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恩將車子停在彎月街,然後沿著放置在彎月街與雪梨街交叉口附近的藍色拒馬往現場走去,正式開始了停職後復工的第一天。藍色拒馬上頭印著波士頓市警局的字樣,因為他們是最先到達現場的單位;但根據西恩一路上從警方頻道截聽來的訊息,這案子最後應該會由州警隊兇殺組——他隸屬的單位——接手。
據他所知,車子雖然是被棄置在雪梨街,屬於市警局的轄區,但血跡卻一路往州監公園延伸而去,而州監公園是保留地的一部分,因此被歸在州警隊的管轄範圍內。西恩沿著彎月街的公園圍牆往前走,首先注意到的是停放在路邊的採證小組箱型車。
走近之後,他才看到州警隊兇殺組的警官懷迪·包爾斯站在一輛駕駛座車門大開的車子旁邊幾英尺處;而上星期剛剛升到兇殺組的索薩和康利則手端咖啡,低頭搜查著公園入口處附近的草叢。兩輛巡邏警車與採證小組的箱型車停放在路邊的碎石道上,採證技術人員一邊忙著在車子內外採集證據,一邊頻頻以厭惡的眼神望向索薩和康利——那兩隻菜鳥大剌剌地踩踏草叢,破壞現場不說,手上的外帶咖啡竟連蓋子也沒蓋上,隨時都可能潑灑出來。
「嘿,壞孩子。」懷迪·包爾斯挑著眉毛,一臉意外,「這麼快就收到通知啦?」
「沒錯,」西恩說道,「不過就我一個人。暫時還沒有夥伴,亞道夫請假未歸。」
懷迪·包爾斯點點頭。「你做錯事一被罰,那個沒用的德國廢物就連聲說要請病假。」他將手臂搭在西恩肩上,「上頭指示過了,小子,你就暫時跟著我吧。就這段觀察期。」
所以說,他們的算盤是這麼打的:就讓懷迪看著西恩,直到隊上的頭頭們決定西恩的表現是否已達到他們的黃金標準。
「還以為這週末會這麼安安靜靜地過去哩,」懷迪領著西恩看向駕駛門大開的車子,說道,「昨晚整個郡都安靜得像條死貓似的。帕克丘有人被捅,布羅姆利-希斯沒啥事,奧斯敦區有個大學生被哪裡來的醉鬼海扁了一頓;不過全都沒鬧出人命,而且還都歸市警局管,沒咱們的事。媽的,聽說帕克丘那個傢伙可神了,鎖骨上方插了一把天殺的牛排刀,竟然還自己走進麻省綜合醫院的急診室,劈頭就問護士自動售貨機在哪裡,他都渴死了,想喝一罐可樂。」
「她跟他說了嗎?」西恩問道。
懷迪微笑不語。他一直是州警隊兇殺組的金童,多的是理由微笑。他穿著運動褲、兒子的曲棍球衣、藍色塑膠夾腳拖鞋,頭上反戴著棒球帽,金色的警徽用尼龍繩串著垂掛在胸前——照這身居家裝扮來看,他八成是正準備要上班時被電話急召到現場的。
「球衣很炫呢。」西恩調侃道,懷迪則慵懶地報以他的招牌微笑。一隻不知名的鳥兒從公園上空朝他們撲來,淒厲的嘎嘎的叫聲牢牢地咬進了西恩的脊椎骨裡。
「媽的,半小時前我還躺在沙發上逍遙呢。」
「看卡通?」
「摔跤。」懷迪指指草叢和公園,「我猜我們會在那裡頭找到她。不過現在還言之過早,傅列爾指示過了,找到屍體前就暫時先當失蹤案辦。」
方才的鳥兒又回來了,低低地掠過兩人頭頂上空,粗糲刺耳的尖叫聲直直鑽進西恩的後腦勺,一口一口地拉扯啃啄。
「總之歸我們管,是吧?」
懷迪點點頭。「除非被害人後來又轉頭逃出公園,在哪條街上被追上才終於送了命。」
西恩抬頭匆匆一瞥。那怪鳥的頭奇大無比,兩隻短腳則縮在白底帶淺灰條紋的胸前。他認不出那是什麼鳥;不過話說回來,他從來也不是什麼大自然的愛好者。「那是什麼鳥?」
「帶魚狗。」懷迪說道。
「放狗屁。」
懷迪舉起一隻手。「我發誓。」
「小時候看了不少《動物王國》之類的節目吧?」
鳥兒再次放聲尖叫,西恩真想一槍封了它的嘴。
懷迪言歸正傳:「要不要過來看看車子?」
「你剛剛說‘她’?」西恩彎腰穿過封鎖現場的黃色塑膠帶,往車子那邊走去。
「採證小組的人在車子的置物箱找到了汽車牌照。車主是個叫凱瑟琳·馬可斯的女孩。」
「他媽的。」西恩脫口而出。
「你認識她?」
「說不定是以前一個朋友的女兒。」
「很熟的朋友嗎?」
西恩搖搖頭。「不熟。點頭之交罷了。」
