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血泊中

那是一首瑞琪·李·瓊絲的曲子,吉米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裡頭的一段歌詞總是能深深地打動他。「喏,再會吧,男孩們/我親愛的男孩們/我的愁眼西納特拉……」吉米擁著安娜貝絲隨歌聲起舞,一邊看著她的眼睛,唱出這一段歌詞。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全然的放鬆平和,當瑞琪·李·瓊絲悠悠的吟唱聲再度隨和聲響起時,他也再度跟著輕聲唱道:「再會吧,寂寞大街。」他微笑著望著安娜貝絲那雙澄澈晶亮的綠眼,而安娜貝絲則回報以柔柔淺淺的一笑,柔柔淺淺卻足以撼動他的心肺。就這樣,兩人相擁而舞,雖是首度共舞,那默契、那熟稔契合的身形卻像之前已經共舞過無數次了。

他倆一直待到最後——他們並肩坐在寬敞的前廊上,抽菸聊天,啜飲淡啤酒,點頭微笑送走一批批酒足飯飽的客人,直到夏夜晚風挾帶寒意徐徐吹來。吉米脫下外套,披在安娜貝絲肩上,然後繼續告訴她關於監獄與凱蒂,關於瑪麗塔那個橙色窗簾的夢的種種。而她則對著他娓娓訴說,說自己夾在一群瘋狂野蠻的兄弟之間成長的經驗,說那年冬天她憑著一身舞技獨闖紐約最終黯然而歸的故事,說她在護士學校的種種。

終於讓準備打烊的餐廳經理轟出前廊後,兩人漫步前往薩維奇家,正好趕上目睹威爾和泰芮絲以夫妻身份吵的第一架。於是他們從威爾的冰箱裡提走一紮啤酒,一前一後溜出大門,往黑濛濛的赫禮汽車電影院走去,在州監大溝旁找了個位子坐下來,在黑暗中靜靜地聆聽溝水緩緩拍岸的聲音。赫禮汽車電影院早在四年前就關門了,但近來每天早晨,這附近總有來自公園管理處與交通運輸部的挖土機和卡車川流不息地進進出出,把沿著州監大溝延伸開來的這一大片空地翻得體無完膚,到處都是泥土和撬開的水泥塊。據說州政府打算把這裡改建成公園,但眼前卻連個公園的雛形都看不出來,汽車電影院的影子倒還在,汙泥和柏油堆出來的棕黑色小山後頭,巨大的白色銀幕依然隱約可見。

「他們說你的血液裡就是有那些因子。」安娜貝絲說道。

「什麼因子?」

「偷竊。犯罪。」她聳聳肩,「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吉米從啤酒罐後頭對她露出一抹微笑,舉罐又啜飲了一小口。

「是這樣嗎?」她問道。

「也許吧。」這回換他聳肩了。「我血液裡的東西可多了。有那些因子並不表示就一定要做那些事。」

「我不是在對你下評斷。相信我。」她的表情模糊難辨,甚至連聲音語調也是。吉米無從猜測她到底想聽到什麼樣的回答——他還會去走回頭路?還是他已經浪子回頭了?他遲早會靠那些旁門左道發筆橫財?還是他永遠不會再去碰那些東西了?

遠遠看去,安娜貝絲的臉平靜沉著,平凡得幾乎叫人過目即忘;但湊近再看,你會發現那層平靜的表象下頭隱藏著許多複雜難解的東西,彷彿隨時都有些東西正在積極地醞釀著。

「我的意思是,比如說你好了,對舞蹈的熱情一直都在你的血液裡,我沒說錯吧?」

「我也不知道。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但現實並不允許你再跳下去,於是你也只好放棄了,對不對?這並不容易,但你還是得面對現實。」

