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口逃生的男孩 1975 第一章 平頂區與尖頂區

金髮胖子對三人勾勾手指,要他們站到他面前。「讓我來問你們幾個問題。」他擠著那團啤酒肚彎下腰來,碩大的頭顱遮住了西恩的視線,「你們這幾個小鬼,是誰告訴你們可以在馬路中間打架的?」

西恩注意到胖子右側腰間掛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你們說說看。」胖子把一隻肥厚的手掌擱在耳後。

「報告警官,沒有人。」

「報告警官,沒有人。」

「報告警官,沒有人。」

「一群無法無天的小鬼,是吧?」他伸出大拇指,朝留在車上的傢伙一指,「我和另一位警官,我們受夠你們這些東白金漢的小鬼了,遊手好閒,只會騷擾附近的善良居民!」

西恩與吉米沒有搭腔。

「我知道我們錯了。」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大衛·波以爾說道。

「你們就住在這條街上嗎?」胖警察問道。他的眼光掃過街道左側的一排房子,一副對周圍很熟,由不得三人扯謊的樣子。

「沒錯。」吉米說道,一邊作勢回頭看向西恩家的房子。

「報告警官,是的。」西恩說道。

大衛這會兒倒住口了。

警察低頭瞅著他。「你倒是說話啊,小鬼?」

「啊?」大衛望著吉米。

「你不必看他。是我在問你話!」胖警察鼻息濃濁,「你也住在這裡嗎,小鬼?」

「啊?不是。」

「不是?」警察彎腰朝著大衛,「那你住哪兒?」

「瑞斯特街。」大衛依然看著吉米。

「哼,原來是平頂區的小鬼跑到尖頂區來撒野啊?」胖警察嘴唇一陣蠕動,彷彿在吮棒棒糖似的,「你這就不對啦。」

「嗯?」

「你母親在家嗎?」

「報告警官,在。」大衛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淚珠霎時奪眶而出。西恩和吉米轉頭看向別處。

「嗯,我們得找她好好談談,告訴她她的寶貝兒子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我……我沒有……」大衛抽抽搭搭。

「上車!」警察開啟後座車門。西恩突然聞到一陣濃烈的蘋果香,那是十月特有的香氣。

大衛再次看向吉米。

「上車啊!」警察催促道,「難道你非要我上手銬不成?」

「我……」

「什麼?」看來警察是被惹毛了。他用力拍打車門頂部。「你他媽的快給我滾進去!」

大衛放聲大哭,依言乖乖爬進後座。

警察伸出一根肥短的手指,指著西恩和吉米。「你們兩個回去好好反省,跟你們母親說清楚你們幹了什麼好事!還有,別再讓我逮到你們又跑到街上來撒野,聽到了沒有!」

吉米和西恩各自往後退了一步,胖警察上車,摔上車門,隨即駕車揚長而去。西恩和吉米看著車子往街角駛去,閃燈準備右轉——大衛的頭因為距離和樹影而變成模糊的黑影,目光卻始終盯著他們。然後,街道恢復了原來的寧靜,空無一人,彷彿剛才那一記關門聲讓一切都靜止了。吉米和西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再抬頭望望街道兩頭,就是不肯看著對方。

西恩再次感到一陣頭暈,嘴裡甚至湧上一陣淡淡的苦味。他感覺自己的腸胃像是被人用湯匙掏空了。

然後吉米開口了。

「都是你!是你先動手的。」

「胡說!是你先動手的。」

「是你。現在可好了。那傢伙慘了。他媽腦袋不太正常,天知道她看到兒子被兩個警察帶回家會有什麼反應。」

「又不是我先開始的。」

吉米推了西恩一把,西恩這回還手了。接著,兩人雙雙倒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嘿!」

西恩從吉米身上滾下來,兩人一躍而起,站定了,眼看著狄文先生站在前廊臺階上,正朝他們走來。

「你們兩個搞什麼鬼?」

「沒有啊。」

「沒有?」西恩的父親皺皺眉頭,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通通給我過來!不要站在馬路中間。」

