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

大衛轉頭望向浴缸,嘴巴還張著,雙唇卻微微合攏了。

「然後怎樣?」瑟萊絲追問道,腦子裡依然在試著想象那一幕,那癟三一手握拳,一手拿著刀子,刀尖對準了大衛的胸膛。「然後你怎樣了?」

大衛回過頭來,垂著眼,緊盯著她的膝蓋。「然後我就完全發狂了,寶貝。那傢伙說不定已經被我打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抓著他的頭去撞停車場的水泥地,一遍又一遍,我還捶他的臉,一拳接一拳,那癟三的鼻子都被我打爛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我不是不害怕,可是我更生氣,寶貝;我當時滿腦子只有你和麥可,我想著自己很可能沒法活著走到車子裡,我他媽的只因為這條毒蟲癟三懶得靠自己賺錢,我就他媽的得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停車場白白送掉一條命。」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又說了一遍:「我說不定真的殺了人了,寶貝。」

他看起來如此年輕。眼睛因惶恐而睜得老大,汗津津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頭髮則因方才一場激鬥浸透了汗水和——那是血嗎?——沒錯,是血。

艾滋病,她突然想到。萬一那歹徒有艾滋病怎麼辦?

她隨即又告訴自己:不,先不要去管那些。先處理好眼前的事再說。

大衛需要她。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一直到這一刻,她才赫然明白,為什麼大衛從來不抱怨這件事會困擾她。抱怨其實是一種求助的訊號,你是在要求別人來為你解決那些困擾你的問題。但大衛從不需要她的幫助,所以他不曾向她抱怨過任何事情,不管是在他丟了工作之後,還是在蘿絲瑪麗還活著的時候。但此刻,他就跪在自己面前,喃喃地告訴她,他可能殺了人了,他需要她向他保證,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

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不是嗎?是你他媽的惡向膽邊生,竟想搶劫一個善良無辜的老百姓,如今你不過是自食惡果。好,就算你因此丟了命,那也是你應得的報應。瑟萊絲飛快地把事情理過一遍:好吧,很抱歉,但沒辦法,事情就是如此。你願賭就要服輸。

她在丈夫額上輕輕一吻。「寶貝,」她低聲說道,「你先衝個澡,那些沾了血的衣服我來處理好了。」

「這樣可以嗎?」

「嗯,沒問題的。」

「你打算怎麼處理?」

她其實也不知道。燒了嗎?是可以,不過要在哪裡燒?公寓裡哪有地方。那就後院吧。但半夜三點跑到後院燒東西一定會招來鄰居的注意。事實上,管你什麼時候跑到後院燒東西,都很難不引人側目。

「我先把它們洗一遍,」她脫口而出,「我先把它們洗乾淨了,裝到垃圾袋裡,然後再拿出去埋了。」

「埋了?」

「嗯,是不太妥當。那就拿去垃圾堆丟了吧……不,等等,」她嘴巴比腦袋轉得還快,「我們先把它藏起來,等到星期二早上再拿出去扔。那天是收垃圾的日子,記得嗎?」

「嗯……」他擰開淋浴間的水龍頭,目光卻仍停駐在她臉上,等待著。他胸前那道血痕顏色變深了。她不禁再度擔心起艾滋病——艾滋病或是肝炎,所有那些經由血液傳染的致命惡疾。

「我知道垃圾車幾點來。七點十五分,分秒不差,每個禮拜都一樣。除了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二;那些回家過暑假的學生總是會清出一大堆垃圾,所以他們那天會稍微晚一點兒,但是……」

「瑟萊絲,親愛的,重點是……」

「哦,我的意思是說,嗯,我就等垃圾車快要離開的時候匆匆跑下樓去,假裝我漏扔了一袋垃圾,然後趁車子剛啟動直接扔進車後頭那個大型壓縮器裡頭。你覺得這樣好不好?」她強迫自己擠出一抹微笑。

他伸手試了試水溫,背朝著她。「就這麼辦吧。嗯,寶貝……」

「怎麼了?」

「你還好吧?」

「沒問題的。」

a型、b型還有c型肝炎,她想。埃博拉病毒。隔離禁區。

他再度睜大了眼睛。「真的沒問題嗎?老天,親愛的,我可能殺了人了。」

她想再靠近他一點兒,想碰碰他。她想離開這個狹小的浴室。她想揉揉他的頸背,告訴他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她想逃離這裡,找一個地方把事情想清楚。

但她只是站在原處。「我現在就去洗衣服。」

「好吧,」他說,「你去吧。」

她在水槽底下找到一副橡膠手套,那是她平常刷馬桶的時候戴的。她戴上手套,仔細地檢查上頭是否有任何裂痕或破洞。等確定手套沒有問題後,她方才撿起水槽裡的襯衫和地上的牛仔褲。牛仔褲上也有不少暗紅色的血跡,因而在白色的瓷磚地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怎麼會連牛仔褲都沾到了呢?」