「嗯……」

「嗯,」他說道,然後從擺在兩人之間的石凳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來。「所以說,沒錯,我當年是闖得不錯。但我被抓去坐了兩年牢,老婆沒了,女兒一團糟。」他點著煙,深深地抽了一口,一邊思索著要如何把接下來這一段他已經在腦海裡想過很多遍的話好好地說出來。「我女兒已經夠可憐的了,安娜貝絲,我這樣說你聽得懂嗎?我絕對不會再讓她受一樣的苦,絕對不會再讓她兩年見不到爸爸了。我媽身體不好,再撐也沒幾年了;我要是又去坐牢,她挺不住了,那我女兒呢?讓社會工作者帶走,然後送去哪裡?某座專為小孩子準備的鹿島監獄?我他媽的絕不允許。這就是現實。所以說,管他血液裡血液外,我他媽的是絕對不會再走回頭路了。」

吉米牢牢地鎖住安娜貝絲的目光,任她探進他的眼底,搜尋一切蛛絲馬跡。他知道她正企圖找出他這段話的破綻,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謊。他衷心希望自己這番話能說服她。這段話他已經在腦海裡反覆修改過很多次了,等待的就是這樣的時機。而事實上,這段話也幾乎全是實話。除了一件事。一個他立誓無論如何要帶進墳墓裡的秘密。他直視著安娜貝絲的眼睛,等待她做出最後的判決,一邊試著抹去那些硬要闖進他腦海裡的影像——神秘河畔的深夜,男人雙膝落地,下巴沾滿橫流的唾液,一遍遍尖聲求饒——這影像有如電鑽鑽頭,死命地要往他腦袋裡鑽。

安娜貝絲抽出一根香菸,吉米幫她點著了。她說道:「我以前曾經迷戀你迷戀得要命,你知道嗎?」

吉米不動聲色,雖然那股如釋重負的感覺在瞬間沖刷過他全身的血管——他那番九成真的話成功地說服了她。如果和安娜貝絲之間一切順利的話,他就再也不必去說服別人了。

「不會吧?你對我?」

她點點頭。「你以前常常會來家裡找威爾,有沒有?天啊,我那時才十幾歲,十四還是十五?光是聽到你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我渾身就忍不住要起雞皮疙瘩。」

「媽的。」他碰碰她的手臂,「你現在可沒事了。」

「誰說的,吉米。誰說的。」

吉米再度感覺到神秘河在遠方汩汩奔流,消失在州監大溝混濁漆黑的深處,遠離他,朝遠方的歸處奔流而去。

西恩回到慢跑小徑上時,那個來自採證小組的女人已經在那裡了。懷迪·包爾斯用對講機通知現場所有州警隊隊員,要他們扣留公園內外一切可疑人物,然後往西恩與女人這邊靠過來,蹲下。

「血跡往那邊去了。」採證小組的女人說道,伸手指向公園深處。小徑越過一座小木橋,消失在對岸茂密的樹林深處,一路往兀自矗立在公園彼端的廢棄的汽車電影院的巨型白幕蜿蜒而去。「這邊還有更多血跡。」女人拿著筆順手一指,西恩和懷迪沿著她手指的方向轉頭看去,小徑另一邊,小木橋橋頭附近的草叢上果然沾著點點噴濺的血跡;橋頭那棵枝繁葉盛的楓樹恰巧形成一把天然的保護傘,那血跡才沒讓昨晚的大雨沖刷殆盡。「我猜她應該曾經試圖往橋下跑。」

懷迪的對講機一陣怪響,他將它湊到唇邊。「包爾斯?」

「警官,花園需要你的支援。」

「馬上到。」

西恩看著懷迪利落地起身,往小徑前方不遠的拐彎處的市民花園跑去,他兒子的曲棍球衣的下襬迎風拍打著他的腰側。

西恩跟著也站起身,放眼四望,無言地感受著公園的廣闊,那些高高低低的樹叢,那些起起伏伏的土丘,那些大大小小的渠道。他回頭望了一眼小木橋:底下是一彎小溝,溝水甚至比州監大溝的水還要黝黑,還要混濁汙穢,上頭常年漂浮著一層晶亮的油汙,夏天更是蚊蠅孳生的絕佳溫床。西恩注意到橋下岸邊幾株正在冒芽的小樹間隱約有一個紅點;他立刻朝那邊走去,採證小組的女人隨即跟了上來。

