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失陪一下。」說完,溝口站了起來,一手抓起本間遞來的和也名片,快步走向職員的辦公桌。
大概是要打電話跟銀行確認是否真的有栗坂和也這號人物吧,同時也要確認本間的電話號碼是不是憑空捏造的。
本間靠在椅子上等著。兩三分鐘後,溝口回來了。他一坐下便開口問:「今井事務機公司是個一般的公司嗎?」他額頭上依然堆滿皺紋,只是語氣緩和了許多。
「是,一個小型批發商,主營錢款登入的機器。」本間腦海中浮現出小蜜的臉,他趕緊補充說明,「職員穿著樸素的制服。」
溝口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這麼說來,關根小姐跟夜晚的工作已經撇清了關係。」
本間沉默地看著對方的臉。他感覺這位律師有點屈服的樣子——不過只是枝頭稍微彎曲了一點。
溝口繼續說:「五年前她來商量破產的事,第一次到我們事務所時,還在酒廊裡上班,應該在銀座或新橋那一帶。」
「她來找您,是經人介紹的嗎?」
律師一臉溫和的笑容:「沒有沒有。我從昭和五十年代(一九七六年——一九八五年)後期,也就是所謂地下錢莊糾紛頻仍的年代起,便開始投入個人多重債務者、破產者的救助活動,經常發表演講、接受雜誌的專訪等。關根小姐說她是在美容院的女性雜誌上看到了關於我的報道才來的。」
本間一邊做筆記一邊緩緩點頭。
溝口問:「關根小姐的故鄉……應該是在宇都宮吧?」
「正是。聽說高中一畢業就來東京了。」
「對,剛開始她在一般的公司上班。就是在那家公司工作期間她擁有了第一張信用卡,直到開始被催繳卡費,才到酒廊去兼職。但同時對方要債的手段也越來越激烈,讓她不得不辭去公司的工作,就這樣掉入了社會的大染缸。畢竟破產之後,一時間她也無法回到正常的工作。據我所知,她還在繼續晚上的兼職,至少她本人是這麼說的。不過真是難得呀,她又能回到正常的公司上班。」
律師摘下眼鏡,邊用指尖按摩鼻樑邊說:「但偽造經歷總不是件好事。」他伸手拿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便大聲喊道:「喂,澤木小姐,麻煩加個水!」
那名女職員走過來,迅速撤下茶杯,換上新的熱茶。
喝了一口,溝口繼續說:「後來,兩年前,她為她母親的保險金來找我商談,我還記得很清楚。」
彰子的母親投保了簡易保險,據說身故後可領到兩百萬保險金。這筆錢自然進了彰子的口袋。
「她來問可不可以偷偷留下這筆錢。我回答,破產之後的收入可以自由運用,所以沒問題。當時的她比較瘦,但精神比較好,我還記得我也替她感到安心。」
彰子不過是他眾多客戶中的一個,老律師卻留有印象,而且還很關心她。一想到這裡,本間覺得很放心,這表明彰子具有這種讓人願意關心她的特質。
「我這個人對於自己的事很健忘,連一小時前吃的午飯是什麼都記不住,但對客戶的事倒是記得清楚。」
這個律師看起來的確是這種人。
「而且關根小姐的案例本來辦理破產手續就比較麻煩,加上她的精神又十分混亂。兩年前她再度來訪時,大概多少有了一些錢吧,整個人態度穩定了許多,氣色也明朗了許多。」
那是一九九〇年的事了。
「關根小姐來拜訪您是在幾月份?我是說,同年四月她進入今井事務機公司上班,說不定是因為這筆母親的保險金,她有了積蓄,於是辭去了酒廊的工作。」
溝口輕嘆了一口氣,說:「看記錄應該一目瞭然,上面有當時的住址和上班地點。請稍候。」他再度離開,但過了十分鐘依然沒有回來。本間看了一下時鐘,時間是四點二十五分,他不禁有些擔心。
四點二十七分,溝口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張小紙片。「兩年前她來這裡,剛好也是這個時期,剛過完年不久的一月二十五日。」說著,律師遞過紙片,「這是關根小姐當時的工作地點和住址。」
本間很有禮貌地道謝後,接過了紙片。上面用很大的字寫著酒吧的名字「拉海娜」及其位於新橋的住址,下面的家庭地址則寫著「埼玉縣川口市南町2-5-2四〇一室」。下面空了一行,另寫有「葛西通商股份有限公司」和位於江戶川區的地址。
「這是關根小姐被討債公司騷擾,最後迫不得已離開的公司?」
溝口點點頭。
「太好了,謝謝您的協助。」
看著本間將紙片收起來,溝口問:「後果怎樣,是否也能知會我一聲?既然提供資訊給你,我也很在意後續發展。」
「一定,我保證。」
大概是下一個客戶已在等候,溝口站在椅子旁邊沒有坐下。本間站了起來。
「如果還是找不到,不妨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吧。」溝口建議。
「您是說像‘彰子,有事商談,儘速回家’之類的廣告嗎?」
「其實效果比預期要好很多。我想你可以挑選關根小姐以前訂閱的報紙試試。」
