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羅曼啜了一小口拿鐵,從容地拿起餐巾抹抹上唇,再放回膝上。「她死了不是嗎?聽說了,你們今天下午找到的屍體。」
「是這樣。」懷迪說道。
「發生這種事情實在有損本區的名聲。」
懷迪雙手交叉於胸前,定睛瞅著羅曼。
羅曼又咬下一大塊牛角麵包,嚼了幾下,然後喝了口拿鐵。他往後一坐,勾著腿,用餐巾按按嘴角,然後迎上懷迪的目光。又來了,西恩心想,這已經漸漸成為他工作中最令他覺得無聊的事情之一了——這種虛張聲勢的裝傻比賽,你他媽瞪我我他媽瞪回去,比狠比硬,比誰先把誰瞪瞎瞪輸了。
「沒錯,警官,」羅曼終於再度開口,「我是認識凱瑟琳·馬可斯,沒錯。你跑這一趟就是要問這個嗎?」
懷迪聳聳肩。
「我是認識她,而且我昨晚還在一家酒吧裡看到她了。」
「而且你還跟她講過話。」懷迪說。
「沒錯。」羅曼說。
「你們講了什麼?」西恩問。
羅曼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懷迪,彷彿西恩完全不值得他多搭理一下似的。
「她是我一個朋友的馬子。她喝醉了,所以我就叫她別在那邊丟人現眼,趕緊跟她那兩個朋友回家去。」
「你朋友是誰?」懷迪問。
羅曼冷笑一聲。「少來了,警官。你知道是誰。」
「那你就講啊。」
「巴比·奧唐諾,」羅曼說,「高興了吧?凱蒂·馬可斯是巴比的馬子。」
「現任馬子嗎?」
「嗯?」
「她是他現任馬子嗎?」懷迪重複道,「她目前還是他的馬子,還是她曾經是他的馬子?」
「當然是現任。」羅曼回答。
懷迪低頭又寫了幾個字。「呃,這跟我們聽到的有點兒出入哪,羅曼。」
「是嗎?」
「是啊。我們聽說她七個月前就把巴比給甩了,是他還死纏著人家不放。」
「女人嘛,你也知道,警官。」
懷迪搖搖頭。「不,我不知道,羅曼,你不妨說來聽聽。」
羅曼合上他正在看的報紙。「她和巴比分分合合了好幾次。她一下宣稱他是她今生的最愛,一下又把他晾在一邊痴痴空等。」
「在一邊痴痴空等,」懷迪對西恩說,「哼,是嗎?你覺得這聽起來像是你認識的那個巴比·奧唐諾嗎?」
「一點兒也不像。」西恩說道。
「一點兒也不像。」懷迪隨聲附和。
羅曼聳聳肩。「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就這樣。」
「好吧。」懷迪再度低頭動筆。
「羅曼,昨晚你離開雷斯酒吧後又去了哪裡?」
「我們去城裡參加一個朋友家的閣樓派對。」
「哇,閣樓派對!」懷迪說道,「我一直都很想參加這種派對,去開開眼界呢。特調毒品,模特兒辣妹,一群白種佬圍著聽饒舌歌,幻想自己有多酷,多風光……等一等,你說‘我們’,這‘我們’是指你和這邊這位來自異想世界的艾莉瘦乾巴小姐嗎?」
「麥珂拉,」羅曼說,「是的。麥珂拉·黛芬波,如果你想寫下來的話。」
「哦,當然,這我當然得寫下來,」懷迪說道,「這是你的本名嗎,蜜糖?」
「啊?」
「你的本名,」懷迪說,「是麥珂拉·黛芬波嗎?」
「嗯,」麥珂拉的眼睛顯得更凸了,「有什麼問題嗎?」
「你媽生你之前是不是看了很多肥皂劇?」
麥珂拉叫道:「羅曼!」
羅曼舉起一隻手,看著懷迪。「我剛說過了,你我之間的事不必把別人扯進來,你難道沒聽懂嗎?」
「怎麼,不高興了?想跟我來克里斯托弗·華肯那套,耍狠耍刁是嗎?好啊,那就來啊。大不了把你銬回隊裡,銬到我們把你不在場的證明弄清楚了再說。怎麼,你明天應該沒事吧?」