「你叫什麼名字?」

「凱倫,」她說道,「凱倫·休斯。」

西恩同她握了下手,然後兩人便全神貫注地繼續朝紅點靠近,甚至不曾注意到懷迪走近的腳步聲,直到他終於氣喘吁吁地站在橋上,俯視著兩人。

「我們找到一隻鞋子。」懷迪說道。

「在哪裡?」

懷迪指指身後的小徑,市民花園就依偎在小徑拐彎處後方。「在花園裡。一隻六號女鞋。」

「叫他們先不要碰。」凱倫·休斯說道。

「還要你說!」懷迪說道,卻狠狠地吃了一個白眼——凱倫·休斯一旦板起臉來,那冰冷的目光還真能凍結人心。「啊,不好意思。我是說,還要您說啊。」

西恩轉頭定睛一看,那紅點已不再是個紅點了:那是一小塊三角形的破布,顫巍巍地掛在一根大約與成人肩膀同高的樹枝上。他們三個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凱倫·休斯率先打破沉默,往後退了一步,舉起相機從四個不同的角度各拍了幾張相片,然後伸手在隨身背包裡頭一陣摸索。

尼龍布,西恩相當確定,也許是從某件外套上被扯下來的,上頭沾滿血漬。

凱倫找出一把鑷子,把布塊從樹枝上小心翼翼地夾下來,湊在眼前端詳了一會,然後才放進一隻小塑膠袋裡。

西恩彎下腰去,低頭看著黝黑的溝水。接著,他目光往前方一掃,瞥見對岸溼軟的泥土地上有一個看似腳後跟印的小凹痕。

他用手肘推推懷迪,引著他往那邊看去。凱倫·休斯看到後立即再度舉起她那臺局裡發的尼康相機,連按了幾下快門,然後直起腰來,過橋下到對面的河岸上,就近又拍了幾張相片。

懷迪突然蹲下來,歪著頭,凝視著橋下。「我猜她在橋底下躲了一陣。後來兇手追上來了,她才往對岸跑,繼續逃命。」

西恩說:「不過她為什麼偏偏要往公園裡頭逃呢?我的意思是,公園到底就是州監大溝了呀。她為什麼不乾脆回頭往入口那邊跑呢?」

「也許她根本就搞不清楚方向了。這裡頭這麼暗,何況她還吃了一顆子彈。」

懷迪聳聳肩,然後舉起他的無線電對講機聯絡勤務中心。

「我是包爾斯警官。照現場情況判斷,應該是兇殺案無誤。我們需要所有警力支援全面搜尋州監公園。如果能聯絡上潛水員更好。」

「潛水員?」

「對。我們還需要傅列爾副隊長以及地檢署的執勤檢察官即刻到場支援。」

「副隊長已經上路。地檢署也已經通知過了。就這樣嗎?」

「正確。完畢。」

西恩再次望向對岸泥地上的腳印,這才注意到腳印左上方似乎還有一些抓痕,應該是被害人掙扎著要爬上河岸時留下的。「怎麼樣?有想法嗎?要不要猜猜看昨晚這裡到底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

「算了吧,我他媽的連想都不敢想。」懷迪說道。

吉米站在教堂前方最高的臺階上,遠處的州監大溝隱約可見。一條暗紫色的帶子橫亙在高架快速道的另一邊,大溝北側這頭就只有緊鄰的州監公園還有一絲綠意。吉米眯著眼,分辨出矗立在公園正中央的巨型銀幕,白亮亮的,從快速道後方勉強露出頂端一角。汽車電影院申請破產保護後,州政府就以低價收購了這一大片土地,交由公園管理處接管;這麼多年了,那古老的銀幕僥倖被保留了下來。公園管理處後來花了足足十年時間整理這片土地,清除一根根原來用來支撐音箱的水泥柱,重新鋪上草皮,沿著州監大溝修建腳踏車專用道以及慢跑小徑,用籬笆圍了個市民花園,甚至蓋了幢船屋,還為方便獨木舟下水而在岸邊鋪了斜坡道;問題是,州監大溝不過這麼長,獨木舟下水沒劃幾下就不得不掉頭。物換星移,就是那片銀幕始終屹立不倒,讓公園管理處從北加州運來的兩排成年巨樹圍了起來,矗立在死衚衕的盡頭。每年夏天,當地的莎士比亞劇團都會在那裡舉行公演;他們在白色銀幕上畫上中世紀街景,手拿道具長劍,在舞臺上跳來跳去,出口淨是些諸如「且聽我道來」或是「果不其然」之類文縐縐、狗屁不通的臺詞。兩年前的夏天,吉米曾經帶著全家人去看他們的演出;第一幕都還沒結束呢,安娜貝絲、娜汀還有莎拉就全都昏睡過去了。只有凱蒂還醒著,坐在毯子上睜大了眼睛,手肘撐在膝蓋上,掌根頂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於是吉米也只得陪著她看下去。

