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人生沒有希望嗎?」
「我想是不安吧。女兒搞得一身債務,年紀快三十了還不想安定下來,在二流的酒廊上班,又不是什麼正經工作。連她自己也不可能一直都很健康……」
「死亡的時候,關根淑子是——」
「五十九歲。還算年輕,但是身體各部分已經開始報銷了,這一點我最清楚。」
大概是下意識的動作,境刑警將右手繞到背後,按著腰部。
「再這樣繼續老下去,會變得怎樣呢?又沒什麼存款,萬一不能工作了該怎麼辦……一想到這些就煩惱得不得了,於是一激動,自然想尋死了,我認為是這樣。」
「可是沒有留下遺書吧?」
沒有留下遺書的自殺,其實比想象的要多。本間也很清楚,只是姑且一提。
境刑警似乎不想讓旁人聽到,壓低聲音說:「所以我想,自殺或許也分好幾種。並不是作好心理準備後喝農藥或跳樓才叫自殺,也有這樣想‘如果就這麼死了該有多好’的自殺方式。」
境刑警說話的同時,搖搖晃晃地往樓梯走去,本間趕緊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袖子。當他看見境刑警的右手緊握著欄杆,便收回手去。
境刑警只下了一級樓梯,但看起來像是深入了一層關根淑子出事時的心理層面。
然後,他看著灰色的地面說:「淑子女士每一次來多川喝酒,都有人說危險,勸她別走這裡,但她還是堅持走這條樓梯。她心裡是否認為,多走幾次,總有一次會腳步不穩或是失去平衡,跌下樓去,死得一乾二淨,該有多好……」
「她有那麼——」本間一開口,寒氣便灌進了喉嚨,「她有那麼孤獨嗎?」
「沒錯,我是這麼認為。」
境刑警背對著本間,倒退著回到三樓的走廊。
「因為在死之前,淑子女士不知在這裡走過多少次了。她喝醉酒走這樓梯的事,多川的客人幾乎都知道。但是這些客人看著喝醉酒走出店門的淑子,卻沒有人肯送她走到電梯口。沒有一個客人會想到,這樣讓淑子一個人走,她一定又會走樓梯,不如自己送她去坐電梯,然後從座位起身去做,而只是嘴巴里喊:‘危險呀,搭電梯吧。’都只有口頭上的好心。」
境刑警的花白眉毛低垂著,只有嘴角保持笑的樣子,臉上完全沒有笑意。
「我其實沒有資格說別人,因為我也是那種口頭很好心的酒客之一。我曾在多川的吧檯見過淑子女士好幾次。」
兩人同時挪步往多川的門口走去。本間回過頭一看,彷彿樓梯旁邊有誰在那裡似的——他感覺那位五十九歲的孤獨母親喝醉了酒,靠在牆壁上,身影正往下掉落,卻再也無法回頭。
傍晚時本間已在車站大樓旁的飯店訂好了客房。經過櫃檯時,服務生說有他的留言。
是小智留的,來電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五分。
下午六點左右辦理完入住手續後,本間從房間打電話回家通知這裡的聯絡方法。電話說到一半,換井坂接聽,他詢問今晚可否讓小智住他家。本間聽後安心地道謝。
本間試著打電話到井坂家,小智很快便接起電話。
「爸爸?我等你好久了。」
現在幾點了?本間看了一下床頭上的數字鐘,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對不起,跟人家談事情談得太投入了。有什麼事嗎?」
「那個真知子老蘇打電話來了。」
「你說誰?」
「真知子老蘇呀。」
小智說的是理療師北村真知子。一開始她便自稱為「真知子老蘇」,身為大阪人的她要求大家「幫助她繼續使用大阪口音說話」,所以故意將「老師」發音成「老蘇」。
「是因為爸爸沒有去做復健嗎?」
「嗯。」
「你就為了跟我說這件事,現在還沒上床去睡嗎?」
小智似乎有點緊張。「不要在長途電話裡罵人嘛,太浪費了。這是井坂伯伯家的電話。」
「笨蛋!放心好了,這是我打過去的。」
遠遠聽到久惠說:「怎麼了,還是讓阿姨幫你整理一下說話內容吧。」
「喂!」久惠接過了電話,「本間嗎?你聽我說,整件事的開始是,那張奇怪照片上拍攝的奇怪球場的奇怪照明燈。」
「你是說那個對著外面的燈?」
「沒錯。我們就是覺得奇怪,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一有機會也問別人。我們想這件事說出來應該沒關係,而收集資訊本來就該多方面著手才合理嘛。」
「是……所以呢……」
「你別緊張。你們家小智很乖,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整天想著那個奇怪的照明燈,連功課都忘了做。」
小智在一旁低聲道:「阿姨不要亂說。」
「功課的事暫且不提。然後呢?」
「於是小智接到真知子老蘇的電話,說什麼‘你爸爸是戰場上的逃兵,三天之內再不自首,就要派憲兵來抓’。小智趕緊問對方這件事,因為對方不是運動俱樂部的老蘇嗎?說不定會知道。」
本間重新抓好聽筒問:「結果呢?她知道嗎?」
「她回答:‘這種素怎麼不第一個來問偶呢?’我說的也許不算是正確的大阪口音吧。」
「那麼說她知道?」
「知道。」一如以前揮舞平底鍋的氣勢,久惠回答得很乾脆,「你知道嗎,本間,那照明燈一點都不奇怪,是我們隨便認定它很奇怪的。」
「什麼?」
「我是說那照片上的照明燈是很普通的照明燈,就跟全日本每個棒球場上的照明燈沒什麼兩樣。照射的方向沒有問題,並沒有轉換方向。」
「可是那照片上——」
久惠頗感興味地插嘴說:「那是因為假設的條件不一樣呀。你看見照片時不是說‘這房子蓋在棒球場旁邊,因為有照明燈的關係’?」
「是呀,我是說過,事實如此嘛。」
「是的,但之後你可就說錯了。你不是說過:‘但是燈光對著房子照射,所以照明燈應該是對著球場外的方向。房子總不可能蓋在棒球場裡面吧?’」
「我是說過,因為……」
「所以我說你錯了。」
接著換成小智的聲音,顯得有些興奮,嘹亮的氣勢不亞於久惠,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強調:「爸爸,這是真知子老蘇告訴我的。現在日本有一個棒球場裡面蓋了房子。爸你知道嗎?照明燈的方向沒有錯,是照向球場裡面。裡面有房子,就在球場裡面。」
這突如其來的答案讓本間一時說不出話來,就連傻笑一聲也笑不出來。但是聽小智說話的口氣,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是說真知子老蘇知道那個奇怪的地方在哪裡?」
「嗯,老蘇說她是喜歡運動的大阪女性,也是熱情的棒球迷。」
「球場在大阪?」
「嗯。」小智說,「是呀,一個不用的球場。你不知道嗎?一九八八年九月,南海鷹隊被大榮收購了,後來不是轉移到福岡了嗎?所以球場便空了出來,大阪的球場沒有拆掉,一直保留到現在,有時作為展覽會場,有時用來開辦二手車銷售會場什麼的,聽說還辦過‘生活展’的活動呢。」
「什麼生活展不展的?」
「最近好像還在辦,爸爸,就是那種樣品屋呀。用以前的大阪球場當作樣品屋展示場嘛。所以全日本只有這個地方成了蓋在棒球場裡的房子。爸聽說過嗎?那張拍立得的照片,拍的就是那裡的樣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