羅曼的表情一下子全褪去了。西恩看到過很多罪犯在警察耍起狠來時都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完全退回自身,幾乎叫你以為他們連呼吸都停止了,只剩兩眼還盯著你,黑暗,冷漠,畏縮。
「我沒有什麼好不高興的,警官。」羅曼說道,聲調沒有起伏。「我很樂意提供給你所有曾經在派對上看到我的人的名字。另外,雷斯的店員託德·連恩也可以為我作證,我離開雷斯酒吧絕對已經是兩點以後的事了。」
「對嘛,這才對嘛。」懷迪說道,「嗯,接著我們來聊聊有關你那好朋友巴比的事吧。他呢?哪裡能找到他?」
羅曼的嘴緩緩地咧開了,眼底浮起盈盈笑意。「哦,你會愛死這個的。」
「這怎麼說,羅曼?」
「如果你們認定巴比跟凱瑟琳·馬可斯的死有關的話,嘿嘿,你真的會愛死這個的。」
羅曼用他深具侵略性的目光往西恩這邊一掃。西恩覺得自從聽到伊芙·皮金提到巴比和羅曼的名字以來的那股興奮感倏地一掃而空。
「巴比,巴比,巴比。」羅曼嘆了口氣,眨眨眼,方才轉過頭去面對懷迪和西恩。「星期五晚上巴比因為醉酒駕車被警察攔了下來,」羅曼又啜了一口拿鐵,然後緩緩地把沒說完的話吐出來,「整個週末都被關在牢裡哪,警官。」他伸出一隻手指,在兩人面前晃了晃,「這種事你們不是都會先查一遍嗎?」
才一天下來,西恩就已經感覺到那種噬骨的倦怠迅速在他體內擴散開來;但就在這時候,他們卻收到州警隊的無線電通知:布蘭登·哈里斯和他母親回家了。西恩與懷迪趕到的時候已將近夜裡十一點,他倆同布蘭登以及他的母親愛絲特圍坐在小公寓的廚房桌邊。西恩環顧四周,心裡暗忖著,好在沒有人再蓋這種公寓了,真是謝天謝地。小公寓看起來就像是五十年代電視劇——比如說《蜜月套房》——中的場景;彷彿只有用那種會隨電流通過噼啪作響、畫面時時如水波搖曳晃動的十三英寸真空映象管黑白電視看,你才有辦法真正體會那種感覺。這是一間格局狹長的公寓:一開門進去就是客廳,再往前右手邊原本是間小小的餐廳,後來被愛絲特拿來充作臥室,搖搖欲墜的食物儲藏櫃上頭堆著她的梳子、粉刷,還有幾樣簡單的化妝品。餐廳再過去便是布蘭登與弟弟雷伊共用的房間。
客廳左邊是一條短短的走道,走道右手邊是一間浴室,盡頭則是那個被塞在屋後一角、一天中只有近黃昏時才勉強曬得到四十五分鐘太陽的廚房。小廚房的牆壁和櫥櫃讓人漆成某種油膩膩的奶黃與褪了色的青綠;西恩、懷迪、布蘭登與愛絲特圍坐在一張小桌前,鐵製桌腳與桌面銜接的地方掉了好幾個螺絲,搖搖晃晃的。小桌桌面貼著四角都已翻卷起來的黃綠相間的碎花墊紙,中間則龜裂成一塊塊指甲大小的碎片。
愛絲特看起來倒挺適合這般場景的。她個子矮小,瘦骨嶙峋,叫人捉摸不準年紀,說四十也成,說五十五也像。她渾身散發著廉價肥皂的氣味與陳年的煙味,一頭暗沉油膩的黑髮與猙獰地爬滿她前臂和手背的藍色血管相互呼應。她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粉紅色運動衫和一條牛仔褲,腳上則套了一雙毛茸茸的拖鞋。她坐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她的百樂門香菸,了無生趣地看著西恩和懷迪跟她兒子說話,看起來像是因為沒什麼別的地方好去,才會同這些無聊透頂的人枯坐在這裡。
「你最後一次看到凱蒂·馬可斯是什麼時候的事?」懷迪問布蘭登。
「巴比殺了她,是不是?」布蘭登問。
「巴比·奧唐諾?」懷迪說道。
「嗯。」布蘭登不住地用指尖摳抓著桌面。他看起來相當震驚。他說話的聲音單調平板,但呼吸卻突然間急促起來,右臉跟著一陣抽搐,彷彿眼睛猛地讓人戳了一刀。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西恩問。
