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橙色窗簾

做完早場禮拜的人群還有五分鐘才會蜂擁而至,吉米趁機撥了通電話給德魯·皮金,問他是否看到過凱蒂。

「嗯,我猜她在我家。」德魯說道。

「是嗎?」吉米發現自己的口氣中透露出一股希望,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原先的壓抑。

「我猜啦,」德魯說道,「我再去確定一下。」

「謝啦,德魯。」

他聽著電話裡傳來德魯沉重的腳步聲,啪噠啪噠敲打在木質地板上,一邊遞給哈蒙太太兩張刮刮樂彩票,收了錢,勉強忍下差點兒被老太太濃濃的風油精味燻出來的眼淚。他聽到德魯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感覺自己心跳微微加速。他找了十五塊給哈蒙太太,微笑著揮手送她走出店門。

「吉米?」

「我在。」

「唉,不好意思,我搞錯了。睡在伊芙房裡地板上的是黛安·塞斯卓,不是凱蒂。」

吉米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彷彿是突然讓鑷子掐住了。

「嘿,沒關係。」

「伊芙說凱蒂昨晚一點左右送她們回來,沒交代說要去哪兒。」

「謝啦,德魯。」吉米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我再打幾通電話找找看。」

「她有男朋友嗎?」

「唉,十九歲的女孩子……男朋友隨時都有,只是不知道又換成哪一個了。」

「這倒是真的,」德魯邊說邊打了個哈欠,「我們家伊芙還不是,一天到晚都有不同的男孩子打電話來家裡,媽的,我就說她恐怕得在電話旁邊放一本花名冊才搞得清楚誰是誰。」

吉米勉強擠出幾聲乾笑。「總之謝啦,德魯。」

「沒事的,吉米。你多保重。」

吉米掛上電話,目光卻不覺死盯著收款機的鍵盤,彷彿它隨時會開口跟他說話似的。這不是凱蒂第一次徹夜不歸;老實說,這甚至不是第十次。而且這也不是她第一次無故沒來上班。不過她通常會先打電話報信。話又說回來,說不定她是遇上了哪個有著電影明星的外貌和都市男孩的翩翩風度的臭小子……吉米自己還沒有老到完全忘了年輕是怎麼回事。雖然他怎麼也不會在凱蒂面前漏了口風,但他也還不至於假道學到真的去厲聲責罵她。

系在店門上的鈴鐺響了起來,吉米這才回過神來,看著第一撥剛做完禮拜的老頭兒老太太們潮水般湧進店裡,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埋怨著一早陰冷的天氣、神甫讓他們不盡滿意的佈道,還有滿街的垃圾。

站在熟食櫃檯前的彼得應聲抬起頭來,用抹布迅速擦過手。他把一整盒橡膠手套扔在熟食櫃檯上,然後便在二號收款機後站定。他轉頭低聲對吉米說道:「歡迎來到地獄。」接著,第二撥趕早班的虔誠信徒也衝進了店裡,情形比起第一波毫不遜色。

吉米已經有兩年多不曾值過週日的早班了,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場面會有多混亂。彼得說得沒錯。這群在大多數人還沉醉在夢鄉里的時候便起床整裝、不到七點便塞滿了聖西西莉亞教堂的虔誠老人們,拿出他們異於常人的宗教熱情橫掃吉米這家小店,清光架子上所有的甜甜圈和麵包,倒光幾大壺熱咖啡,喝光冰箱裡的牛奶,連櫃檯下方的報紙都讓他們抽掉了至少一半。他們滿不在乎地踩過不幸掉落在地上的土豆片和裝在成串的塑膠小袋裡的花生,不顧前頭還排了先到的人,一徑對著吉米和彼得大聲嚷嚷著自己單子上的東西——三明治、樂透彩票、刮刮樂、巴爾摩或者切斯菲爾牌香菸……然後,在終於輪到自己的時候,他們更不會管身後還有多少頂著白髮或禿了的人頭在攢動,從容地詢問著吉米或彼得的家人最近好不好,一邊不慌不忙地在皮包裡搜尋,非得找出裡頭每一個粘著棉屑的一分錢鋼鏰兒不可。最後,他們還要花上好些工夫把一個個裝滿東西的塑膠袋從櫃檯上拽下來,讓路給下一個早已氣得開罵的顧客。

