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次,去年秋天。」
「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柬埔寨和平會議的氣氛還更好一點。」
本間笑了。和也依然氣憤地繼續說道:「所以我自行決定跟彰子訂婚,也打算不顧一切地結婚。反正沒有必要拘泥於外在儀式,現在有很多人都是這樣。」
「這事若讓你上司知道了不太好吧?」
這時和也頭一次笑了,笑得很自傲。「因為這種事讓上司對我的印象不好,我還不至於那麼沒用。」
實際上他應該是個反應很快、行動力也不錯的青年,從他的外觀舉止就觀察得出來。本間做了二十幾年與人相處的工作,這點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就像刀具店老闆不用試也能分辨刀的好壞一樣。
能讓這個青年這般著迷,關根彰子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子,頭腦肯定也不錯。那麼年輕就成為天涯孤女,卻沒有誤入風塵,而是選擇平淡、樸實的生活自給自足,可見得很有個性。可是——
「結果她還是無法忍受跟你父母之間的摩擦,才決定讓自己消失。」如果用以前的說法形容,就是選擇「退出」。本間本來要這麼說,臨了還是換了個詞。
和也的眼神霎時暗沉下來。人說眼睛是靈魂之窗,有時就像是無光的地窖一樣,看起來一片深沉的漆黑。
「你知道她失蹤的理由嗎?」
和也沉默了好一陣子都不說話。小智肩膀上搭著浴巾,探出腦袋張望,本間使眼色叫他不要出來。小智點點頭便縮了回去。
「我很確定……她失蹤的理由絕對和《茶花女》的女主角不一樣。」和也正視著本間,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那你是知道明確的理由了?她寫過信給你嗎?」
和也搖搖頭,說:「她什麼都沒留給我。我只是靠推測,但也不夠完全。」
「究竟是怎麼回事?」
和也嘆了口氣,道:「新年假期時,我們兩人去買東西。因為我可以住進公司的宿舍,便決定把那裡當作我們的新房,所以一起去買些傢俱、窗簾。」
「哦。」
「買了許多東西后,順便也去看了衣服。她買了一件毛衣,但要付錢時,才發現沒有什麼現金了。」
大概很難過,和也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天花板。
「錢是我付的。我本來就打算買給她,所以一點也不在意。當時我第一次聽彰子說她沒有信用卡,覺得很吃驚。我們銀行底下有信用卡公司,員工也有信用卡申辦配額,只是我不喜歡公私不分,所以不僅女朋友,連親近的朋友我都沒有拜託他們辦我們的信用卡。」
這樣還能被上司認同為有能力的業務人員,可見他相當會要求朋友親戚以外的客戶配合。一想到這裡,本間心裡不禁苦笑一下。
「那天我們便商量了一下。為了準備今後的結婚,還必須買很多東西,但是不見得每次我都能陪她一起去買。如果讓彰子一個人帶著現金出去有些危險,所以趁此機會我勸她辦張信用卡。等結了婚,只要提出姓名變更申請就好了,現在彰子的賬戶就當作生活費的賬戶使用。我也需要有一個自己可以方便使用的賬戶。」
這就是當下年輕夫婦的想法。和也就算是有了家庭,也不打算放棄掌控家庭財政的大權。
「聽我這麼說,彰子也答應了。於是第二天我們見面時,我交給她我們信用卡公司的申請表格,當場要她填好,並帶回分行處理。」
和也將申請表格交給了負責人員,請其送交給同一銀行旗下的信用卡公司受理。
「通常核一張卡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不過我認識信用卡公司的人——您可能也很清楚,銀行有很多退休的管理階層和所謂的窗邊族,以及因為各種因素而被外派到旗下信用卡公司任職的人。其中一位外派的員工叫田中,正好跟我是同期進的公司。」和也皺著眉,語氣有些辯解的意味,「田中其實很優秀,只是生了點病。大概就是因為頭腦太好了,精神狀況出了點問題。所以暫時被外派到信用卡公司。」
本間點點頭,問:「他怎麼了?」
「我請田中早點將彰子的卡片核出來,田中也答應了。可是上星期一他卻打電話來……」
星期一,就是十三號。本間用眼角偷偷瞄了一下月曆。
「他抱歉地說,彰子的卡核不出來。」和也的嘴角又開始抖動了,「他還說我若要跟她結婚,最好再等一下,調查清楚再說。」
「理由是什麼?」
和也深深吐了一口氣,像是在鼓勵自己,肩膀上下動了一番後回答:「因為關根彰子這個名字上了銀行體系和信用卡公司體系共享的資訊網路的黑名單。」
