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或許本間的話聽起來像是一種威脅,片瀨很老實地回答一聲「好」,如逃難般掛上了電話。

本間不是沒有想過,趁著市木香還沒有從片瀨那裡接收到奇怪的資訊,最好明天一早就打電話過去。只是就片瀨目前的情況判斷,他既非大壞蛋,演技也不怎麼高明,對市木香的不良影響應該不會太大,所以本間算好對方下班回家後才聯絡。

第一次是電話答錄機的聲音,第二次才是市木香接的。對方的口吻有些戒備,直到本間報出玫瑰專線片瀨的名字,才稍微緩和。

「這件事我聽片瀨先生提起過。」隨即市木香又似乎覺得好笑般地補充說,「那個片瀨先生好像對新城小姐很不死心呀。」

噢,是嗎?好戲上場了。

「果然是這樣。」

「嗯,因為在我跟新城小姐住在一起的時候,那個人送過她回家好幾次。新城小姐說過片瀨先生不是她的男朋友,但那個人卻不這麼認為。」

所以現在片瀨才會那麼熱心幫忙。他關心喬子的下落,也在意尋找喬子的本間是否跟自己處於相同的立場。

「新城小姐和我曾經討論過,並約定,兩個陌生人共享一棟房子,應該儘可能不介入對方的隱私。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新城小姐的事,她和我就算是假日也不會在家。」

本間皺起了眉頭,問:「新城小姐到了假日都會外出?」

「是的。去哪裡我不曉得,但好像都是遠行。」

「她有駕照……」

「她有,不過車子是租的。」

「出去的時候,是跟別人一起?」

「不……她好像都是一個人。」

大概是為了尋找新的身份,為了實現計劃而到處調查探訪吧。

「你也在玫瑰專線工作?」

「是的。我在計算機室,負責管理玫瑰專線的資料。」

本間頓時發出驚訝的聲音,市木擔心地呼叫:「喂……喂……」

「真是不好意思,原來如此,你是在計算機室工作呀?」

這是片瀨說的一個消極的謊言,他說市木香是事務職員。這種無謂的謊言只要同本人一談,馬上就會敗露。

「是的。我們要處理玫瑰專線、南方園藝,還有其他兩三家公司的計算機資料。」

「工作地點在哪裡?」

「總公司大樓裡設有計算機主機。所以我是在迷你通訊上面與新城小姐認識的。」

「迷你通訊?」

「公司內部的迷你通訊張貼徵求室友的啟事。光靠自己一個人的薪水,是住不起那種公寓的。」

於是,喬子出現了。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專業人員,領的薪水還算不錯。她是準員工,我有些擔心,但是看她很有興趣,便答應了。」

「市木小姐,請容許我問一個失禮的問題。」

「什麼問題?」

「新城小姐有沒有拜託你,利用計算機盜取玫瑰專線的客戶資料?」

一陣驚訝的沉默後,市木香笑了。

「為什麼她要拜託我做那種事呢?」

「如果她拜託你,你做得到嗎?」

「可以呀。」她還在笑,「只不過若被發現了,就得立刻走路,而且永遠無法再擔任計算機操作人員。」

本間自己也認為不太可能,那個喬子怎麼會向同住的室友拜託如此重要的事情,欠下如此大的人情,但是——

「還有一點,你覺得片瀨先生可能被新城小姐拜託做那種事嗎?」

市木香立刻回答:「可能呀。」

果然沒錯。但市木香又接著說:「不過那是不行的。」

「為什麼?他不是對計算機很熟嗎?」

市木香哈哈大笑,說:「他在客戶面前的確是那樣,但其實他是不能自由進出計算機室的,因為他沒有識別證。在我們眼裡,片瀨先生根本是外行。」她仍笑個不停。

「市木小姐,請原諒我的囉唆。那新城小姐呢?她的計算機技術很強嗎?比方說,她有沒有可能自己操作玫瑰專線的計算機系統,取得客戶資料?」

「會發生這種事嗎?」

「不,我只是假設。和你共住一屋的新城小姐能不能做到?」

想了一下,市木香回答:「我看她連laptop和哈默唱的rap都分不清楚吧。」

「哈默是什麼?」

「討厭,你不知道嗎?」市木香繼續笑著說,「如果那個時候,新城小姐能一個人偷偷地從我們公司的計算機盜出資料,那我在將來的婚禮上,就穿小丑娃娃裝出來見人!」

本間也笑了,說:「那倒不必。」

然而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喬子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從玫瑰專線的計算機資料庫中,選出了關根彰子的資料呢?

