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雙親早逝、親友無幾的裡子來說,都梅是她唯一可以喊「媽媽」的親人,都梅的存在當然很有分量。毅雖然是祖母帶大的,但其成長沒有缺憾。即使信夫不在,裡子、毅和都梅三人仍然組織了一個不錯的家庭。
照她們的想法,家人就是要住在一起。
都梅常常向裡子說抱歉——當然是為了信夫的事。「我怎麼養出了這個拋妻棄子的兒子!裡子,對不起。」她一邊道歉,還不忘咬牙切齒地罵信夫這個不成材的兒子,不是生氣始而道歉終,就是道歉始而生氣終。
毅上高中時,曾經評論過都梅這種感情爆發的模式:「那已經成了奶奶的嗜好,幾乎已經是她的生存價值了。」裡子常常覺得都梅很奇怪,但也只能尷尬地笑笑,無法阻止她。
都梅生氣時滿不在乎地詛咒信夫不得好死,甚至說他要是敢回來就殺了他。
裡子並不驚訝,她知道信夫蒸發,也是因為對和這個個性強悍的母親長年累月產生爭執感到累了。
信夫沒有留下隻字片語,也沒打電話,就這麼一去不返。只是從他收拾隨身物品帶著旅行袋出門的舉動來看,他是主動離家的。存摺也不見了。
那時裡子在感到慌亂、憤怒、不安之前,想到的竟是:啊,他真的這麼做了!他終於下定決心走了!然後才感到很傷心,眼中泛淚。
差不多有一個月的時間,她晚上都睡不好,老想著沮喪的信夫會不會拎著旅行袋回家。聽到一點聲音她就醒過來,起床去檢視,那時只見穿著睡衣的都梅站在門口回頭望著她。
「我好像聽到敲玻璃的聲音。」都梅露出可怕的神情說道,「信夫是個窩囊廢,回來的話一定半夜三更偷偷溜回來。他敢回來,我就把他打出去。裡子,你可別袒護他啊。」
「哦,我不會袒護他的。」裡子搪塞過去,又回到床上,但總是豎著耳朵直到天亮,看有沒有信夫回來的動靜。她心裡想著要是他回來了,她沒比婆婆先發現的話,他就可憐了——他和婆婆都可憐!
這種睡眠很淺的夜晚,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減少,間隔也越來越長。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了,但是不想信夫的日子增加了。她也習慣了。
她從不曾恨過怨過。
砂川信夫死了——而且好像是被謀殺的。裡子不只沒想過他會比婆婆先死,甚至沒想過他會死。她認為,信夫是為了逃避殺死母親、和母親一起死、為逃離母親而自己去死這些毀滅性的結果才離家出走的。因為信夫相信那是最平和安然的路,才蒸發了。拋棄裡子和毅,也是為了逃離母親而不得不這樣。裡子不恨信夫,是認為信夫對他們母子不是沒有愛。
裡子曾設想過砂川家未來的樣子:都梅壽終正寢,安詳過世。她拿出存款,儘可能地幫都梅刊登版面較大的訃聞,希望能讓信夫看到,報知他母親亡故了,也告知他自己的居處。
她這樣做,信夫一定會來見她,他們重新開始新的人生和組建新的家庭的時候一定會到來。母親死後,面對她的牌位,他一定有許多心裡話要說。
可是,裡子後來又覺得,即使信夫回來,自己也不可能再和他一起生活了,甚至認為他回來的時候就是他們真正要離婚的時候。
三年前的新年過後,她的幻想有一部分破滅了。那是因為都梅病倒了。救護車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診斷說是腦中風。雖然性命無礙,但她幾乎不能言語,而且右半身癱瘓了。裡子聽了醫生的話後,心想婆婆不會死了。
都梅住院時努力康復,但是八十多歲時發作的腦中風嚴重影響了身體機能,除了中風前的重聽和慢性腰痛外,整天她都喊這裡痛那裡痛,不久就出現了輕微的老年痴呆現象。住院半年後,主治醫生說再接受住院內科治療已經沒有意義,在家裡看護也不方便,便建議把她送去專門的養護中心。