申請信用卡或分期付款購物時,每個人都會被信用資訊機構確認身份,看過去是否有過滯繳或未繳費等就算有也不是很嚴重的情況。這一點本間倒是知道的,不過他仍然納悶。
「銀行體系和信用卡公司體系——不是同一個東西嗎?」
「不,其實有區別,分為銀行體系、信用卡公司體系和個人融資體系。東京和大阪的組織也不同。不過彼此間有資訊交流,所以只要用過信用卡或貸過款,就算只有一次記錄也能查出此人的繳費狀況。」
所以才能夠當作身份擔保。
「被列入黑名單就表示被認為是‘繳費狀況不良,需要被注意的人’。」
「於是不能辦信用卡,也不能跟銀行貸款了嗎?」
「是。我大吃一驚。因為彰子說她以前沒有申請過信用卡,像她這種人怎麼可能被列入黑名單呢?」
「會不會是弄錯人了?」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可能口氣不太和緩,惹得田中也不高興。他氣沖沖地說他才不會出這種錯!」因為太過興奮,和也有些喘不過氣來,「他說不可能弄錯,還說在告訴我之前,他仔細確認過。」
最後,田中要和也去向彰子本人確認,和也聽了臉色發青。
「可是我也認為一定是弄錯人了。登入在信用資訊機構的資料,不就只是些姓名、生日、職業和住址之類的嗎?又沒有登入戶籍所在地,一旦搬了家,住址便靠不住了。職業也可能因跳槽而改變。光憑姓名和生日,偶爾難免會出現相同的情況。」和也繼續道。
這倒是真的。事實上,本間的同事就曾經接過毫無關係的信用卡公司打電話過來確認貸款的個人資料,同事大吃一驚趕緊調查,發現根本就是一起姓名相同、連電話號碼也只是區號不同的巧合。
「這點我懂。然後呢?」
「我沒有讓彰子知道這件不愉快的事,因為根本就是操作上的疏失。我又打電話給田中向他道歉,並拜託他再仔細調查一下資訊來源和證據。我想只要查出這些,就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本間眉頭微皺。「有那麼簡單?」
「嗯。不……」和也話說到一半便改了口,「其實無法立刻做到。對於這種疏失提出申訴,必須要本人才行。也就是說,必須要彰子去要求信用資訊機構公開登入的資訊。在這種情形下,為了確認本人身份,必須經過許多繁瑣的程式。」
「你是說因為事出緊急,這些手續都免了?」
和也聳聳肩:「我以為我有權代替彰子出面提出申訴,而且以田中的地位應該也能立刻獲得這些資訊。」
但看來實際調查的結果和預想的出入很大。和也臉頰的線條緊張起來,道:「實際上並沒有花太多工夫。田中表示有事實根據,堅持自己沒認錯人,他手上有證據。」
「什麼證據?」
和也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紙,看起來像是感熱紙。
「這本來是郵寄給一家大型信用卡公司——我不能說出名字——顧客管理部長的信件。田中經由信用資訊中心取得這封信,然後傳真給我。」
本間接過那張紙。那是封b4大小、用文書處理機打出的豎版信件。
敬啟者
敝人受東京都墨田區江東橋4-2-2城堡公寓錦系町四〇五室關根彰子之委任寄出此信。
關根女士於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取得信用卡,之後用於日常購物、現金融資等,因缺乏計劃與對利率的無知,從昭和五十九年(一九八四年)夏天起逐漸出現每月清償費用滯納的情況。為解決此一情況,該女士擬增加收入而開始兼職,結果身體健康反而因此受損,為籌措生活費用而不得不增加借貸,又為每月清償費用而向地下錢莊借貸。以債養債的結果,目前擁有債權人三十名,負債總額約一千萬元。關根女士名下無任何資產,不得已乃於今日向東京地方法院申告破產。
是以煩請各債權人體察關根女士的窘境,協助其辦理破產手續。此外,部分融資業者至今仍以激烈手段催討債務,如今後仍繼續該種行為者,將立即訴諸民事、刑事等法律手段處理,敬請理解。
昭和六十二年(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五日東京都中央區銀座9-2-6三和大樓八樓溝口·高田律師事務所關根彰子代理人律師溝口悟郎
本間抬起眼睛看著和也。
「她宣告個人破產了。」和也說。
「看過這個,你後來怎麼做呢?」
和也低聲道:「我去問了彰子。」
「她承認了?」
「是的。」
「什麼時候的事?」
「十五號那天。」
「那時你還覺得有可能是弄錯人了嗎?」
「是,不,應該說我希望是。」和也痛苦地搖搖頭,「所以我也給彰子看了這封信。」
本間的視線再次落在書信上面。「於是她就這樣消失了?」
和也點點頭。