於是兩人回到人行道上,與西恩的父親並肩而立。

「你們不是三個人嗎?」狄文先生望望街角,「大衛呢?」

「啊?」

「我說大衛跑到哪裡去了,」西恩的父親盯著兩人,「大衛不是和你們在一起嗎?」

「我們在街上吵架。」

「什麼?」

「我們在街上吵架,然後警察就來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五分鐘前吧。」

「繼續說下去。警察來了,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把大衛抓走了。」

西恩的父親再次望了望街道兩頭。「他們什麼?他們把大衛抓走了?」

「好送他回家啊。我說謊,我跟他們說我住在這裡。大衛跟他們說他住在平頂區,結果他們就……」

「等等,你在說些什麼啊?西恩,那兩個警察長什麼樣?」

「啊?」

「他們穿制服嗎?」

「沒有。他們——」

「沒穿制服。那你們怎麼知道他們是警察?」

「我不知道。他們——」

「他們怎樣?」

「他身上佩有徽章,」吉米說道,「就掛在腰帶上。」

「什麼樣的徽章?」

「金色的——」

「好。那徽章上面寫了什麼?」

「寫了什麼?」

「字啊。你看到上面寫了什麼字嗎?」

「沒有。我不知道。」

「比利?」

三人應聲轉頭,看見西恩的母親站在前廊上,緊繃的臉上寫滿疑問。

「啊,親愛的,你趕快撥個電話到警察局問問看,看他們有沒有人逮了一個在街上吵架的男孩。」

「男孩?」

「大衛·波以爾。」

「天哪,他母親!」

「先別緊張。我們先打電話去警察局問清楚再說,好嗎?」

西恩的母親轉身進了屋。西恩回頭看他的父親。他感到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他先是把手插進口袋裡,一會兒又抽出來,在褲子上磨蹭。他輕聲嘀咕:「這下糟了。」然後又朝街角望去,彷彿大衛的身影還在那裡盤旋不去——一個在他視線盡頭明滅晃動的幻影。

「棕色的。」吉米忽然說道。

「什麼?」

「他們開的那輛車子是棕色的,深棕色,普里茅斯吧,我猜。」

「還有呢?」

西恩試著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但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他眼前只有一團阻擋住他全部視線的影像,一團巨大而模糊的影像,那影像幾乎遮去了雷恩太太前院樹籬的下半部和她那輛橙色的福特小車。他什麼也看不清了。

「蘋果味。那車裡飄著一股蘋果味。」他脫口而出。

「什麼?」

「蘋果。那車子聞起來就像蘋果。」

「聞起來像蘋果?」他父親說道。

一小時後,兩名警員出現在西恩家的廚房裡,仔細盤問了西恩與吉米。不一會兒,警方又來了一個帶著素描簿的人,根據兩人的描述給棕色大車裡那兩個人畫了像。素描簿裡的金髮大漢比現實中的看來還要兇惡、臉也更大了,但除此之外確實就是他。另一個留在車上、眼睛死盯著後視鏡的男人的五官則有些模糊,唯一讓人認得出來的是那頭黑髮。吉米與西恩根本就沒看清那人的長相。

吉米的父親也到了。他帶著一臉怒氣站在廚房一角,眼神卻有些渙散,身子不住地微微搖晃,彷彿晃個不停的是他身後的牆壁似的。他到場後沒跟西恩的父親說過一句話,在場也沒人向他開過口。他平日那種敏捷的能力暫時不見了蹤影。在西恩眼裡,他整個人也因此縮小了些,顯得有些不真實,彷彿只要西恩一移開視線,再回過頭來時就會發現他已經融入背後的桌布了。

對事發經過反覆推敲了四五遍後,所有人——警員、畫素描的人、吉米和他的父親——便離開了。西恩的母親轉身回到臥室,砰一聲關上了門。幾分鐘後,西恩聽到裡頭傳來悶悶的哭聲。

西恩走到門外,坐在前廊的一把椅子上。他父親跟了出來,告訴他,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和吉米沒跟著上車是對的。他拍拍西恩的大腿,向他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大衛今晚就會回來了。等著看吧。

然後,父親就再沒說過一句話,靜靜地坐在西恩身旁,一口一口啜飲著啤酒。西恩可以感覺到父親的思緒飄遠了,彷彿他的人根本就不在這兒,或許在臥室裡同他母親在一起,或許又回到地下室擺弄他的鳥屋去了。

西恩抬頭順著停放在路旁的車子看過去,看著那被引擎蓋反射過來的陽光。他試著告訴自己,這一切最終會真相大白的。事情既然會發生,就總有它的道理,只是他一時還看不出來罷了,他總有一天會明白的。自從大衛上了車,他和吉米在地上扭打成一團,始終流竄於他全身的腎上腺素這時終於消退了,像汗水般從他全身的毛孔蒸發出去。