裡子搖搖頭,在內心覺得不忍,而且經濟情況也不允許。於是主治醫生又建議他們利用市政府的看護資助制度,申請入住特別養護老人院。醫生幾乎斷言,都梅的症狀往後既不會惡化,也不會改善。
從都梅出院回家那天開始,裡子更忙了。也因為醫療費用的增加,經濟上更加拮据。
伊澤夫妻雖然關懷有加,但裡子也不能老是依賴他們的善意。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毅也開始早上送報,放學後到建築工地或便利店打工,幾乎沒有休閒時間。有時找到特別好的打工機會,他還會偷偷逃學去上班。他自己一開始就說要放棄念大學,後來又想索性高中也休學去工作。只有在這一點上,裡子拼命讓他打消念頭,因為她不希望兒子將來後悔高中都沒畢業。
那時候,看到阿毅在朋友去玩時卻忍餓挨困地在建築工地指揮交通,再看看一天只能睡四個小時的自己下眼眶烏黑的臉,裡子忍不住感到頹喪:就我們母子這麼辛苦嗎?然而最令她傷心的是,必須日日面對曾經心高氣傲、克己苛人的婆婆已經完全是個病人的事實。
把害怕獨處的婆婆留在家裡,自己出去工作,這也讓裡子感到難過。不論看護多麼用心,都梅還是無法輕易接納她們,她就像孩子尋求母親般盼著裡子的身影。在她身上,早已不見當年厲害婆婆的面貌。
因此,當都梅偶爾以讓看護詫異的強烈憎恨語氣破口罵人時,裡子反而很高興,這讓看護更驚訝。這些巡迴各個家庭的協助看護都是社會經驗豐富的人,她們都以為裡子和都梅是母女,這也讓裡子覺得很有趣。當她們驚訝地說「啊,你是媳婦啊」時,裡子就有一種痛快、得意的感覺。
裡子和毅努力維持了兩年這種有如走鋼索的生活。毅高中畢業後順利就業,也度過了成人禮。但是都梅的痴呆症狀繼續惡化,裡子如果不辭掉工作回家全天照顧她,已經難以確保她的安全和安樂。
正好這時深谷市郊的特別養護老人院來通知說有床位了。
「這真可以說是奇蹟呢。」伊澤總子大大吁了口氣,「簡直就是有人伸出援手來了。」
裡子對這份幸運毫無異議,但是心裡百感交集。她和兒子都累了,老實說,現在要把婆婆送去專門的贍養院,不知有多好!可是另一方面,拋棄婆婆的罪惡感也折磨著她。
而且裡子想:可能還有比我們更辛苦、更迫切需要特別養護老人院床位的家庭吧……
這想法惹得毅大笑。「媽,別傻了!在別人眼中,你已經是艱辛困苦者中的冠軍了。」
他雖然這麼說,但也不是笑著贊成把祖母送進贍養院。
「進去以後,痴呆怕會更嚴重吧?」他不安地說,「如果我日夜兼差,媽媽就可以辭職嗎?媽媽如果在家陪奶奶,她就不用進贍養院了吧?」
裡子當然斥責他要打消這個念頭。毅再年輕,這樣日夜工作不好好休息,總有一天會出問題的。到時候,毅也病倒了,裡子更不知如何是好。
真的是難得的機會。住進裝置完善、隨時可以有醫療照護的贍養院,對老人來說比較好——伊澤夫婦這樣勸了裡子後,她還是花了好幾天工夫才下定決心。即使下定決心了,又動不動就想改變主意。
還有,說服都梅也是一件大事。裡子認為她一定會說不去贍養院,要留在家裡。
裡子並沒有要把哭鬧的婆婆硬送進贍養院的強烈意願。如果都梅責備她說:「裡子,你不要我了?」她會無言以對,因為這是事實。不管以什麼方式,不論過去如何盡心盡力了,只要現在把婆婆送進贍養院,就是拋棄她……
然而,出乎意料,都梅很爽快地答應住進贍養院,甚至還催著快去。「要去就越快越好。我想快點治好,就去贍養院吧。」
裡子驚訝不已。婆婆知道自己有病,也想快點治好,這讓裡子有些難過。
贍養院的職員告訴裡子,在適當的設施裡面接受照護,加上團體生活的刺激,有時候老年痴呆症狀可以獲得改善,她這才下定決心。她心裡還是有一抹罪惡感,但想著以後會盡量常去看望婆婆,這至少可以做些彌補。
