她。

她說道:「我睡著了。」

「嗯?」

「週六晚上,」她說道,「大衛回到家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

西恩點點頭。他的身子再度往前傾,兩手放在車頂上。他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彷彿他所有的疑問終於都得到解答了。她記得他的頭髮,很濃很密,一頭的淺棕色,頭頂附近隱約夾雜著一綹綹太妃糖色的髮束。她記得自己曾經想過他大概永遠也不必擔心頭髮會隨年歲增長日漸稀薄的問題。

「瑟萊絲,」他用他那低沉而迷人的聲音說道,「我覺得你很害怕。」

瑟萊絲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某隻骯髒的大手一把揪住了。

「我覺得你很害怕。我覺得你還知道些別的事。我要你知道,我站在你這邊。我也站在大衛這邊。但我更站在你這邊,因為,正如我剛剛說的,你很害怕。」

「我沒有在害怕什麼啊。」她掙扎著擠出這句話,又掙扎著開啟駕駛座車門。

「真的很害怕。」西恩說道,然後往後退了一步,目送她上了車,目送她發動引擎,駕車沿白金漢大道加速離去。

一種汽車發動機皮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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