那晚上演的是《馴悍記》,吉米根本沒有看懂——劇情約莫是講一個傢伙怎麼馴服他兇悍的未婚妻;吉米搞不懂這樣的劇情能有什麼看頭,但他猜想應該是自己聽不懂古英文才會參不透其中的奧妙之處。就凱蒂看得入神,一會兒大笑,一會兒陷入沉思,看完後還跟吉米說這實在是「棒透了」。

吉米實在搞不懂她這話是什麼意思,而凱蒂自己也解釋不清楚。她宣稱這次經驗讓她有很深的「感觸」和「領悟」,之後的半年還常常提到說高中畢業後要搬去義大利長住。

吉米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眺望東白金漢平頂區的邊緣,心裡想著:義大利。

「爸爸,爸爸!」娜汀突破一群朋友的包圍,往剛剛走下最後一個臺階的吉米這邊狂奔而來,直直撞進他懷裡,嘴裡還不停地嚷嚷著:「爸爸,爸爸!」

吉米把她抱了起來,她漿得筆挺銳利的套裝裙襬掃過他的手臂。他用力親吻她的臉頰。「寶貝,寶貝!」

娜汀用兩隻手指的指背將面紗往旁邊一推,與她母親常常為她撥去掉落在眼前的頭髮的動作如出一轍。「這件衣服好刺哦。」

「沒錯,我也被刺到了,」吉米說道,「這衣服甚至還不是穿在我身上呢。」

「你穿套裝一定很好笑,爸爸。」

「合身一點兒應該就不會。」

娜汀翻了個白眼,然後抓著面紗一角搔刮吉米的下巴。「癢不癢?」

吉米越過娜汀的頭頂看著站在一旁的安娜貝絲與莎拉,感覺自己的心被某種暖洋洋的東西塞得滿滿的,滿得他說不出話來,彷彿全身的骨頭都化成灰了。

一瞬間,他感覺一切都無所謂了,此刻就算有人拿槍掃射過他的背後,他也都無所謂了。他很快樂。快樂得無以復加。

呃,幾乎無以復加。他懷抱最後一絲希望在人群中搜尋凱蒂的身影,希望她能在最後一刻趕到。然而,他卻只看到一輛州警隊的巡邏車疾駛過白金漢大道,在街口轉了一個九十度的大彎,逆向闖入羅斯克萊街的左側車道,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狠狠地劃破了週日早晨的空氣。吉米聽到引擎低沉的怒吼聲,看著警車繼續加速,往羅斯克萊街盡頭的州監公園全速前進。幾秒鐘後,一輛沒有懸掛車牌的黑色轎車尾隨而至,雖然沒有警笛聲相隨,卻不容人誤認它的身份;它同樣以時速四十邁的高速,在羅斯克萊街街口轉了一個九十度的大彎,引擎隆隆低吼。

吉米把娜汀放下來,一個感覺突然竄過他全身的血管。某種冰冷無情的確信,某種一切赫然都說得通了的悲涼感受。他看著兩輛警車一前一後從高架道底下呼嘯而過,向右轉入州監公園。他感覺得到凱蒂在他的血液裡,和隆隆的引擎聲、尖銳的輪胎磨地聲一起,和那些毛細管那些細胞一起。

凱蒂,他幾乎脫口而出。我的老天。凱蒂。

作者「丹尼斯·勒翰」的其他小說

夜色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