幸好,都梅很快就習慣了贍養院的生活。這也因為她有「想要治好」的積極心態。裡子來這裡看過以後,才發現婆婆過去每天獨自關在家裡、看家做家事的生活其實很無聊。她的痴呆沒有好動、亂走亂吃東西的傾向,而是靜靜地封閉自我,變得像植物般無感情、無反應。她也不是日復一日真正完全地自我封閉,有時也會說些開朗的話,行動也會突然很敏捷,症狀時好時壞,不過她的身體和大腦確實在慢慢老化,把自己關在「靜謐的牢籠」裡——裡子認為:我們家的奶奶是這一型的「痴呆」。
因此,裡子會想法子讓婆婆高興,主動給她一些事情做,讓她擔當些責任,不會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她家附近也有一位照顧婆婆的主婦,她婆婆是好動型的痴呆,她常常抱怨照顧得很辛苦,很羨慕砂川家的老太太那麼安靜。裡子聽了,多少感到一些安慰。
在贍養院裡,日常性地受到外面世界的刺激,都梅的意識復甦過來。至少掌控她感情生活的那部分從長眠中甦醒,又開始活動。裡子星期天去看望她時,她會生氣地說某個護士心地很壞,或是害羞地說幾號房的老頭子對她很溫柔,會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她到中庭散步,或是流著眼淚說她看到麻雀幼鳥掉到地上摔死了,這都表露出已經消失許久的感情。
但本來可喜的事情,卻意外地出現了麻煩問題。
都梅住進贍養院半年後,裡子一如往常地在一個星期天的中午前去看她,當時都梅坐在床上看電視。她看得很入迷,都沒聽見同房老人說的話。究竟在看什麼?裡子心想,便也好奇地看著電視。
電視播的是個和觀眾互動的「尋人節目」,畫面中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她含淚訴說著想找尋二十年前和她父親離婚後再也沒見過面的母親。
都梅身體前傾,盯著電視機不放。裡子出聲喊她:「媽,我來啦。」
都梅沒有察覺,嘴裡喃喃說著什麼。
「啊,怎麼,媽,電視那麼好看嗎?」
都梅突然坐直身子,轉頭看到裡子便抓著她的手臂指著電視。「裡子,裡子你在幹什麼?快點寫啊!」
裡子一頭霧水。電視螢幕上,主持人和女明星嘉賓,以及剛才那名尋母的女子都眨著溼潤的眼睛。
「寫……寫什麼?」
都梅焦急地手腳亂舞亂揮。「你看到那些字了嗎?電話號碼在那裡,快點寫下!打電話過去。」
螢幕下方流過尋人節目的廣告字幕:「生離的家人、忘不了的初戀情人、昔日的恩師——我們幫你找到他們,真情相對!」
都梅指著字幕。「裡子,快點寫下來。請他們幫我們去找。」
「找……要找誰啊,媽?」
都梅露出許久不見的厭惡表情。「找誰?太無情了吧!這麼說來,你一點都不想找他了,肯定是這樣!」
「我說媽呀……」
「找信夫啊!」都梅揉搓著溼潤的雙眼,「請電視臺幫忙找信夫啊!那孩子一定也很想回家。」
裡子太過驚訝,感覺像失去了方向一般,一時之間不知怎麼回答。信夫蒸發以來快十五年了,這是都梅第一次提起這事。
「找信夫!」
「那孩子一定也想回家。」
裡子不能不懷疑自己的耳朵。都梅直直瞪視她時的厭惡表情,也讓她受到莫大的衝擊。
在砂川家,婆婆的憎惡、婆婆的焦躁、婆婆的嘆息,永遠都是針對信夫的。婆婆的口不擇言,或許就是信夫自認為人生不幸的原因。她總是公然表示對這「不成材的兒子」的憤怒,以及這「不成材的兒子」不理解她不得不忍辱偷生的委屈。
她從不顧慮信夫的感受,當面這樣數落他,甚至像用言語鞭笞信夫般故意說給他聽。
裡子嫁進來之初,覺得他們是對奇怪的母子。信夫是上司推薦的相親物件,裡子對他的確沒有強烈的思慕與愛戀,只是覺得這個男人認真、老實而親切。
本來應該誇讚兒子,稍有不對便苛責媳婦——至少世間都有這習慣——的婆婆卻對裡子說:「你能嫁給信夫,我真是感激哪!可是裡子啊,看來你也是可憐人,選擇了揹負辛苦啊。」