「你給她看信的時候,她沒有否認嗎?」
「她只是臉色猛地發青了。」不只是嘴角,和也的聲音也開始顫抖。「可不可以幫我找到她呢?」他低聲說,「我只能拜託本間先生了。如果去找偵探事務所,很可能會被父母發現,因為我現在還跟他們住在一起。而且電話打到辦公室裡也不太好。」
「偵探……」
所以是親戚就可以了嗎?而且還是正在停職、閒得發慌的刑警。
「我和彰子談過。我給她看這封信時,她表示因為很多因素造成這種狀況,但一時無法明說,必須給她一些時間。我答應了,因為我相信她。可第二天她便消失了,不在公寓裡,也沒有去公司上班。」
和也每說一句話就搖一次頭,彷彿關根彰子就在他眼前一樣,他正努力地對她傾訴衷情。
「沒有辯解,連吵架也沒有。這太過分了,我希望她親口對我說清整個事情經過。我希望跟她談,我並不是要責怪她,真的只是這樣希望。可是我的力量不夠,不能幫她什麼。彰子沒有留下通訊簿之類的東西,我也幾乎不知道她的交友情況,根本無從找起。可是本間先生應該有辦法吧?拜託您,幫我找到她。」和也一口氣吐露出感情,將該說的話都說完之後,下巴依然顫動著,像是發條玩具車一樣,車身倒了,車輪因為慣性還在轉動。他的上、下顎碰觸的時候發出聲響,聽起來像是牙齒在打戰。
本間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腦子裡兩個不同方向的念頭在掙扎著。這兩種念頭並沒有激烈地交戰,而是因彼此顧忌對方如何出招而靜觀以待。
一個念頭是單純的好奇心,或許也可以說是他的職業病。年輕女性的失蹤,這事本身並不稀奇,就像馬路邊的垃圾筒蓋失竊一樣常見。但是年輕女性的單獨失蹤與個人破產扯上關係,倒是少有聽聞。一家人趁夜逃逸的情形可以想象,但一個女人不是為了躲男人,而是為了躲債而逃就很稀奇了。不對,本間重新思考。關根彰子是宣告個人破產,並不表示她的債務從此消失。還是說,即便破產了,她欠的債還是留存在那裡?
另一個念頭則隱藏在好奇心下面,一種痛苦的不快。千鶴子生前十分疼愛和也,可是他卻以工作忙為由,連葬禮都未出席,三年來也從未致電問候過。現在他竟然為了自己的需求,頂風冒雪趕來,實在是個過分的傢伙!
由於本間沉默不語,和也只敢偷偷抬起眼睛觀察。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處事方式和本間目前所處的狀態,他終於能設身處地以誠惶誠恐的語氣詢問:「本間先生,我知道您身體不太好,無法到處活動……」
「哪裡……」本間儘可能客氣簡短地回應。
和也則難為情地低著頭道:「聽我媽說,您受了槍傷……」
「你媽媽倒是知道得不少。」
事件本身並不很大,媒體報道也不多。那是專門以深夜營業的咖啡店、酒吧為搶劫目標的下三爛強盜——雖然他用刀威脅,實際上卻沒有傷過人——而且只有一個人。可就是這種膽小的強盜為了自保,還是偷偷在懷裡藏了一把粗製濫造的改造手槍。
結果這個強盜對著要逮捕自己的兩名刑警開了槍。事後他說:「我不想開槍,而是一不小心扣了扳機。看見子彈真的飛出去,我也嚇了一跳。因為太過驚嚇,不知不覺又開了一槍。」總之是個烏龍事件。因為劫匪不小心扣扳機而膝蓋中彈的刑警本間也覺得這的確是件烏龍事件。但是事後聽說這個膽小的強盜連開兩槍後,他的改造手槍也跟主人一樣烏龍,居然爆炸了,把他的右手指頭也炸掉了。本間看著自己裹著石膏的左腿,擔心是否會有後遺症的同時,不禁覺得好笑。坦白說,在復原期間接受比現在還要痛苦的復健醫療時,本間不知道後悔過多少次,早知道那時就應該用力捧腹大笑才對。
和也咬著嘴唇。「對不起,我只顧著自己的情況,沒有考慮到您的傷勢。我……」
本間依然沉默地看著結巴的和也,但同時也發現自己有些過於興奮。本間之所以毅然決定停職,一如和也所說,是因為考慮到以現在自己的狀態,會給同事們帶來工作上的負擔。既然無法全力工作,一開始就不要被當作一份人力計算更好。不想成為艱難的雪山登山隊裡的傷員,這是他和周遭的人都很清楚的共識。然而,今天在回家的電車上所感受到的焦躁和不安,是無法以上述理由解釋的。那是另外的反應。
「或許能幫你一些忙……」本間尚未下定決心,但已不覺說出這句話。和也趕緊抬起頭來。
「只是如果你期望太高,對我也是一種困擾。我並非答應幫你將她找出來。因為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總之先看看在這種情況下能做些什麼,我們試試看。這樣你能接受嗎?」
和也緊張的神情稍微和緩了一些,說:「這樣就夠了,拜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