「凱蒂很怕他。她和他交往過一陣。她常說,如果讓他發現我們在一起的話,他一定會殺了我們。」
西恩瞄了他母親一眼,以為這段話總會讓她有所反應,但她只是自顧自地抽著她的煙,一陣陣白煙不斷自她口鼻中溢位,灰雲似的籠罩著整個桌面。
「看來巴比的不在場證明應該假不了,」懷迪說,「那你呢,布蘭登?」
「我沒有殺她,」布蘭登·哈里斯神情木然地說道,「我不可能傷害凱蒂。永遠不可能。」
「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懷迪說道,「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
「星期五晚上。」
「幾點?」
「呃,差不多八點吧。」
「是‘差不多八點’,還是八點,布蘭登?」
「我不知道。」布蘭登扭著一張臉,即使隔著桌子,西恩都能感受到那股濃濃的焦慮。布蘭登十指交錯握緊,身子不住地前後搖晃。「嗯,八點,是八點,沒錯。我們在哈法艾吃了幾片比薩,然後……然後她就說她得走了。」
懷迪草草記下「哈法艾,八點,禮拜五」幾個字。「她說她得走了……走去哪裡?」
「我不知道。」布蘭登說。
他母親想要在堆滿菸蒂的菸灰缸裡捻滅手上的煙,卻意外點燃了一個菸屁股,菸蒂堆中嫋嫋升起一縷白煙,直直地躥進西恩右邊的鼻孔。愛絲特·哈里斯滿不在乎地又點燃一根菸,而西恩腦海裡則浮現出她肺葉的影像——一堆糾結的團塊,漆黑有如檀木。
「布蘭登,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你高中什麼時候畢業的?」
「畢業,哼!」愛絲特說。
「我,呃,我去年剛拿到高中同等學力證明。」布蘭登說道。
「所以說,布蘭登,」懷迪說道,「你完全不知道禮拜五晚上凱蒂跟你在哈法艾分別後去了哪裡?」
「嗯,」布蘭登輕哼了一聲,尾音卻哽在喉中,眼睛開始泛紅,「她以前和巴比交往過一陣,他佔有慾很強,怎麼也不肯放過她;然後是她父親,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喜歡我,所以我們只能偷偷交往。有時候她也不肯跟我明說她要去哪裡,我猜那可能是因為她要去找巴比,告訴他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我不知道。但星期五晚上她只說她要回家。」
「吉米·馬可斯不喜歡你?」西恩追問,「為什麼?」
布蘭登聳聳肩。「我不知道。總之他很早以前就警告過凱蒂,要她不準和我交往。」
他母親突然開口了:「什麼?那個該死的小偷以為他比我們高尚嗎?」
「他不是小偷。」布蘭登反駁道。
「他以前是!」他母親頂了回去,「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哼,同等學力頂個屁用?他年輕的時候是個骯髒的臭賊,專搞妙手空空。他女兒搞不好也帶了一樣的基因。哼,不死將來也是個禍害。小子,算你走運。」
西恩和懷迪交換了一個眼神。愛絲特·哈里斯恐怕是西恩見過的最可悲的女人。邪惡,無比邪惡。
布蘭登·哈里斯張嘴想對他母親說些什麼,隨後又頹然住嘴了。
懷迪說:「我們在凱蒂的背包裡找到拉斯維加斯的旅遊簡介。我們聽說她打算去那裡,布蘭登,和你一起去?」
