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的色彩

驗屍官助理開啟駕駛座車門,探出頭來看著西恩和懷迪。「聽說有人要幫我們開路,是嗎?」

「就我們。」懷迪說道,「出了公園就換你們走前面……嘿,還有,死者親屬也搭我們的車走,所以你們待會兒可別把屍袋就留在走廊上。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傢伙點點頭,上了車。

懷迪和西恩也跟著爬進一輛巡邏警車,懷迪一下把車開到箱型車前方。他們沿著一條條黃色的封鎖膠帶往斜坡下方前進,西恩從枝葉縫隙間看到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餘暉染紅了樹梢,也給黑乎乎的溝水添了些許橙褐色的光彩。西恩在心裡想著,這該是他死後還會想念的幾樣東西之一吧——這些色彩,這些不知來自何處,卻總是這樣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讓他驚豔不已的炫目色彩。它們總是讓他不由得感到有些哀傷,有些渺小,彷彿自己根本不屬於這裡。

在鹿島監獄的第一晚,吉米整夜不曾閤眼,從晚上九點到清晨六點,只是坐著,等著睡在他上鋪的那個傢伙對他動手。

那傢伙名叫伍卓·丹尼爾,原本是個來自新罕布什爾州的飛車黨,其夜為了一樁安非他命買賣越過州界,來到麻州,途中進了一家酒吧喝點兒睡前威士忌,結果卻用檯球杆戳瞎了某個倒霉鬼的眼睛。伍卓·丹尼爾是個超級大塊頭,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不是刺了青就是爬滿刀疤;他看著吉米,從喉嚨底擠出一聲冷冷的乾笑,那笑聲像根長長的水管,直直地捅穿了吉米的心臟。

「我們待會兒見,」熄燈之前伍卓這麼對他說道。「我們待會兒見。」他又重複了一次,然後補上一聲沙啞的乾笑。

於是吉米徹夜未眠,繃緊神經,聆聽上鋪傳來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響。他知道攻擊伍卓的咽喉是他唯一的機會,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閃過伍卓那粗壯無比的臂膀,直取要害。攻擊他的咽喉,他告訴自己。攻擊他的咽喉,攻擊他的咽喉,攻擊他的咽喉!哦老天,他來了……

結果伍卓只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沉重的身軀壓得彈簧一陣吱嘎慘叫,下陷的床墊在躺在下鋪的吉米看來分明像是大象的肚腹。

那晚,在吉米耳中聽來,整座監獄就像是某種有生命、會呼吸的怪獸。他聽到老鼠以某種瘋狂而絕望的刺耳聲響不停歇地齧啃、咆哮、尖叫。他聽到耳語、呻吟,聽到床架和床墊裡的彈簧嘎吱哀鳴。他聽到水滴聲,聽到喃喃的夢囈,聽到遠方警衛的腳步聲在長廊四壁間迴響。四點整,他聽到一聲短促的、無比刺耳的尖叫——短促而幽怨,倏乎出現又戛然而止,徒留嫋嫋餘音在吉米的腦海中徘徊不去。就在這一刻,吉米開始考慮抽出枕在腦後的枕頭,攀到上鋪,用枕頭悶死伍卓·丹尼爾。但此刻他一雙手掌又溼又滑,可能會失了準頭;再說,天知道伍卓·丹尼爾究竟是假睡還是真睡。或許,他根本就對付不來這樣一個同他體型相差懸殊的對手——當那雙肌肉虯結的巨臂朝他腦門揮來,扯拉扭抓他的臉,從他腕間刨刮下大塊血肉,擠壓輾碎他的耳殼時,他又如何壓制得住那隻單薄的枕頭?

最難熬的是最後那一小時。一抹灰濛濛的光線透過厚厚的玻璃,從高處那扇小窗滲進窄小的牢房,映得一室慘灰淒冷。吉米聽到其他牢房開始有人醒來,在自己的小囚室裡來回踱步。他聽到幾聲粗嘎刺耳的乾咳聲。他感覺這部龐大猙獰的機器慢慢地醒來了,冰冷而飢餓,它需要暴力和鮮血作為食物來維持它的運轉。

伍卓突然一躍而下,站定在吉米床畔的地板上,速度之快叫他完全措手不及。吉米一動不動,只是眯著眼睛,調整呼吸,數著等著,等伍卓走近了,他會即刻出手朝他咽喉襲去。

但伍卓·丹尼爾甚至沒往他這邊瞧上一眼。他從洗臉檯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書,翻開了用兩手捧著,然後便雙膝著地,喃喃地開始禱告。

他禱告了一陣,輕聲朗讀了幾段《保羅書信》中的經文,接著又繼續禱告。他念念有詞,卻不時從喉底溢位幾聲沙啞的乾笑——最後,吉米終於明白了,這些他聽來深感威脅的乾笑根本是一種不自覺的習慣動作,就像小時候他母親那些長長的嘆息一樣。恐怕伍卓自己都不曾意識到。