他望著自己剛剛和吉米以及大衛·波以爾站在貝爾耶大車旁邊吵架的那塊地方,靜靜地等待著,等待什麼東西來填滿腎上腺素退去後在他體內留下的空虛。他等待眼前的一切重新聚合成形,讓他能看個清楚。他望著屋前的街道,聽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嗡嗡聲,等待著。他等了又等,直到他父親起身,他才跟著回到屋裡。

吉米跟在他父親身後,往平頂區走去。他父親的步伐有些蹣跚,邊走邊把一根根香菸抽到要燒到手了才肯丟掉,嘴裡還一邊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到家後免不了要挨一頓鞭子了,吉米在心裡忖度著,也許不會,這實在很難講。他父親丟了糖果廠的差事後,就明令他不準再往狄文家跑。光是衝著這點,他遲早也得付出代價,但也許不是今天。他父親眼神中飄著那種昏昏欲睡的醉意,照經驗判斷,他到家後八成只會坐在廚房的桌前重拾酒杯,一直喝到趴在那裡昏睡過去為止。

吉米刻意和父親保持幾步距離,以策安全。他邊走邊把一顆棒球扔得老高,再用從西恩家偷來的手套接住。那手套和球是他剛剛從西恩的房間裡摸出來的。那時狄文一家全都忙著送那幾名警員出門;他和他父親默默地從廚房穿過走道往前門走,根本沒人搭理他們。西恩臥室的門沒關,吉米一眼就瞄見躺在地板上的手套,裡頭還包著一顆球。他一閃身,拾起手套,然後就跟在父親身後走出了狄文家的前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偷走那個手套。他父親見到他的舉動時曾對他眨了一下眼,眼神中甚至透露出某種驚喜與驕傲。但他為的不是這個。他媽的絕對不是!他這麼做是因為西恩打了大衛·波以爾,是因為他說要一起偷車卻又臨陣退縮,是因為過去一年來的很多事,是因為吉米心裡始終有一種感覺,不管西恩送他什麼——棒球卡也好、半截巧克力棒也好——他始終感覺那是一種出於憐憫的施捨。

剛把手套撿起來,走出狄文家大門的那一刻,吉米覺得無比興奮,簡直棒極了。但一會兒之後,正當他們要穿過白金漢大道時,每次偷了什麼東西后總能感覺到的那種熟悉的困窘和羞恥感突然襲上他的心頭,還有那股憤怒——他不知道是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讓他做出這些事情,但總之他痛恨它們,痛恨它們害他出手做出這些事情。又過了一會兒,當他們沿著彎月街走近平頂區時,他望望前方那堆破爛不堪的三層公寓建築,再望望手中的球套,一股優越感油然而生。

吉米偷走手套,他感覺糟透了。西恩一定會想念他的手套。吉米偷走手套,他又感覺棒透了。西恩會想念他的手套。他恨西恩。沒錯,他恨西恩。他之前真是個傻子,竟以為他們可以做朋友。他知道自己將會終身保有這隻手套,小心翼翼地呵護它,照顧它,絕不讓任何人看到它,也永遠不會帶它上球場,使用它。他寧死也不願這麼做。

吉米看著父親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頭。那老不死的混賬看來隨時都會倒在地上,化成一攤爛泥。

吉米隨父親走在高架鐵路下方,在幽暗中朝彎月街的盡頭走去。平頂區豁然出現在他面前,一覽無遺。貨運火車隆隆駛過老舊破爛的露天電影院,往前方的州監大溝駛去。他知道——在他心裡最深的一個角落——他們再也見不到大衛·波以爾了。在吉米住的那條街,瑞斯特街,成天都有人丟東西。吉米四歲的時候丟了三輪車,八歲的時候則換成腳踏車被人偷走。他父親也丟過一輛車。連他母親曬在後院的衣服都有人偷,搞得她最後不得不把衣服晾在家裡。東西被偷和一時健忘找不到東西是不同的,那是兩種迥然不同的感覺。東西一旦被偷就永遠回不來了,你心底總是會有那種一去不回的感覺。他現在就對大衛有這種感覺。也許,西恩現在也正對他的手套有這種感覺;站在他臥室地板上那一小塊空地前,無論如何都知道手套一去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是很糟,因為吉米確實喜歡過大衛,雖然他自己也說不上大衛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喜歡。但那小子確實有點兒道道,也許是因為他總是在那裡,即使多半時候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在本書中,故事發生地白金漢早年只有一座隸屬州政府的監獄,後來依監獄逐漸形成居民區。因此一些地名以「州監」作字首,如州監大溝、州監公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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