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雨

西恩一點兒也不想接下這個案子;但按照多年來的經驗,他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簡直就是事情一定會落到他頭上的保證書。他緩緩沿著斜坡往下,朝銀幕下方走去,一路緊盯著柯勞塞和傅列爾不放,企圖從他倆的身體語言裡讀出最後的判決。如果裡頭真是凱蒂·馬可斯的話——西恩以為這應該錯不了——平頂區一定會爆炸。吉米就算了——他恐怕得過上好一段行屍走肉的日子。但薩維奇兄弟呢?他想都不敢想。光是在重案組,他們每個人的前科資料就已經很他媽的可觀了,而這還只是州警隊這邊的資料。西恩聽說市警局那邊流傳著一個說法,他們說局裡沒有至少關著一個薩維奇兄弟的週六夜晚簡直就像日食一樣稀少——有的警察甚至堅持要親自去牢房那邊探探頭才肯真的相信。

銀幕下方的舞臺前,柯勞塞輕點了一下頭,而傅列爾則來回張望,直到終於碰上了西恩的目光——西恩明白這意味著這案子確定要由他和懷迪接下了。他看到銀幕下方的樹叢葉片上沾了少許噴濺的血跡,而通往後臺的階梯上也沾了不少。

始終低頭研究著樓梯上的血跡的康利和索薩抬起頭來,神色凝重地對西恩點了點下巴,然後繼續回去打量臺階之間的縫隙。凱倫·休斯終於挺直腰桿,拇指在相機圓軸上一扳,西恩便聽到了底片沙沙捲動的聲音。她從袋子裡摸出一卷新底片,然後翻開相機的背殼;西恩發現她金黃色頭髮的兩鬢與劉海兒部分的顏色顯得尤其深。她面無表情地瞄了西恩一眼,低頭取出拍完的膠捲,重新裝入一卷。

懷迪跪坐在助理法醫身邊,西恩聽到他微微提高嗓音,輕呼了一聲:「什麼?」

「就我說的那樣。」

「你現在就能確定是這樣嗎?」

「還不敢說百分之百,不過我有把握。」

「媽的。」懷迪轉過頭,看到西恩往這邊走來;他對著他搖搖頭,然後伸出一根拇指往助理法醫那邊比畫了幾下。

西恩跟在兩人身後走上樓梯,隨著前方兩人的肩膀往下一降,他的視野也陡然加寬了。他的目光沿著門廊緩緩前進,終於落在那具蜷著的屍體上——狹長的門廊寬不過三英尺,屍體呈坐姿,背靠在西恩左手邊的牆上,膝蓋曲起,兩腳緊緊抵住他右手邊那道牆;這姿態讓西恩想起了超音波螢幕上的胚胎。她赤裸的左腳沾滿了泥巴,腳踝上掛著幾片勉強還看得出來曾經是隻襪子的破布。她右腳穿著一隻式樣簡單的黑色平底鞋,同樣沾滿了已經幹掉的泥巴。她雖然在市民花園附近就掉了一隻鞋,卻設法又逃了這麼長一段路,甚至沒讓另一隻鞋也掉了。兇手顯然一路緊追,但她卻摸進這裡來,試圖躲避。這意味著她曾一度擺脫兇手;這也就是說,兇手曾一度因為某些原因而減慢了速度。

「索薩。」他喚道。

「什麼事?」

「找幾個人再仔細搜一遍通往銀幕的這段慢跑小徑。要他們尤其注意樹叢草叢這些小地方,看有沒有衣服碎片或者被刮下來的皮膚組織之類的東西。」

「我們已經找人來採腳印了。」

「很好。不過我們需要更多人手。你可以嗎?」

「可以。」

西恩再度看向屍體。她穿了件質料柔軟的深色長褲,一件海軍藍的寬領上衣,紅色外套則被扯破刮破了;這應該是她的週末外出服,西恩判斷,平頂區出身的年輕女孩平日不會這麼精心打扮。她應該是去了什麼不錯的地方,也許是去約會。