當伍卓結束晨禱,轉頭詢問吉米是否願意考慮接受基督作為他的救世主時,吉米知道,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夜終於結束了。他在伍卓臉上看到某種光,某種正在尋找救贖之道的戴罪靈魂臉上特有的光。這光是如此顯而易見;吉米不明白自己初見伍卓時怎麼就沒發現。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狗屎運——他讓人扔進了獅籠裡,結果那獅子竟改信了耶穌。他才不在乎這個陷入宗教狂熱的室友信誰咧,耶穌也好,鮑伯·霍伯還是桃樂絲·黛都好,只要這個肌肉賁張的傻大個晚上乖乖躺在自己床上,吃飯的時候乖乖坐在他身邊,媽的,要他跟著信誰都行。

「我曾是一隻迷途羔羊,」伍卓·丹尼爾對著吉米說道,「但如今,讚美主,我已找到正途。」

吉米幾乎忍不住要大聲贊和:你他媽的說得對極了,好傢伙!

直到今天,吉米都會以在鹿島監獄度過的第一夜來衡量他不得不面對的各種耐心的考驗。他總是會這麼告訴自己,在那臺活生生的、會呼吸的龐大機器裡頭,在各種惱人的吱嘎聲嘆息聲老鼠齧咬聲和倏乎生滅的尖叫聲中熬過那漫長的一夜後,世上再沒什麼他熬不過去的難關了;為了達成目的,他可以穩坐如山,熬過一夜兩夜都行,都沒有問題。

直到今天。

吉米和安娜貝絲站在羅斯克萊街上的公園入口處等著。他倆站在州警隊拉起的第一道與第二道封鎖線之間,幾名州警為他們端來咖啡,又張羅來兩把摺疊椅。州警隊隊員態度和善,但他們還是隻能在這裡空等著;每當他們忍不住開口詢問是否有最新訊息傳來時,那幾名州警只能板起面孔,語調輕緩地解釋道,真的很抱歉,但他們知道的真的不比他們多。

卡文·薩維奇帶著娜汀和莎拉先回家去了,安娜貝絲則留了下來。她依然穿著那件為參加娜汀的初領聖體禮而特地穿上的淡紫色套裝——娜汀的初領聖體禮,感覺好像是好幾個禮拜以前發生的事情了——她坐在吉米身邊,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揪住內心殘存的一絲希望。希望吉米解讀錯西恩臉上的表情了。希望凱蒂遭到遺棄的車子,她的徹夜未歸,與穿梭在公園裡的那些警察之間其實沒有任何關聯,一切都只是巧合中的巧合。希望她心底已經了悟到的事實其實只是一個謊言。

吉米說道:「要不要我再去端杯咖啡來?」

她丟給他一抹生硬而遙遠的微笑。「不用了。我還可以。」

「你確定?」

「嗯。」

只要不見屍體,吉米知道,她就還沒有真正死去。從他和查克·薩維奇被一夥警察從舞臺斜坡那邊硬推出來後,在這漫長的幾個小時裡,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一直以此為由呵護心中那抹希望的火苗。或許只是一個長得跟她很像的女孩。或許她只是陷入了昏迷。或許她只是被卡在銀幕後方的小室裡,一時動彈不得。或許她受傷了,傷得很重,但尚存一息。這就是他僅存的希望——那微渺如嬰兒髮絲般的希望,那因為最終判決尚未下達而得以苟且偷生的希望。

他知道這樣緊咬希望不放只是徒然,但他就是無法放手。

「我的意思是,還沒有人跟你確定過任何事,」這場在公園外的漫長等待剛剛開始時,安娜貝絲曾這麼說道,「是這樣沒錯吧?」

「還沒有任何人跟我確定過任何事。是這樣沒錯。」吉米拍拍她的手,心裡明白,條子肯讓他倆進封鎖線,在封鎖線內等待,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確認了。

但在他們抬出一具屍體,在他親眼看過親口說出「是的,那是她沒錯。那是凱蒂。那是我的女兒」這幾句話之前,那抹希望就是不肯熄滅。

吉米看著那幾個站在公園入口處的鑄鐵拱門下的警察。那道拱門是早年——早在公園出現之前,早在汽車電影院建立之前,甚至早在今日在場的每一個人出生之前——曾矗立在這片土地上的州立監獄留下的唯一遺蹟。白金漢原是波士頓市郊的一個小鎮,隨著州立監獄的興建運作而誕生的小鎮。獄卒帶著家人在今日的尖頂區安頓下來,平頂區則聚居著等待獄中親人刑滿歸來的家屬。等到那些獄卒年紀夠大人脈也夠廣了,因而開始參與地方選舉時,小鎮也隨之被納入了市區。

站得離拱門最近的一個州警身上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立即將對講機湊近唇邊。

安娜貝絲握緊了吉米的手,緊得骨頭與骨頭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空隙。

「我是包爾斯警官。我們要出來了。」

「收到。」

「馬可斯先生和太太還在那邊嗎?」

州警瞄了吉米一眼,隨即垂下眼簾。「在。」

「好。我們馬上到。」

安娜貝絲說道:「哦,老天,吉米。哦,老天。」

吉米聽到一陣輪胎擦地聲,接著便看到好幾輛轎車和箱型車沿著羅斯克萊街往公園入口處的封鎖線衝來。那些箱型車頂上全都架著各種天線和衛星通訊儀,車才停妥,一群又一群記者和攝影師便慌慌張張地跳下車,爭先恐後地往前擠,邊跑邊調整鏡頭和話筒線。