「我們……」布蘭登低著頭,「我們,嗯,我們本來是這樣計劃的,沒錯。我們要去那裡結婚。就是今天。」他猛地抬頭,西恩看到他眼眶裡湧出淚水,在就要奪眶而出的那一瞬間,讓他用手背狠狠地抹去了。他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是的,這就是我們的計劃。」
「你原本打算就這樣丟下我?」愛絲特·哈里斯說道,「就這樣不告而別?」
「媽,我——」
「跟你老子一樣?是這樣嗎?丟下我和你弟弟,不告而別?這就是你的計劃嗎,布蘭登?」
「哈里斯太太,」西恩趕緊說,「麻煩一下,現在先讓我們把手頭的事情問清楚。待會兒你們還有很多時間把話說清楚。」
她驀然回頭瞪了西恩一眼,西恩曾經在無數職業罪犯和憤世嫉俗的瘋子身上看到過相同的兇狠眼神。那眼神清楚地告訴他,她一時還沒有工夫理他,但他最好識相點,否則一切後果自己承擔。
她將目光移回布蘭登身上。「你說,你就是要這樣對待我,是嗎?」
「聽我解釋,媽……」
「解釋什麼?哼,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哼,你倒是說說看啊?我是怎麼把你養大的,啊?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穿,聖誕節還散盡老本給你買了那把你到底也沒學會吹的薩克斯——你說說看哪,布蘭登,說那把薩克斯還在你衣櫥裡哪。」
「媽——」
「不用再說了。你去把它給我拿來。拿來讓這些人看看你有多行有多能。快去啊!」
懷迪望向西恩,一臉的難以置信。
「哈里斯太太,」他勸阻著,「真的不用了。」
她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兩手卻因驟然升起的怒火顫抖得點不著煙。「我盡心盡力地拉扯他長大,」她說道,「供他吃,供他穿……」
「這我能瞭解,哈里斯太太。」懷迪應道。這時前門突然被推開了,兩個十二三歲模樣的男孩腋下夾著滑板閃進門來。其中一個男孩的模樣與布蘭登像極了——同樣英挺的五官和深色的頭髮,但這男孩眼中多了一抹他母親的影子,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渙散與空洞。
「嘿。」他們走進廚房時,另一個孩子打了聲招呼。跟布蘭登的弟弟一樣,他的個頭比同齡的孩子矮了些,還不幸長了張長而乾癟的瘦臉;十二歲男孩的身軀上頭卻頂了張惡毒老頭的臉,自一綹綹垂散在眼前的金髮後頭警覺地窺探著。
布蘭登·哈里斯舉起一隻手。「嘿,錢寧。包爾斯警官,狄文警官,這是我弟弟雷伊,還有他的朋友錢寧·歐謝。」
「嗨,你們好。」懷迪招呼道。
「嗨。」錢寧·歐謝應道。
雷伊對著兩人點點頭。
「他不會講話,」他母親說道,「他老子不知道要閉嘴,他兒子卻一輩子到現在還沒開過口。哼,是啊,上帝真是他媽的公平!」
雷伊對著布蘭登打手語,而布蘭登答道:「對,他們是為凱蒂的事來的。」
錢寧·歐謝說道:「我們想去公園溜滑板,可是他們把公園封起來了。」
「公園明天會重新開放。」懷迪說道。
「氣象報告說明天會下雨。」小鬼頭語帶埋怨,好像在這個非週末的夜晚的十一點他們溜不成滑板都是警察的錯。西恩真想知道,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現在的父母竟會縱容子女到這種無法無天的程度。
懷迪回過頭去,面對布蘭登。「就你所知,除了巴比·奧唐諾之外,凱蒂還跟什麼人有過節?有沒有什麼人看她不順眼?」
布蘭登搖搖頭。「她是個好人,警官。她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所有人都喜歡她。我真的不知道還能跟你說些什麼。」