但她最後卻縮在這個狹窄陰暗的走道里,斷送了性命。這堵發黴的牆壁或許是她最後看到的東西,這溼冷的黴味或許滲進了她吸進肺裡的最後一口空氣。

她看來彷彿是到這裡躲雨的,躲避某一場猩紅的血雨;她的頭髮、臉頰,還有衣服,全讓那紅色的雨水潑溼、浸透了。她曲起的膝蓋幾乎抵在她胸前,她右手握拳,手肘頂在右膝上,緊握的拳頭依然掩在耳畔。這姿態再度讓西恩想起一個孩子,而不是女人,掩耳蜷縮在角落裡,想要趕走那些惱人的噪音。求求你停下來,求求你,這姿勢彷彿正在說道。求求你停下來。

懷迪閃開身子,西恩在門廊前蹲下。在她身上與身下的殷紅鮮血和牆壁散發的強烈黴味底下,西恩依稀聞到了一絲香水味,淡淡的,有點兒甜,有點兒挑逗;這若有似無的甜香讓西恩想起了高中時代那些多半在漆黑的車子裡進行的約會——那幾乎已經緊張到不聽使喚、笨拙地想解開撥開層層衣物的手指,那帶電般的接觸。在殘留的紅色雨水底下,西恩看到她手腕、前臂和腳踝附近有多處深紫色的瘀傷。

「她被打了?」西恩說道。

「看起來應該是。看到她臉上這一攤血了沒?那是從她頭頂的一道裂傷流出來的。傷口很深,王八蛋不知道拿什麼打的,不過照這程度看來,那兇器八成也讓他打斷了。」

屍體再過去的那段走道里塞滿了雜物——木板木條,以及一堆像是舞臺道具的東西:木帆船、教堂尖頂、一個像是威尼斯鳳尾船船首的東西。她根本無路可逃。她一進到這裡就完全動彈不得了。一路追殺她的人一旦追進這裡,她就只能坐以待斃。而他確實追進來了。

兇手推門進來,她卻只能縮著身子,用單薄的四肢緊緊抱住自己,作為唯一的保護。西恩抬起頭,端詳著那張半掩在緊握的拳頭底下的臉龐。也是一片殷紅。她的眼睛像她的拳頭一樣,緊緊地閉上了,試著想象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當初或許是因為恐懼而緊閉的眼簾,此刻僵硬地永遠閉上了。

「是她嗎?」懷迪·包爾斯問道。

「呃?」

「凱瑟琳·馬可斯,」懷迪說道,「那是她嗎?」

「嗯。」西恩說道。她下巴右側有一道彎彎的疤痕,隨時間漸漸褪色變淡,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當你在附近街上遇到凱蒂·馬可斯的時候,卻又很難不去留意那道舊疤,這或許是因為她其他部分是如此完美無瑕。她的臉龐是她那黝黑骨感的母親的完美翻版,間或摻雜了她父親那種不羈之氣,他那淡色的眼珠和頭髮。

「百分之百確定嗎?」助理法醫問道。

「百分之九十九吧。」西恩說道,「還是要請她父親到停屍間認過屍才能定。不過,嗯,是她,沒錯。」

「你看到她後腦了嗎?」懷迪湊過來,用一支筆撩起披散在她肩上的長髮。

西恩探過頭去,看到她頭蓋骨後側給掀去了一小塊,整個後頸全是暗紅色的鮮血。

「你是要告訴我她最後是死於槍傷嗎?」他轉頭看著助理法醫。

法醫點點頭。「在我看來應該是槍傷。」

西恩往後一靠,避開那股混雜了香水、血腥、發黴的牆壁以及潮溼的木頭的味道的氣味。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挪開凱蒂·馬可斯耳畔那隻緊握的拳頭,彷彿這樣一來她身上那些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烏紫和瘀青就會消失無蹤,那些暗紅的血跡就會揮發掉,而她將會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站起來,走出這個陰暗潮溼的墓穴。

他聽到他的右方傳來一陣騷動;好幾個人同時大叫,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跑步聲,幾隻警犬發出憤怒的咆哮。他轉過頭去,看到吉米·馬可斯和查克·薩維奇突破重圍穿過樹叢,自修剪整齊的青綠色草坪斜坡——那是夏日前來觀賞劇團戶外公演的人們鋪毯子席地而坐的地方——俯衝下來。

