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投案

「太亢奮了,睡不著。」

信子上完廁所回來,母親問她要不要喝熱可可。信子說她去泡。母女就面對面坐著喝溫熱的可可。

「爸沒事吧?」信子說。

「沒事。」

「那樣相信石田先生可以嗎?」

「只是這一晚嘛!而且你爸看人的眼光很精準,他做這一行長年累月練出來了。」

信子生氣地說:「是我發現那人是石田直澄的,可是爸還跟那人說是他發現的。」

母親笑笑。「那是因為你爸剛開始時還認為石田那人很危險。如果說是你發現的,萬一他記恨你,不就糟了?你爸才說是他發現的。」

有這麼深的顧慮嗎?

「電視上不是有人說石田先生並不是荒川命案的真正凶手嗎?所以你爸不怕,真心想解決問題。」

「電視都是亂說的。」

「那要看是什麼人說的。」

幸惠記完賬,合上賬本,喝著可可,突然一臉認真地問:「你會想離開這個家,忘記自己的親兄弟,自由自在地過活嗎?」

信子一愣。「什麼嘛!媽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母親笑開了,有點不好意思。「說的也是,是媽自己好幾次想離開這個家。」

「今天也是嗎?」

「沒有。我只是去散散步,讓頭腦冷靜一下。」

「我才不想和別人住在一起呢。」

「說不定那樣沒有煩惱,反而很好玩呢。」

「想得美!你看砂川他們,還有八代佑司,下場多可怕。」

「也對。」母親喃喃地說,「家人或是血緣,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受不了的麻煩,有人還真的可以斷然割捨這些活下去呢。」

「可是不都失敗了!」

「砂川他們是失敗了。」母親喝完可可,拿著杯子站起來。然後她小聲說:「無處可去和無處可回,這和自由完全是兩回事。」

「媽?」

「睡吧,信子。」

學生就是這麼不自由,自己家裡發生了會讓電視臺記者蜂擁而至的大事,卻還是非上學不可。信子和春樹都乖乖地早起,梳洗完後上學去了。

她沒有辦法不掛心家裡的事情,很想早點回家。正好肚子有點痛,她就拿這當藉口躲掉課外活動,早早回家了。這是她第一次偷懶躲掉籃球隊的練習。

她跑回家一看,大門鎖著,於是拿著書包直接趕去了旅館那邊。旅館前面停著一輛陌生的麵包車,車身上寫著「寶食堂」。

寶井家的人來了。她的心跳得很厲害。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父母親和石田直澄坐在櫃檯前的小客廳裡,石田看起來比昨天更瘦小。

石田對面,坐著一個體格魁梧的中年人和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信子只能看見他們的背部。父親看見她,說了聲「你回來啦」,這時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母親對呆站著的信子說:「這是寶井小姐的爸爸和弟弟。」

寶井爸爸看著信子,問義文:「是發現石田先生的小姑娘吧?」

石田愧疚地說:「我把她嚇壞了,害得她拿著塑膠傘護身。」

寶井爸爸向信子點點頭說:「我女兒剛剛抵達荒川北警察局,她媽媽打電話告訴我的。不好意思,小姑娘,也麻煩你了。」

「孩子怎麼辦?」信子沒想到自己會先問這個。

寶井爸爸和兒子面面相對,然後微微一笑。「今天暫時託鄰居照顧。」

剛才一直沉默的寶井弟弟開口了,聲音有點激動:「不要緊,我們可以照顧他到姐姐回來。」

信子盯著叫康隆的少年。他也盯著她看,然後突然低下頭去。

「信子,你去派出所請石川巡警過來,好嗎?」義文說,「我想石田先生坐警車過去比走路過去好。」

信子說聲「知道了」,隨即跑出旅館。她用餘光瞄到石田在擦拭眼角,但她沒回頭看。

她以為那個叫康隆的少年會和她一起去,但這好像是錯覺。她不停地跑,喘不過氣來,只好停下來大口喘氣。視野漸漸模糊,她知道自己快要哭了,但完全想不通為什麼要哭,只好拼命眨眼止住眼淚。

有傳言說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棟鬧鬼。

石田直澄也知道這事。案子破獲後,二〇二五號一時為石田所有,但他很快就賣掉了。辦手續時,他聽管理員佐野說起這事。

「我以為是砂川他們的鬼魂,沒想到竟然是八代佑司的鬼魂。他慘白著臉從二〇二五號的窗戶往下看。也有人在電梯裡碰到他。」

——你見過嗎?