那個叫歐謝的小鬼突然插嘴:「我們,呃,可以走了嗎?」
懷迪對他揚起一邊的眉毛。「有人說不行嗎?」
於是錢寧·歐謝和雷伊·哈里斯晃出廚房,隨手把滑板往客廳地板上一扔,然後走進雷伊和布蘭登的房間,在裡頭一陣乒乒乓乓,就像其他所有十二歲的小孩一樣。
懷迪問布蘭登:「昨天半夜一點半到三點之間你人在哪裡?」
「在我房裡睡覺。」
懷迪轉頭望向他母親。「你可以證實他在那段時間內確實在家裡睡覺嗎?」
她聳聳肩。「我可說不準他進了房間後有沒有又從視窗溜出去。我只能跟你確定,他昨晚十點就進了房間,之後我再看到他已經是今早九點的事了。」
懷迪伸了個懶腰。「好吧,布蘭登,大概就這樣了。不過我們可能要請你來隊上測個謊,可以嗎?」
「你們要逮捕我嗎?」
「不。只是測個謊,就這樣。」
布蘭登聳聳肩。「好啊。隨便。」
「嗯,這是我的名片。」
布蘭登怔怔地望著手裡的名片,喃喃地說道:「我那麼愛她。我……我永遠不可能再有這種感覺了。我是說,人一生中這樣的機會就只有一次,不是嗎?」他倏地抬起頭來,看著懷迪和西恩。他的眼睛是乾的,但裡頭承載的悲慟卻讓西恩不忍直視。
「大部分人連一次機會也沒有。」懷迪說道。
在布蘭登一連通過四次測謊後,他們在一點左右把他送回家。接著,懷迪把西恩也送回公寓,吩咐他好好睡一覺,明天還得早起。西恩走進他空蕩蕩的公寓,聆聽那一片沉寂,感覺咖啡因和快餐凝結在他的血液裡,擠壓摧殘著他的脊柱。他開啟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在廚臺上喝。這一晚經歷的噪音與光線在他腦子裡砰砰作響,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老得不適合幹這行了。他已經十分厭倦死亡,厭倦那些愚蠢的動機、愚蠢的罪犯,厭倦那種骯髒齷齪的感覺。
但他厭倦的又何止這些。近來他對一切事物都感到意興闌珊。厭倦人,厭倦書,厭倦電視及晚間新聞,厭倦收音機裡那些千篇一律的歌,每一首聽起來都像幾年前的一首他從未喜歡過的歌。他厭倦自己的衣著,厭倦自己的髮型,也厭倦別人的衣著和別人的髮型。他厭倦期望事情有道理可循。厭倦辦公室裡的權謀,厭倦那些誰在搞誰、誰又跟誰睡了的流言蜚語。他覺得自己已經聽過所有人想要針對所有話題發表的所有意見,於是他的日子便成了某種反覆聆聽同一卷極度無趣的錄音帶的過程。
或許他純粹只是厭倦了人生,厭倦了每個該死的早晨都得費那麼大勁兒起床出門,只是為了去面對那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一成不變的人生。他已經厭倦到甚至無法去在乎一個死去的女孩,關心又怎樣,在乎又怎樣,反正這一個之後總還會有下一個。然後再下一個。就算把兇手送進牢裡——就算他們被判了無期徒刑——也不能為他帶來曾經有過的那種滿足感了;因為你不過是把他們送回家罷了,他們那愚蠢荒謬的一生自始至終都在朝著那裡前進。然後呢?然後死了的還是死了。被搶的被強姦的還是被搶了被強姦了。
西恩想知道所謂臨床憂鬱症是否就是這樣:徹底的麻木,徹底的絕望。
凱蒂·馬可斯死了,是的。一樁悲劇。他理智上可以理解,但卻無法感受。她只是一具屍體,就像一盞破掉的燈。
他自己那破碎的婚姻又何嘗不是如此?老天,他愛她,但是他倆的性格是如此天差地遠南轅北轍。蘿倫喜歡舞臺劇,喜歡書,喜歡那種不論有沒有字幕西恩都看不懂的電影。她很健談,很情緒化,她還喜歡把字串成令人頭暈眼花的字串,再層層堆疊,往某座高聳入雲的語言之塔——西恩在第三層就迷失了方向——忘情攀去。