「沾到什麼?」

「血。」

他看著她手上的褲子。他看看地板。「我跪在他身上。」他聳聳肩,「我不知道。大概是濺上來的吧,跟襯衫一樣。」

「哦。」

他迎著她的目光。「嗯,應該就是這樣。」

「好吧。」她說。

「好吧。」

「好吧,那我去廚房洗衣服了。」

「嗯。」

「嗯,就這樣。」她說道,然後轉身離開浴室,留他一個人站在原處,一手放在水龍頭底下,等著水變熱。

她站在廚房裡,將衣服扔進水槽,擰開水龍頭,然後怔怔地望著鮮紅的血塊,還有一點點半透明的肉屑——老天,還有幾塊像是腦漿的東西——被嘩嘩流下的自來水衝進了排水管。她始終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人的身體竟可以流出這麼多血。他們說一個人體內大約有六品脫的血,但瑟萊絲始終覺得應該不止。她四年級的時候曾有一次和朋友在公園裡追著玩,一不小心絆倒在草地上;就在她掙扎著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子時,她的手掌卻讓隱沒在草叢間的一隻破玻璃瓶劃了一個大口子。那次意外截斷了她手掌上每一條主要血管,幸好她當時年紀還小,恢復得快,但她四指的指尖卻直到她二十歲那年才真正恢復了全部知覺。無論如何,關於那次意外,她記得最清楚的便是血。從她身體裡頭流出來的血。當她從草叢間把手舉起來時,她感覺手肘一陣酥麻,然後便眼睜睜地看著鮮紅的血液從她手掌上那個大口子裡汩汩地流淌出來。兩個玩伴當場失聲尖叫。回到家裡,就在她母親打電話叫救護車的幾分鐘內,她的血便填滿了整個水槽。到了救護車上,他們用彈性繃帶一圈一圈把她受傷的手捆紮得有如她大腿那般粗,但不出兩分鐘,繃帶便被她的血浸透了。在市立醫院裡,她躺在白色的急診室床上,默默地看著鮮血迅速填滿了床單上的溝槽,然後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又一個鮮紅色的小水窪。就這樣,血不停地流,她母親終於發現了,放聲尖叫,直到一名值班的住院醫師不得不讓瑟萊絲插隊,安排她優先就診為止。不過是一隻手,竟流得出那麼多血。

而眼下,不過是一個人的頭,竟也流出了這麼多血。因為大衛抓著他的頭去撞水泥地,因為大衛反覆毆打他的臉。歇斯底里,她想,一定是的,恐懼引發的歇斯底里。她將戴著手套的雙手伸到水柱底下,再次檢查上頭是否有破洞。沒有。她在襯衫上倒了洗滌精,拿鋼刷使勁地搓揉刷洗,然後擰乾了,再從頭重複一遍這個過程,直到擰出的水從粉紅色漸漸變成了無色的清水。就在她打算朝牛仔褲進攻的時候,大衛衝好澡,圍著一條浴巾走進了廚房,坐在桌邊,一邊啜飲著啤酒,一邊抽著蘿絲瑪麗之前藏在櫃子裡的煙。

「我他媽的真的是搞砸了。」他柔聲說道。

她點點頭。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他低聲繼續說道,「不過就是一個尋常的週六夜晚,你像往常一樣出門,要的也很簡單,就想輕鬆一下,結果呢……」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半倚在爐子上,看著她奮力扭幹了牛仔褲左邊的褲管。「你為什麼不用洗衣機洗呢?」

她抬頭看著他,注意到他胸前那道傷痕在他衝過澡後微微有些泛白。她突然生出一股想放聲咯咯傻笑的衝動。她忍住了,只是淡淡地開口說道:「以免留下證據啊,親愛的。」

「證據?」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些血跡還有……還有那些什麼的,可能會比較容易在洗衣機內部留下痕跡。水槽可能會比較好處理。」

他輕輕地吹了聲口哨。「證據。」

「證據。」她說道,忍不住露齒一笑,突然感覺自己被扯進了什麼危險的陰謀裡。危險而刺激的大陰謀。

「媽的,寶貝,」他說道,「你真是個他媽的天才。」

她擰乾了褲腿,關掉水龍頭,轉身淺淺一鞠躬。

凌晨四點,卻是她幾年來最清醒的一刻。像八歲小孩在聖誕節早上等著拆禮物的那種清醒。彷彿她血管裡流的是咖啡因那種清醒。

終其一生,你都在等待這樣的事情。不管你承不承認,事實就是如此。你等待著這樣的機會,這種被扯入某件充滿戲劇性的大事的機會。不是賬單未付或是夫妻爭吵那種芝麻綠豆大的日常戲碼。不。這不是戲。這是真實生活中確確實實已經發生了的事。比真實還要真實。她的丈夫可能殺了人。如果那個壞人真的死了,警方一定會想查清楚是誰幹的。而如果他們真的查到大衛頭上,他們就會需要證據。

她幾乎可以想象他們坐在廚房桌邊,攤開記事本,身上依然飄散著早上的咖啡味和前夜酒吧的煙臭與酒味,然後對著她和大衛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他們的口氣不至於無禮,但會暗藏威脅。她和大衛將會以禮相待,但依然不為所動。

因為追根究底,辦案講的不外乎證據兩字。而證據已經被衝下水槽,通過排水管流到陰暗的下水道里去了。明早,她將把水槽下方的水管也拆開來,用漂白水老老實實地刷洗一遍。她將把那件襯衫和那條牛仔褲裝進塑膠垃圾袋,藏起來,星期二一早再扔進垃圾車後頭那個巨大無比的機器裡,讓它們和那些腐爛的雞蛋、發臭的肉屑菜屑及幹掉的麵包混在一起,攪拌、壓縮到誰也認不出來。沒錯,她將這麼做。她將會覺得自己變得更強大也更好了。

「這會讓你覺得很孤單。」大衛說道。

「你說什麼?」

「傷害人。」他輕輕地說道。

「但你不得不這麼做呀。」

他點點頭。在深夜陰暗的廚房裡,他全身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灰色。他看起來更年輕了,彷彿剛剛才從孃胎裡鑽出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是……但是它就是會讓你覺得孤單。它就是會讓你覺得……」

她伸手碰觸他的臉。他吞了一口口水,喉結隨之上下滑動。

「覺得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最終說道。

一種用於止痛解熱的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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