至少有八個制服警員和兩個便衣警察試企圖圍捕他們,查克果然一下就被攔下來了。但吉米不但動作快,而且無比機靈滑溜;他左一閃右一躲,輕鬆地衝過了封鎖線,把一大群氣喘吁吁的警察甩在後頭。如果不是斜坡上那一個踉蹌,他恐怕會這麼一路闖到銀幕前,只有原本就站在那裡的柯勞塞和傅列爾還有機會阻擋住他。

但他確實踩空了那麼一步。他整個身子往前撲倒在溼滑的草地上,下巴著地,繼續向下滑行,目光卻始終緊咬住西恩不放。一名年輕力壯、體型如高中足球隊邊鋒的州警,一個箭步跟著撲倒在吉米身上,兩人就這樣又往坡底滑行了幾英尺。年輕警察把吉米的右手往後一扳一扭,然後伸手往自己腰際的手銬探去。

西恩趕緊衝到舞臺上,出聲制止:「嘿!嘿!他是被害人的父親。把他帶到封鎖線外就可以了。」

警察微微抬頭,一臉的不快和汙泥。

「把他帶出去就行了,」西恩說道,「兩個都一樣。」

他轉過頭去,面向銀幕。他聽到吉米厲聲呼喊他的名字,那聲音沙啞而破碎,彷彿他腦中那聲壓抑已久的尖叫終於找到了他的聲帶,死命地擠壓它。「西恩!」

西恩愣在原地,眼角餘光正好瞥見傅列爾也在盯著他看。

「看著我,西恩!」

西恩轉身,看到被警察壓在身下的吉米奮力抬高了上身,他下巴上有一大塊汙泥,上頭還沾著點點草屑。

「你們找到她了對不對?那是她對不對?」吉米大吼,「那是她嗎?」

西恩一動不動,只是努力想鎖住吉米的目光,但吉米狂亂搜尋的目光終於還是落定了。他終於看到一切都結束了,他最深的恐懼還是成真了。

吉米扯開嗓子,放聲長號。又一個警察走下斜坡,而西恩終於轉過頭去。吉米的號叫低沉而粗啞,不尖不銳,只是一波波送入凝住的空氣中,像動物乍然領會悲慟的本能反應。這些年來,西恩聽過無數被害人父母的哀號。那裡面總帶著一份沉重的哀怨,某種切切的哀求,哀求上帝哀求天地,哀求什麼人來告訴他們,這一切只是一個遲早會醒來的噩夢。但吉米的號叫聲中無哀無怨,有的只是愛和憤怒,同樣多的愛和憤怒,驚動了樹上的鳥兒,沉沉地迴盪在州監大溝黑乎乎的溝水之上。

西恩踱回長廊入口,怔怔地看著凱蒂·馬可斯蜷著的屍體。康利,州警隊兇殺組的最新成員,不聲不響地站到他身邊;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一語不發地看著眼前這被凍結的一幕。吉米·馬可斯的長號愈發沙啞破碎,彷彿他吸入的每一口空氣中都夾帶著無數傷人的玻璃碎片。

西恩俯視著讓紅雨浸透了身子、一隻手緊緊握拳掩在耳畔的凱蒂,然後越過她,看著那堆阻擋了她的逃生之路的木製道具。

他耳畔傳來一群警察連拉帶扯把吉米拖上坡去的腳步聲,伴隨著綿延不絕的長號悲鳴。一架直升機轟鳴著掠過樹林上空,在前方壓低一側機身,掉過頭再往這邊飛來。西恩判斷那是電視臺的直升機。警用直升機的引擎聲要再低一些重一些。

康利壓低嗓門,愣愣地問道:「你看過這樣的場面嗎?」

西恩聳聳肩。看過沒看過早已無關緊要了。當你看得夠多的時候,你自然便停止比較了。

「我的意思是,像這樣……」康利遲疑了一下,試著找出恰當的字眼。「像這樣……」他的目光自屍體上移開了,悠悠地移向遠方的樹叢;他的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掙扎,想再度開口。

然後他的嘴倏地閉上了。一會兒之後,他終於完全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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