如果事實如市木香所說,不管喬子怎麼拜託,片瀨也不可能隨便幫她取出她要的資料。他的態度之所以奇怪,只是因為以前喜歡的女人目前行蹤不明,而且捲入奇怪的事件之中——他擔心自己也被連累而緊張不安。頂多就是這樣的理由。

「作為一個室友,她是個怎麼樣的人?」本間為調整思緒這麼問道,不料如此寬泛的問題竟讓市木香感到困惑。

「什麼怎麼樣的人?」

「她是不是很認真,很愛乾淨呢?常常打掃屋子?」

市木香的語氣變得明朗:「噢,那倒是。對我真是幫助太大了。她又很會做菜,常常拿冰箱裡的剩菜加上剩飯一炒,就做出一盤省錢的炒飯給我吃,味道好極了,我還記得呢。」

本間想起了方南町公寓裡面一塵不染的房間和擦拭得光可鑑人的抽風機扇葉,便問:「她擦拭抽風機的汙垢時,是不是使用汽油?」

市木香立刻發出驚呼:「你怎麼知道?」

「我是聽認識喬子的人說的。」

「是嗎……我實在是嚇了一跳。沒錯,她是用汽油。可是我很不喜歡,那氣味很臭,而且家裡面放汽油感覺很可怕,所以我勸她不要用,改用清潔劑。她總是將汽油裝在小瓶子裡,藏在陽臺不顯眼的角落。雖然不危險,但是萬一有什麼情況,陽臺上又堆有舊報紙什麼的……對了,」市木香換了話題,「新城小姐訂東京的報紙。」

「東京的報紙?」

「是的,是《朝日新聞》……還是《讀賣新聞》呢?」她喃喃自語後,說,「對了,是讀賣。」然後她提高了音量,「有一次我還問她,大阪讀賣不是更好看嗎,幹嗎特別去訂東京的呢?」

「新城小姐怎麼回答?」

「這個嘛……對不起,我忘了。她是怎麼說來著……」

喬子企圖取代的關根彰子就住在東京,多知道些東京的情況比較好吧。當然,也可能與心情有關:每天讀著東京的報紙,等到計劃實現就能住在東京了,就能夠開始新的人生,她是這樣來鼓勵自己的吧?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訂東京的報紙?」

想了一下,市木香回答:「我想是住在一起後不久就開始訂了。她常常剪貼報紙。」

剪貼報紙?本間立刻問:「她都剪貼什麼樣的內容,你還記得嗎?」

市木香笑了一下說:「不知道,我的記性不好。我想大概是家庭版的‘每日一菜’之類的東西。」

算了,沒有留下印象才是自然的。本間請她如果想到什麼,就撥由自己付費的電話聯絡,便結束了通話。

謎團還是沒有解開。就算市木香很清楚喬子的日常生活,也幫不上什麼忙。新城喬子就算是面對室友,也不會輕易顯露自己的內心世界。

到玫瑰專線上班,和服務於計算機室的市木香成為室友,又跟片瀨熟識,喬子一心一意只想尋找能取而代之的新身份,摸索著取得那些資料的方法。

和倉田離婚,又回到那無法奢望和平與幸福的處境,從那一瞬間起,她是否便在內心決定,要掌握新的人生,不跟任何人提起過去,也不求助他人,當然也不希望任何人阻礙?如果她能實現那麼堅定的決心和周密的計劃,那麼本間只花半個月,是無法破這個局的。

然而她究竟是如何取得顧客資料的呢?片瀨這條線真的不可能嗎?

「這可不行。」本間不禁低喃說。

「怎麼了?」小智問。他正坐在後面的桌子旁寫今天的功課。「爸爸要變成大阪的刑警了嗎?」他一臉正經地用關西腔發問後,自己也笑了出來。

「說得真難聽。」

「關西腔好難喲。」

好久沒有聽到小智像是被人搔癢般的笑聲了。

「你心情好多了嗎?」

知道呆呆被殺,鬧出那場騷動之後,小智整天哭。本間實在不知如何處理,十分難過,卻又不能對他生氣。直到久惠來安慰小智,讓他不再哭泣,周圍的男人總算鬆了一口氣。

「……嗯。」

「已經不哭了吧?」

「偶爾還會,可是我會忍耐。」

「是嗎?」

「久惠阿姨說,哭太多會得中耳炎,叫我要忍耐。」

不說男孩子不可以哭,果然很有久惠的風格。

「我和小勝商量過,決定為呆呆造個墳墓。」

本間有些困惑,因為他聽井坂說過,不管怎麼搜尋,就是找不到被殺死後棄置的呆呆的屍體。

小智大概意會了爸爸的困擾,趕緊接著說:「我們要埋葬它的項圈。」

「項圈?」

「嗯。呆呆有兩個項圈,失蹤時身上戴著的是灑了驅跳蚤粉的那個,那個皮製的、有名字的好項圈還留著。」

「唔,要埋在哪裡?」

「還不知道,我和小勝在找。」小智一副思索的樣子,「如果偷偷埋在水元公園裡,會不會被管理員罵呢?」

「嗯……我想不好吧。」

「也是。」小智撐著臉頰說,「阿保哥說會幫我做個墳墓的標誌。」小智已經跟阿保混得很熟了,嘴裡常掛著「阿保哥、阿保哥」。

「井坂伯伯說以後就由媽媽照顧呆呆了。」

「噢。」

「因為天國很大,可以自由地飼養呆呆。」小智看著牌位上母親的照片說,「爸!」

「嗯?」

「田崎那傢伙,為什麼要殺死呆呆呢?」

「你怎麼想?不妨想象一下田崎的心情。」

小智搖晃著雙腳,想了很久才悠悠地說:「因為他覺得無聊。」

「無聊?」

「嗯。聽說他們家不讓他養寵物。」

「他家不是養了嗎?」他分明說過,在小區裡養寵物太過分,有本事就買獨門獨戶的房子!