吉米自從上回參加過一個酒類飲料無限供應的愛爾蘭婚禮後,就再也沒看到過這樣混亂的場面了。當最後一個白髮蒼蒼的顧客終於跨出店門的時候,他抬頭瞄了一眼指著八點四十五分的時鐘,方才發現自己穿在運動衫底下的那件t恤已經讓汗水浸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他看著眼前的爆炸案現場,再轉頭望望彼得,心頭突然湧出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感;他不覺想起了七點十五分那群警察、護士和妓女,他感覺自己和彼得之間的情誼因為兩人攜手打過週日清晨八點這場混仗,已經瞬間提升到一個全新的層次。那群來勢洶洶的銀髮大軍。

彼得面露疲色,對他露齒一笑。「接下來還有半小時可以喘口氣。不介意我去後門抽根菸吧?」

吉米開心地笑了,突然對自己親手建立的這家街角小店感到無比驕傲。「媽的,彼得,你愛抽抽一整包都行!」

他整理了走道貨架上的商品,再補滿奶製品架。當他正要端出更多餡餅與甜甜圈時,店門上的鈴鐺再度響起,他看著布蘭登·哈里斯領著他那個綽號「沉默的雷伊」的啞巴弟弟晃過櫃檯,往堆放著麵包、洗衣粉、餅乾以及茶袋的貨架那邊走去。吉米假意低頭忙著整理甜甜圈的包裝袋,一邊希望彼得不會當真給自己放上一段假。他希望他能立刻滾回店裡。

他偷偷往走道那邊望了一眼。他注意到布蘭登的視線不住地往收銀櫃臺那邊飄,一副打算搶劫或是找人的模樣。有那麼幾秒鐘,吉米還以為彼得真的不顧他的嚇阻在店裡賣起大麻來了。但他隨即恢復了理智,想起當時彼得曾直視著他的眼睛,發誓永遠不會做任何傷害這家店的事。吉米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因為,除非是什麼騙子之王,否則誰也沒辦法看著吉米的眼睛說謊。他捕捉得到你所有的眼神,哪怕是極其細微的牽動,他都能看得穿,識得破。吉米從小看著他的酒鬼父親醉眼矇矓地許下一個又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看多了自然也學會辨認了。吉米想起彼得曾直視他的眼底,發誓絕對不會在店裡賣大麻;他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那麼,布蘭登到底想幹什麼?他不會蠢到想在他店裡偷東西吧?吉米認識布蘭登的父親雷伊·哈里斯,他知道這家人血液中確實帶著不少愚蠢的因子;但是,有什麼蠢蛋會蠢到拖著一個十三歲的啞巴弟弟跑到東白金漢平頂區與尖頂區的交會點來搶一家小店呢?此外,如果說哈里斯一家還有什麼頭腦清醒的人,吉米不得不承認那八成就是布蘭登這小子。他是個話不多的小夥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才,而吉米也早就學會了辨認一個人到底是因為蠢到開口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還是隻是生性沉默,喜歡靜靜地聽,靜靜地看,靜靜地觀察周遭的一切。布蘭登絕對是後者;你感覺得到,他或許知道得太多了些。吉米感到有些不安。

他轉身朝著吉米,兩人的目光終於交會了。布蘭登朝吉米緊張而友善地一笑:那笑容誇張了些,彷彿他心裡還有什麼別的打算似的。

吉米先開口了:「找什麼東西嗎,布蘭登?」

「嗯,馬可斯先生,也沒有啦。只是想幫我媽買些她愛喝的那種愛爾蘭茶。」

「巴利牌是吧?」

「嗯,嗯,沒錯。」

「在隔壁走道的架子上。」

「哦,謝了。」

吉米往收款機櫃臺後頭走去時,彼得恰巧也帶著滿身煙味回來了。

「你剛說薩爾幾點會到?」

「就現在啊,應該隨時會到吧。」彼得往後一靠,倚在刮刮樂彩票下方的香菸櫃檯玻璃拉門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動作真是慢哪,吉米。」