他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大學時代的某次舞臺劇公演上。她在一齣幼稚的鬧劇裡扮演一個慘遭情人拋棄的女孩;問題是觀眾中沒人相信世上怎麼會有人捨得下這樣一個神采煥發、對一切事物都充滿了無比豐沛的熱情與好奇的神奇的女孩。自一開始,他們就是他人眼中萬般不搭調的一對——西恩寡言、務實,只有和蘿倫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勉強拋開他慣常的含蓄與沉默;而蘿倫卻是一對自由派老嬉皮的獨生女,從小便跟著加入和平工作團的父母以地球為家,遊走四方,她的血液裡充滿了那種想要去看、去接觸、去探索人性光明面的渴求。
在劇場的世界裡她始終如魚得水:先是大學劇團裡的演員,然後是地方實驗劇場的導演,最後又加入巡迴劇團擔任舞臺經理的工作。然而,她經常性的出差並不是他倆漸行漸遠的主要原因。媽的,西恩甚至無法確定他們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但他猜想這一切應該與他的沉默,與那種幾乎所有警察都脫離不了的宿命有關——你免不了要對世界失去尊重,對人類失去信心,再無法相信這世上存在任何崇高的動機與利他主義。
她那些朋友曾一度讓他頗為折服,但時間一久,他們在他眼中漸漸顯得無比幼稚,只是一味陶醉在那些與現實嚴重脫節的藝術與哲學理論之中。西恩曾花去無數夜晚,在外頭那座水泥競技場中看著人們姦淫擄掠殺人放火,理由無他,不過因為他們就是想這麼做。然而到了週末,他卻得強忍著熬過一個又一個雞尾酒會,聆聽一群扎馬尾的傢伙整晚為了人類罪行背後的真正動機進行冗長的辯論(參與者還包括他的妻子)。他媽的動機。再簡單不過了——人類就是蠢。像猩猩又比猩猩還糟。猩猩不會為了一張刮刮樂彩票互相殘殺。
她說他的想法漸漸變得僵硬死板退化。他無言以對,因為他覺得這並沒有什麼好爭辯的。問題不在於他是否真的變成了如她所說的那樣,而在於這樣的轉變究竟是好還是壞。
然而,他們依然深愛著彼此。他們以各自的方式不斷地嘗試著——西恩試著掙脫那層保護殼,而蘿倫則試著破殼而入。不論將兩個人維繫在一起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那種天性使然、非與對方在一起不可的渴望和需要他們始終不缺。那需要一直都在。
無論如何,他或許早該看出外遇是遲早的事。或許他是看出來了。或許真正困擾他的不是那場外遇,而是之後蘿倫懷孕的事。
媽的。他坐在廚房地板上,孑然一身;兩手掌根緊貼著前額,再度試圖理清一切——過去這一年中他已經這麼試過無數次了——他努力想要看清楚,自己的婚姻究竟是怎麼走到這步田地的。但他看不清。他看到的只是片段的畫面,散落在他腦海中,像一地的碎玻璃。
電話響了。他知道一定是她。甚至在他拿起廚臺上的電話按下通話鍵之前,他就已經知道了。
「我是西恩。」
他可以聽到電話另一端聯結車引擎空轉的低吼與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呼嘯而過的聲音。他腦海中立刻浮現一幅畫面——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再過去就是加油站,羅伊羅傑斯餐廳和麥當勞之間夾了一整排的公用電話,蘿倫站在那裡,手握話筒,沉默不語,只是聆聽。