「沒有,就是看到也不怕。活生生的他才可怕呢。」

接受採訪的關係人之中,沒有人實際見過八代佑司的鬼魂,但是鬧鬼的事還是很出名。東棟管理員佐佐木夫婦和中棟管理員島崎夫婦,都聽過不少住戶說親眼見過。

但為什麼是八代佑司的鬼魂呢?為什麼不是三個被害人,而是兇手的鬼魂出現呢?

「這樣才恐怖啊。」佐野笑著說,「父母正好用來嚇唬天黑了還賴在公園裡玩耍,不肯回家的小孩。」

在案子被偵破以前,有人繪聲繪影地說看到石田直澄在檢視命案現場和逃走路線,或是看到「砂川裡子」和「砂川毅」親密相擁等等,但是案子被偵破以後,不知為什麼,流言都變成八代佑司的鬼魂四處遊蕩這種說法了。

「是因為大家最不瞭解他吧。」葛西美枝子說,「他離家出走,完全否定家人,不相信人和人的親密相處,完全只有自我。他也不愛和情人所生的小孩,我想他作惡並不是為了他的情人。他只是糊里糊塗地生下孩子,而當女方要他負責,他只好告訴女方說和自己住在一起的並不是真正的家人,這事若讓她爸媽知道了很沒面子。但他真的這麼想嗎?我看他真正想做的是逃離砂川他們、逃離情人和孩子,一個人自由自在地生活。此外他想要錢,正好有弄到大錢的機會……如果不是情人湊巧來到命案現場,大概一切就如他願了,他訛詐石田一大筆錢後就逃之夭夭了。說是為了情人母子才這樣做,這只是要他們感激的藉口。」

葛西美枝子說,現在這種自我中心的人確實越來越多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有八代佑司這種心理,認為父母只是方便的金主,是和自己住在一起的用人。年輕人能理解八代佑司的心情吧。」

不過社會上大多數家庭還是無法理解這種想法,住在千住北美好新城的人也一樣。

「對這裡的人來說,八代佑司完全像是怪物,他們一直這麼認為。怪物便有怪物的下場,死了就變鬼出來嚇人,這反而讓他們感到安心。」

小糸孝弘瞞著母親去過西棟好幾次,請求佐野讓他進屋看看。

——為什麼想進去?

「嗯……」

——想念阿姨他們嗎?

「那人是外人吧?」

——八代佑司嗎?

「是啊。」

——沒錯,他和砂川叔叔與阿姨沒有關係。

「可是他們曾經和樂地住在一起。」

——但是他們內心都各有盤算。

「我會不會也殺了阿姨他們?」

——怎麼說?

「我不是要阿姨租一個房間給我嗎?那時我覺得和叔叔阿姨住在一起,比和爸媽住在一起要輕鬆愉快,所以我請阿姨租房間給我。八代佑司也是覺得和叔叔阿姨住在一起,比和他親生爸媽住在一起好,不是和我一樣嗎?」

——是啊。

「所以,如果我一直和阿姨住下去,長大以後覺得阿姨他們妨礙了我時,也會殺了他們嗎?」

我也會殺了阿姨他們嗎?

小糸孝弘說如果見到八代佑司的鬼魂,想問問他。

八代佑司知道小糸孝弘要的答案嗎?他不是也不知道嗎?

不過,在不久的將來,一般人都知道這個答案的日子會來臨——或許不論我們接受與否都要來臨,也或許是我們積極尋求來的。

到那時,八代佑司的亡魂應該可以瞑目了。在那之前,他恐怕會一直在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棟裡面遊蕩。在沒有人再怕他以前,在沒有人再拿他嚇人以前,他會和尋找他蒼白幽影的人一直待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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