倒是有一試的價值。
「如果關根小姐回來和栗坂先生見面,到時若必須說明為什麼會落到個人破產這步田地,我可以出面幫忙。因為那不是她一個人的錯,現代社會的信用卡貸款等制度,在某些意義上簡直就是一種公害。」溝口繼續說。
公害?頗耐人尋味的說法,本間想,只可惜沒有時間詳談。
「她如果跟我聯絡,我會跟她說栗坂先生和你在找她。」
他言下之意是:「我不會告訴你們她在哪裡。」
「至於關根小姐願不願跟你們見面,由她自己決定。只是我會試著說服她,畢竟逃避也不是辦法。」
「謝謝。」
「我是說如果她跟我聯絡。」律師輕輕一笑,又道,「自從兩年前見過面以來,我就失去了她的音訊。我甚至不知道她之後搬了家,辭去了酒廊的工作。」
「今井事務機公司的氣氛很好,有家庭的溫暖。」
「栗坂先生是個認真老實的青年嗎?」
「非常認真老實。」不過本間在心中又附加一句:只是有點獨善其身。
「哦,畢竟是在銀行工作的人。」溝口的語氣顯得有些感動,「關根小姐從生活到工作,連身上所穿戴的衣物都發生了改變。兩年前我們見面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從事那種夜晚上班的特殊行業,妝也化得很濃。」
本間聽了笑著說:「那她真的是改變了,不對,應該說是又恢復到了過去才對。聽說她走在路上常有男人搭訕,按照和也和今井事務機公司裡的人的說法,以及履歷表上的照片來看,她的確給人一種知性美女的印象。」
「哦?」溝口摸著下巴,「真的是變了一個人,女人果然具有魔力。」
「十分具有彈性呀。」
「總之是件可喜的事。」
彰子來律師事務所是在一九九〇年的一月二十五日,到今井事務機公司上班則是三個月後的四月二十日。的確是在短期內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本間認為那是她母親的保險金帶來的影響。
兩人來到走道中間。下一個客人背對著他們,無精打采地坐著等候。
「說句難聽的,我認為關根小姐是那種喜歡和男人玩的女子,一旦進入那種行業就很難自拔。對了,她還說過要存錢把虎牙拔掉,她的牙齒長得不是很整齊。我說有一些特徵不也很好嗎,但她本人還是很想拔掉。」
要不是律師的這句話,本間就會依然慢步走路,而非停住腳。虎牙?剛才那個姓澤木的女職員不也問過「她是不是長有虎牙」?
那可是個很明顯的特徵,比念法特殊的名字更讓人印象深刻。但是和也描述關根彰子的容貌時,對此卻隻字未提,難道只是單純地忘了提起?
履歷表上的照片,她面帶微笑但閉著嘴巴,看不到牙齒的樣子。也許笑開來就會露出虎牙,又或許她在與和也認識之前就已矯正過牙齒。很可能她這樣使用了母親過世留下來的保險金。但是——
從一九九〇年一月二十五日到四月二十日之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這怎麼可能?開什麼玩笑!
本間也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不可能,太誇張了。畢竟這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親戚拜託幫忙調查的小事。
「怎麼了?」溝口的語氣有些焦急。
在短期內簡直變了一個人。本間很想敲敲自己的腦袋。才離開工作兩個月,就已經開始頭腦昏沉了嗎?就特定人物進行走訪詢問的調查時,首先必須要做的是什麼?
首先要確定彼此所談論的是同一人物。否則問了老半天,才發現搞錯人了,豈不鬧笑話?
本間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雖然一兩顆虎牙不算什麼,或許是和也沒有說清楚。但就算是多此一舉,既然已經感覺不太對勁,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這已經成了本間的習慣,就像身體的本能一樣。昨晚和也沒有帶彰子的照片過來實在是太粗心了,本間在今井事務機公司要求影印彰子的履歷表,也是因為需要她的照片。
「對不起,還有一件事要麻煩您。」本間取出履歷表交給溝口,問,「這照片上的人是關根彰子小姐嗎?」
溝口看著履歷表。本間從一數到十,他還在盯著那張照片。
長時間的凝視讓本間知道自己不祥的預感是正確的。沒想到——
在短期內變了一個人。
「不是。」
溝口慢慢地搖頭,好像手中拿的是什麼髒東西似的將履歷表交還給本間,說:「這個女子和我知道的關根彰子並非同一人。我沒見過她。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肯定她不是關根彰子。你說的是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