「蘿倫,」他說,「我知道是你。」
什麼人把整串鑰匙弄得叮噹作響,從公用電話旁走過。
「蘿倫!拜託你說說話。」
車子開始啟動,引擎的低吼聲也跟著變了,隨即緩緩駛過停車場。
「她好嗎?」他問。「我的女兒好嗎?」他幾乎脫口而出。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女兒。他只知道她是蘿倫的女兒。於是,他又問了一次:「她好嗎?」
聯結車換到二擋,駛出了休息區,朝公路而去,輪胎摩擦地上沙石的聲音也漸漸模糊了。
「這樣實在太痛苦了,」西恩說道,「求求你,跟我說話真有那麼難嗎?」
他想起懷迪對布蘭登·哈里斯講的那句關於愛情的話——「大部分人一生連一次機會也沒有」。然後他想象他的妻子站在那兒,目送著汽車離去,電話筒緊貼著她的耳朵而不是她的嘴。她是個高挑纖瘦的女人,有著一頭櫻桃木色的頭髮;她笑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以手掩嘴。大學時代曾有一次,他們在大雨中跑過校園,衝進圖書館,在那座拱門下頭躲雨。然後她第一次吻了他。她溼冷的手攀上他頸背那一刻,他胸中有某種東西——某種自他有記憶以來便一直在那裡,緊揪著他,時時壓迫著他,使他喘不過氣來的東西——終於緩緩地鬆動了。她說他的聲音是她聽過的最美的聲音,像威士忌,又像木頭燃燒時的濃煙。
自從她離開後,這幾乎已經成了他們之間的慣例:她撥通電話,不說話只是聽他講,講到她決定掛掉為止。她從不開口,她離開後打來的每一通電話都是如此。那一通又一通無聲的電話——從路邊的休息站打來的,從汽車旅館打來的,從這裡到美墨邊界間某條荒蕪的公路邊的某個滿布灰塵的公用電話亭打來的。即便聽筒傳來的不過是嘶嘶的沉默,他也總是知道那是她打來的。他可以透過電話感覺到她。有時他甚至可以聞到她的味道。
他們的對話——如果這也稱得上對話的話——有時甚至可以持續十五分鐘之久,只是看他講些什麼。可是今晚西恩已經精疲力竭,因為思念她,思念這個在懷孕七個月時的某個早晨突然不告而別的女人而身心俱疲,也因為他受夠了他對她的感覺竟成為他僅存的感覺。
「今晚不行。今晚我沒法再這樣對你自言自語下去。」他說,「我很累,他媽的累。我很痛苦。而你不在乎,甚至不願讓我聽聽你的聲音。」
站在廚房裡,他給了她三十秒,絕望地等候著她的回應。他聽到話筒裡隱約傳來什麼人給輪胎打氣的聲響。
「再見,寶貝。」他終於說道,這幾個字幾乎讓他喉頭的痰哽住了,然後他掛上了電話。
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輪胎充氣機發出的聲響依稀迴盪在廚房裡刺耳的寂靜中,撞擊著他的心臟。
這將會折磨他,他知道。這將會折磨他一整晚,直到天明。甚至整個禮拜。他打破了慣例。他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萬一他這麼做的時候,她正緩緩開啟雙唇,想要喚出他的名字。萬一,萬一……
老天!
這個影像逼得他不得不往浴室走去,擰開水龍頭,讓水柱衝去這個頑固的影像。蘿倫,站在公用電話旁的蘿倫,緩緩地張開了嘴,卡在喉頭的幾個字終於緩緩地湧上舌尖。
西恩,她或許正要這麼告訴他: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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