不只這樣,她還嚴厲地斥責兒子:「人家肯嫁給你這樣的人,你要是不好好對待人家,會有報應的。」
不管母親說什麼,砂川信夫不是裝作沒聽到,就是隨口「是、是」敷衍過去。這也讓裡子很難理解。婚後不久,她忍不住問信夫:「你怎麼受得了媽媽那樣刻薄的話語?她又為什麼要那樣說你呢?」
砂川信夫懦弱地笑笑,疲累地撇撇嘴角說:「沒辦法啊,我就是這種角色。你不用在意我媽說什麼。」
「不行呀,你是我丈夫,再怎麼樣我也不希望媽媽這樣說你。」
看裡子說得堅決,信夫剛才掩飾脆弱感情的假笑變成了真心的微笑。「真的?我很高興你站在我這邊。」
在裡子的記憶中,信夫最好看的表情就是這時的笑容。
在裡子的記憶中,還有另一個總是和這個笑容成對比的表情。那是婚後的第一個新年,在砂川的老家——當時是都梅一個人住的木造平房——門前拍的照片中信夫的表情。那天他們拿著相機出門,正好碰到隔壁的一對夫妻經過,就請他們幫忙拍照。都梅、信夫和裡子三人並肩而立。
通常這時候會是信夫在中間,都梅和裡子站兩旁。可是這張照片裡,都梅站在中間。這種排列中如果都梅偏離裡子而緊緊黏著信夫,別人也很容易理解,這表明母親鍾愛兒子且佔有慾極強。可砂川家的情況不一樣,都梅是偏離信夫而緊緊靠著裡子。
照片中,還穿著和服的新婚少婦裡子,被使勁抬高下巴、身材厚實的婆婆挽著,嫩生生地看著鏡頭。信夫也穿著剛做好的毛料套裝,和母親之間空出半個身子的距離,微微低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他雙手垂在身旁,像是毫無主見的人。他的笑容裡也沒有一絲主見。那是從小為了無奈地接受無奈、為了欺騙自己——我現在受到的對待不會傷害我,我不在乎——而浮現的笑容。讓裡子傷心的是,對信夫來說,他面對她時的開朗笑容和他習慣性浮現的空虛笑容,都是真實的。
都梅和信夫的母子關係一直都是這樣,裡子經過很長時間才習慣。
正因如此,她才受到都梅話語的衝擊。都梅剛才認真地說要找信夫,還指責到現在都沒去找信夫的裡子「無情」。
到底是怎麼了?
婆婆不是一時高興而說的。她也沒有精神錯亂,是贍養院的生活讓她變了一個人。
是什麼扭曲了,還是原本扭曲的東西變直了?她接受了什麼?長眠於內心的什麼甦醒了?狂暴的什麼又靜靜地睡去了?——誰也沒法準確獲知都梅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醫生也無法診斷出來,只知道她變了這個事實。她從過去徘徊於愛恨兩極之間的都梅,變成了鍾愛兒子、怨恨媳婦的普通婆婆都梅。
這雖然很正常,對裡子來說卻是辛苦日子的開始。
此後,都梅的日常生活是以對裡子發洩不滿和鬱憤為驅動力的。贍養院裡的職員、護士和同房的老人,對曾經極度依賴媳婦的都梅突然變成開始抱怨媳婦的惡婆婆,一樣感到驚訝。他們有的會安慰都梅,或者附和她也說起自己媳婦的壞話來;有的會責備都梅,或是拉著來探病的裡子勸她、安慰她。大家的反應各式各樣。
婆婆雖然變了,可是裡子自己不能變。不論婆婆用多難堪的話責備她,或是用幾近捏造的謊言汙衊她,她都覺得此時此刻更不能拋棄婆婆。
再說,裡子也很想知道婆婆的內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得她會突然對信夫又愛又憐。她認為信夫突然蒸發是因為和裡子不和嗎?她覺得從來不去找信夫的裡子是鐵石心腸的女人?在都梅漸漸衰弱的腦子某處,產生了對她過去苛待兒子的行為的排斥反應嗎?她在沒有弄清楚這一切以前不能死——即使是用「謊言」和「欺騙」把責任推卸到別人身上,不弄個明白她就無法安心地走——是這個衝動戲劇性地改變了她嗎?