「確定?」懷迪言下之意是,要是西恩想退出這個案子就趁早。
「確定,」西恩說道,「他媽的確定。」
懷迪指指敞開的駕駛座車門,原本彎腰探頭在車內採證的技術人員這時剛好退了出來,反弓著背,十指交纏指向天空,伸著懶腰。「老兄,幫幫忙,只用眼睛看,手不要碰。這案子決定歸誰了沒?」
懷迪答道:「就我。公園是州警隊的轄區。」
「但車子是停在市政府的土地上。」
懷迪指指公園入口的草叢。「血跡可是出現在州轄區裡。」
「我又不知道。」採證人員嘆了口氣,說道。
「助理檢察官已經在路上了,」懷迪說道,「就由他去傷腦筋吧。在那之前,這案子暫時還是歸州警隊管。」
西恩看了眼那堆往公園深處蔓延而去的雜草,心知肚明,如果真有屍體,十之八九是在公園裡。「說說目前的狀況吧。」
採證人員打了個哈欠。「我們到的時候駕駛座車門是開著的,鑰匙還插在鎖孔裡,車燈也還亮著。說來還真巧,我們到場大約十秒後電池就掛了。」
西恩注意到駕駛座車門音箱上方有一片血漬,滴落在音箱上的血滴已經變黑結痂了。他蹲下身子,目光在車內來回搜尋,終於在方向盤上找到另一處也已變黑的血漬。第三道血跡則比前兩處寬多了也長多了,沾染在駕駛座的人造皮椅套上頭的彈孔周圍,位置約莫是人的肩頸附近。西恩再度轉動身子,順著敞開的車門往車子左側的草叢望去;接著,他身子往後一傾,探頭檢查駕駛座車門外側:車門上有一處嶄新的凹痕。
他抬頭看看懷迪,懷迪點點頭。「歹徒應該是站在車外。那女孩——如果開車的是她的話——曾經用車門狠狠撞了那傢伙一下。那龜孫子開了一槍,擊中了她,嗯,我也不確定,應該是肩膀或是上臂附近吧?女孩於是負傷逃跑。」他指了指草叢上幾處被人踩倒的地方,「他們穿過草叢,往公園裡頭跑去。草叢附近我們只發現少許血跡,照這個判斷,她的傷勢應該不重。」
西恩說道:「我們派人進公園搜了嗎?」
「目前已經有兩組人馬在裡頭。」
採證人員發出一陣不屑的鼻息聲。「那兩組人馬比這兩個白痴聰明嗎?」
西恩和懷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剛剛不小心把整杯咖啡潑在草叢上的康利站在那裡,他一邊踢弄著杯子,一邊唸唸有詞咒罵個不停。
「嘿,這兩個菜鳥,你就饒了他們吧。」
「你們好了沒?我指紋還沒采完哪。」
西恩退出車外,讓路給這個女人。「除了汽車牌照,你們還有找到什麼別的證件嗎?」
「有。我們在座椅底下找到一隻皮夾,裡頭有一張凱瑟琳·馬可斯的駕照。後座地上還有一個背包,比利正在檢查裡頭的東西。」
西恩順著她下巴挪動的方向移動目光。越過車頂,他看到一個男人跪在車前,他前方的地上躺著一隻深藍色的背包。
懷迪問道:「駕照上說她多大了?」
「十九歲。」
「十九歲,」懷迪對著西恩說道,「你說你認識女孩的父親?媽的,我他媽的都不敢想了。可憐的傢伙,就要讓雷劈到了,恐怕還渾然不知呢。」
西恩轉過頭去,看著那隻孤鳥一路嘎嘎叫著往州監大溝那頭飛去。一道刺眼的陽光霎時穿破了雲層。西恩感覺那嘎嘎的叫聲刺透他的耳膜,往他腦袋深處竄去——十一歲的吉米·馬可斯的臉龐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那種帶野性的寂寞,就是他們差點兒偷了車那天。西恩終於能體會到那種寂寞了——站在往州監公園延伸而去的這一大片野草前,二十五年的光陰彷彿短暫如電視廣告——他感覺得到那種憤怒、挫折、無望的寂寞靜靜地散佈在吉米·馬可斯體內,像蛀空了的朽木裡頭的殘渣。為了擺脫這種感覺,西恩強迫自己想起蘿倫,今早夢裡那個披著一頭色如海沙的長髮、肌膚飄散著海的味道的蘿倫。他想著那個蘿倫,只希望自己此刻能穿過夢的通道,回到夢中,消失在夢中。
凱瑟琳暱稱為凱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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