「把他們轟出去!」站在拱門邊的那名州警扯開嗓門大吼,「快!通通趕出去!」

站在第一道封鎖線外的警察們,立刻往記者群那邊包圍過去,嘶吼叫罵聲不絕於耳。

拱門前的州警對著對講機吼道:「這裡是杜基。包爾斯警官嗎?」

「我是。」

「這邊的路被媒體堵死了。」

「把路清出來。」

「報告警官,正在清。」

吉米看到,在公園入口道路離拱門約二十碼的地方,一輛警車轉過彎後突然停了下來。他看到駕駛員將對講機舉在唇邊,而西恩·狄文就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他瞥見警車後頭還跟著另一輛車。他突然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把他們趕走,杜基。媽的,我不管你怎麼趕,他媽的開槍轟爛那些吸血鬼的屁股也行!」

「收到。」

杜基和另外三名州警經過吉米和安娜貝絲身邊,繼續往公園外跑去。杜基一邊跑一邊大吼,他伸長手臂指著外頭吼道:「你們已經侵入封鎖區了。立刻回到你們的車子裡!你們無權進入本區。立刻回到車內!」

安娜貝絲輕聲哀叫道:「哦,天哪!」吉米突然感到一陣強風襲來,繼之以震耳欲聾的聲響——一架直升機倏地掠過他們頭頂。他轉頭望向停在路盡頭的警車。他看到警車駕駛員對著對講機大吼,接著,一陣陣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猛然爆開,數輛藍白相間的警車突然從四面八方同時殺入羅斯克萊街,那些記者和攝影師方才一鬨而散,抱著機器逃回車內。盤旋不去的直升機也終於掉過頭,往公園上空飛去。

「吉米,」安娜貝絲以一種吉米從她嘴裡聽過的最最悲涼的聲音哀叫道。「哦,吉米。求求你。求求你。」

「求什麼,親愛的,」吉米緊緊擁住她,「求什麼?」

「哦,求求你,吉米。哦,不要。不要。」

這些聲音——這些警笛聲、緊急剎車聲、叫罵聲,以及直升機螺旋槳震耳欲聾的噪音——就是這些聲音。這些聲音代表著凱蒂,代表著凱蒂的死訊,毫不留情地湧向他們,在他們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尖叫著。安娜貝絲癱軟在吉米懷中。

杜基掉頭往拱門那邊跑去,迅速移開下方的拒馬。在吉米意會過來之前,原本停在路盡頭的警車便衝了過來,刷一聲停在他身邊,而後頭那輛箱型車車頭卻猛然往右一偏,超了車,直直往羅斯克萊街駛去,然後在街口一個左轉,不見了蹤影——但在那之前,吉米已經瞥見了清清楚楚地寫在白色車身上頭的幾個大字:蘇福克郡驗屍處。他感覺全身的關節——從他的肩膀到膝蓋,到腳踝——瞬間崩裂了,化成了汩汩的液體。

「吉米。」

吉米低頭望向西恩·狄文的臉。西恩透過搖下的車窗,抬頭看著他。

「吉米,來吧。求求你,上車吧。」

西恩下了車,開啟後座車門。直升機又回來了,這次飛高了些,但吉米依然感覺得到螺旋槳帶來的一陣陣冷風。

「馬可斯太太,」西恩說道,「吉米。求求你們,上車吧。」

「她死了嗎?」安娜貝絲哀叫道。這幾個字穿透吉米的耳膜,化成噬人的酸液,在他體內流竄。

「求求你,馬可斯太太,我們先上車再說吧。」

數輛警車在羅斯克萊街上排成兩排,形成前導車隊,警笛依然瘋狂地轉著,閃著,叫囂著。

安娜貝絲厲聲叫道:「我的女兒——」

吉米手臂一收,將安娜貝絲推入車內。他不能再聽到那個字了。他跟在她後頭爬進後座,西恩將門一甩,隨即回到前座。在最後一扇車門關上的一剎那,油門一踩,同時啟動了警笛。警車朝公園外疾駛而去,加入了前導車隊——一整隊軍隊似的警車就這樣浩浩蕩蕩沿羅斯克萊街賓士了一小段,然後轉上高架道路,一路任由引擎和警笛狂吼著,劃破長空,狂吼,繼續狂吼。

她躺在一張金屬桌上。

她的眼睛緊閉著,腳上少了一隻鞋。

她的皮膚泛著某種深紫近黑的顏色,某種吉米不曾看到過的顏色。

他聞得到她的香水味。隱隱約約,在充斥整個冰冷的房間的福爾馬林的惡臭中,他依然聞得到她的香水味。

西恩一手扶在吉米腰後。吉米開口了,不知不覺地開口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跟躺在他眼前的這具死屍沒兩樣。

「是的,是她,沒錯。」他說。

「那是凱蒂。」他說,「那是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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