「沒有。因為呆呆的事在學校很有名,傳出一些說法。這是井坂伯伯聽附近的人說的,說田崎家不能養狗,因為那是他媽媽借了好多貸款蓋的房子,才不想被寵物搞髒!」

本間看著小智認真的表情說:「田崎可能其實並不想殺死呆呆。」

「是嗎?」

「他不想殺它,還想養它,可是不能養,所以很羨慕小勝。他很不甘心,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倒霉。」

「所以就殺死了呆呆?」

「嗯。」

「他可以不用那麼做,到小勝家要求跟呆呆玩就好了呀,不是嗎?」

「他大概沒有想到。因為不能養狗,太生氣了,整個頭腦裡面都在想這件事,一定是這樣。」

本間想,對於降臨在自己頭上的事情,有些人只能以這種形式尋求解決。這一點跟小智說不清楚,等過兩三年再好好教他不遲。得告訴他,今後你們生活的社會里面,將充滿了以突發性、暴力等為特徵的犯罪行為,來解決「無法成為原本應成為的人」「無法擁有應有的東西」等憤恨的人。

要如何在這樣的社會中存活?本間如今好不容易才抓到尋求答案的線索。

小智轉動著鉛筆說:「我也問了井坂伯伯。」

「關於田崎殺死呆呆的理由?」

「嗯。我問他怎麼想?」

「井坂伯伯怎麼說?」

小智陷入思考,大概是在想如何用他並不豐富的詞彙量,正確傳達井坂的說法。就算是哪天晚上視窗飛來火星人,威脅小智說,必須在五分鐘以內解開他這個學年還沒有學過的二次方程式,否則將把他關到動物園裡,他恐怕也不會這麼認真地思考吧。

「井坂伯伯他……」小智好不容易開口,「爸,你在聽嗎?」

「在聽呀。」

「他說,社會上有些人總是看不慣別人做的事。」

「唔?」

「這種人只要發現自己不喜歡的事,就想去破壞,就會編出破壞的理由。為什麼要殺死呆呆?田崎說了很多理由,但都不成理由。重點不是他在想什麼,而是他做了什麼。」

這令人有點意外的看法不像出自溫和的井坂口中,說不定為了安撫小智受傷的心靈,他故意說出如此嚴厲的話。井坂看似隨和,其實也是個嚴厲的人。他和久惠兩個人生活得好像輕鬆自在,但支撐那種生活的其實是鋼筋鐵骨。

「井坂伯伯不是幫別人做家務嗎?有些人卻說他們家其實很有錢,是怕搬家麻煩才住在這個小區。總是有些人愛亂說話。井坂伯伯說他才不管這些人,但是如果他們因為看不慣伯伯,而要妨礙他、給他難堪的話,那他絕對會跟他們鬥到底。」一口氣說到這裡,小智又想了一下。「他還說,做壞事的人從來不會想自己為什麼要做壞事。田崎也是一樣。所以他們才會做壞事。」

「那他是說,絕對不能原諒田崎?」

小智搖頭說:「不是,伯伯說,如果他好好反省過自己的行為,然後來道歉,那就原諒他吧。」

本間放心了。「說得也是,爸爸也這麼覺得。」

小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看他拿起鉛筆再度回到習題上面,本間也拿起手邊的報紙開始閱讀。

這時,小智又跟他說話了。「爸。」

「怎麼?」

本間從報紙後探出頭來,發現小智拿著鉛筆正在看他。

「爸爸在找的女人,還沒找到嗎?」

「嗯,雖然我很努力地在找。」

「那個人殺了人嗎?」

「還不知道。」

「找到後會報警嗎?」

「有很多事要問她。」

「為什麼要問很多事呢?這也是工作嗎?」

過去,小智對本間的工作從來沒有如此打破沙鍋問到底,只會說「我爸爸是刑警,專門抓做壞事的人」。今天是第一次。

「對,這是我的工作。」

不過這一次似乎不是這樣……本間將這句話吞回了嘴裡。說實在的,為什麼這次如此熱心,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因為同情新城喬子。不,如果是那樣,就應該默默地放過她。可那不行,因為自己是警察。

「只不過,爸爸在找的這個女人,並不是因為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就對別人使壞,這一點很清楚。」

沉默了一下,小智低聲說:「噢。爸爸在等電話嗎?」

「是呀。」

「等有了訊息這次要去哪裡呢?」

「大概是名古屋或大阪一帶。」

「那……」伴隨著小智的說話聲響起的,是放在本間手邊的電話。

小智輕輕嘆了一口氣。「幫我帶甜糕回來。」

laptop即筆記型電腦,m.c.哈默為美國說唱樂明星。lap和rap在日語中發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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