「誰?薩爾嗎?」吉米看著布蘭登腋下夾了包巴利紅茶,與沉默的雷伊站在中間走道中央,迅速地比畫著手語,「也難怪啊,他都快八十歲了。」

「我當然知道他動作慢的原因,」彼得說道,「我要說的是,吉米,剛才八點那場混仗要是就我和他在的話,老天,我簡直不敢想象。」

「所以我向來把他排在人少的時段。總之,剛才不該是你和我,也不該是你和薩爾在。應該是你和凱蒂在才對。」

布蘭登和沉默的雷伊站定在櫃檯前,吉米發現他剛提到女兒的名字時,布蘭登臉上閃過一抹不太尋常的神情。

彼得的身子往收銀機一靠,問道:「就這些嗎,布蘭登?」

「我……我……我……」布蘭登一時竟結巴了起來,他轉頭看看弟弟。「嗯,應該是吧。我再問問雷伊。」

兩人又是一陣飛快的比畫。速度之快,吉米以為就算他倆是在用一般的言語溝通,他恐怕也來不及聽懂。沉默的雷伊兩手像通了電似的飛快地比畫著,臉上倒是毫無表情。他向來就是個陰陽怪氣的孩子,同他媽一個模子,木然的神情底下隱約透露出某種桀驁不馴。他曾經跟安娜貝絲提過一次,她卻指控他歧視殘障人士;但他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雷伊那張死寂的臉和無聲的嘴後面確實隱藏著某種東西,讓人不覺想拿榔頭狠狠地把它敲出來。

他倆的比畫終於告一段落。布蘭登彎下腰去,從糖果架上拿了一根柯曼嚼嚼棒。吉米立刻聯想到他的父親,他在柯曼糖果廠工作那年身上那股甜膩的氣味總是揮之不去。

「還有一份《環球報》。」布蘭登說道。

「沒問題。」彼得又敲了幾下鍵盤。

「嗯……我還以為星期天是凱蒂的班呢。」布蘭登遞給彼得一張十元紙鈔。

彼得揚著眉,咚一聲敲開收銀機,彈開的現金抽屜直直地抵著他的下腹。「你想找我老闆的女兒,哦,布蘭登?」

布蘭登不敢看吉米。「沒有啦,沒有的事。」他乾笑了幾聲。「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啦,她星期天不是通常都在嗎?」

「今天是她妹妹的初領聖體儀式。」吉米說道。

「哦,你說娜汀是吧?」布蘭登終於看向吉米,眼睛睜得大了些,笑容也誇張了些。

「娜汀,沒錯,」吉米說道,心裡卻忍不住有些納悶,這小子名字記得未免太清楚了點兒吧。「沒錯。」

「嗯,代我和雷伊向她說聲恭喜。」

「當然,布蘭登。」

彼得將茶包和糖果棒裝進塑膠袋的時候,布蘭登低頭盯著櫃檯,頭還輕點了幾下。「嗯,好吧,就這樣囉,謝啦。我們走吧,雷伊。」

布蘭登說話的時候臉並沒有朝著雷伊,但雷伊還是挪動了身子。吉米這才突然想起來,雷伊只是啞,並不聾。人們常常會忘了這檔事。畢竟這樣的例子並不常見。

兩兄弟走出店門後,彼得突然開口:「嘿,吉米,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吧。」

「你為什麼這麼討厭那小子?」

吉米聳聳肩。「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討厭,說真的。只是……只是你難道不覺得那小兔崽子真的有些說不出的古怪嗎?」

「哦,他?」彼得說道,「也沒錯啦,那小子真是有些陰陽怪氣的,不說話,光是盯著人看,看得人渾身不舒服。這我沒說錯吧?不過我不是說他,我是說布蘭登。我的意思是,那小子看起來人不錯,話不多,很有禮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你注意到了嗎,他其實不必跟他那個啞巴弟弟比手語的,他又不是聽不到;不過我想他只是不想讓他覺得孤單之類的。這點倒是不錯。但是,吉米,你每次盯著他看的模樣還真是有些嚇人,好像你隨時會撲上去,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似的。」

「我沒有吧。」

「你就是。」

「真的嗎?」

「他媽的假不了。」

吉米的目光越過樂透機,隔著微微蒙塵的櫥窗玻璃望向外頭靜靜躺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的白金漢大道。他感覺布蘭登那抹該死的微笑還殘留在他的血液裡,不住地搔弄著他。

「嘿,吉米,我隨便說說,你可別當真……」

「薩爾來了。」吉米說道,依然望著外頭。他看著老人步履蹣跚地過了街,朝店裡走來。

「媽的,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作者「丹尼斯·勒翰」的其他小說

夜色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