信夫蒸發這麼久以來,裡子頭一次盼望他回家。她也真的夢見了信夫在家,夢中的他在笑。
儘管如此……
為什麼這麼諷刺?信夫死了——不,是被殺死了。
不,他是不是真被殺死了還不知道。沒錯,被殺非同小可,還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捲入那種事情了。
很長一段時間音訊全無的丈夫突然有了訊息,不論他是「死了」還是「被殺了」,都很難讓人立刻接受,內心也湧不起任何感情。裡子怎麼也想象不出老實的砂川信夫會死在別人手上。而且,那個荒川一家四口被殺命案好像有複雜的法律糾紛背景,信夫怎麼會扯上關係呢?
十五年的歲月,無聲無息地從裡子身上輾過。因為過得忙累,她無暇傾聽時間經過的聲音,也無暇注意時間留在身體和精神上的痕跡。結果就是時間消逝了,她卻毫無感覺。她太忙了,即使看著鏡中老了十五歲的自己,也想不起十五年前她是什麼樣子——這都是因為太忙了——「啊呀,我都變成了這種老太婆。」甚至連這樣苦笑著自嘲的工夫也沒有。
裡子心想,如果信夫回來了——有一天他回來的話——歲月的痕跡也一定深深刻在了他的臉上……
「車可以停在正門前嗎?」伊澤問她,裡子回過神來。都梅住的特別養護老人院「黎明園」的三層樓建築就在眼前。
裡子招呼伊澤把車子停到後面的訪客停車場。車子一停妥,她就率先下車,也不等伊澤夫婦,便小步跑向正門的接待處。即使可能有天大的誤會,信夫或許是荒川區遇害者之一的訊息還是讓她緊張不已,更何況是婆婆。她怕裡面有人不小心告訴了都梅這個訊息,或者都梅真的聽說了,但她希望都梅最好是仍處在一時會意不過來的茫然狀態。
裡子和黎明園的職員很熟。尤其是今天守著接待臺的中年男職員跟裡子頗合得來,每次她來探望時兩人都會聊聊。
一看見裡子走進自動門,那位中年職員立刻起身。「啊,砂川太太,你來得正好。」
「早上好。」
裡子氣喘吁吁,一路跑來不知為什麼心跳得很厲害,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的不好預感。
「剛才山口醫生才打電話給你呢。砂川太太,你看到新聞沒有?」
這麼說,已經在園內成為話題了?
「我丈夫的名字……是荒川一家四口被殺命案的新聞嗎?電視新聞也播了嗎?我是看報紙知道的。」
那名職員雙手撐在接待臺上,傾身向前。「是今早的新聞廣場。還報出了都梅婆婆的名字,結果引起一陣騷動。都梅婆婆明明在這裡住得好好的嘛。」
「我也嚇一跳……」
這時伊澤夫婦趕到了。裡子連忙對他們說:「這裡還是傳開了。」
「老婆婆知道了嗎?」伊澤總子問道。她的目光和接待臺職員對個正著。
「還不知道吧。」職員答道,「她今天早起時就不舒服,早飯也沒吃,昏沉沉地躺著,我們以為今天又是那種日子。」
都梅不時會出現「嗜睡」的週期,嚴重時整天都不吃飯,只是長睡不醒。護士說這樣對身體不好,要喂她吃飯,她也是邊吃邊打瞌睡。
「山口醫生呢?」
「我來問醫事科,你等一下。」接待臺職員正要拿起內線電話時,電話響了。「喂,接待臺——啊,山口醫生,電話當然沒人接,砂川太太現在就在這裡。啊?……我知道了。」
「我婆婆怎麼了?」
「哦,都梅婆婆沒問題,她還在睡。山口醫生請你到三樓的護理站去。」
裡子一行立刻奔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