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直己說,在這種情況下離家出走,他就回不來了。
「‘我生病了你也不能來看我,我死了你也不能來參加葬禮,這樣我就是死也不瞑目啊。’祖母代替母親一手撫養我長大,她最清楚我的弱點。」
結果,絹江扮演了石田家的停戰調和人,在直澄和直己父子之間傳話。
「老實說,我就是拼命打工,也賺不到讀私立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可是我就是覺得彆扭,不想依靠父親。於是我提議在我長大成人前先向父親借學費,將來一定會還;至於生活費,我自己賺。」
對此,直澄回應道:「我可以借你學費,但是有個條件:你不能搬出去住。家裡有奶奶和妹妹,你不能放棄對她們的責任,自己逍遙快活。沒有這個道理。」
絹江也哭著求他:「你爸爸說責任什麼的,其實就是想要你留在家裡。他也是彆扭的人,不會直接說出來,你就先低頭嘛……」
直己苦笑著搔著腦袋。「在為升學的事情爭吵前,我還在想到時通車很麻煩,就住在學校宿舍裡。我心裡也有利用這個機會離家獨立的打算。可是這一吵,壞了我的如意算盤,我反而被釘在家裡了。」
——和父親大吵以前就打算離家獨立,這是為什麼?
被這麼一問,直己笑了。「為什麼……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是可以獨立的時候了。」
——和家人住在一起,尤其是男孩,飲食方面不是很方便嗎?
「確實如此,但人生不是隻有吃飯啊。」這麼回答後,直己輕輕地搖著頭,「那些都是非常表面的……」他小聲說道,「其實是我對要顧慮祖母和老爸的生活有點累了。」
——怎麼說呢?你可以說得更詳細嗎?
他急忙搖頭,慌張地繼續說道:「不,顧慮著別人的心情過日子的不只是我。大家都彼此顧慮。我的意思是,我對這樣做感到累了。」
——你是說石田家的人不能不顧慮彼此嗎?
「我們家畢竟不是一般的正常家庭。母親不在,祖母同時身兼主婦。」
——你的意思是有缺陷嗎?
「不是……說缺陷是很大的錯誤。不是這樣……怎麼說呢……」他搜尋著詞語,困惑地眨著眼睛,「我也和祖母談過這事。大吵過後,她夾在我和老爸之間,拼命斡旋。祖母說:‘你們不是感情很好的父子嗎?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就跟她說:‘對不起,奶奶,你為我們辛苦了。’她卻傷心地說:‘我終究不能代替你們的媽媽。我盡心盡力想要彌補你們,可還是出了問題。’」
起初直己不太明白祖母說的是什麼。
「我很感謝祖母,對她沒有不滿,她那樣說反而令我不安。是不是我和由香利的態度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了她?」
但絹江說不是。「你媽媽剛死的時候我當然不能放任你們不管,我只想著過幾年一切安定下來後,還是回松江為好。如果我硬待在這裡,這個家就不會正常,你爸爸無法再娶,你們也不會有想要新媽媽的心情。這就不正常啊。」
絹江還說:父親、母親和孩子在一起才是「家」,祖母永遠不能取代母親。她一直為這一點感到虧欠,可是現在要她離開這個家,孤獨過活,她又受不了,就假裝沒事人般繼續住在這個家裡……
「我聽了大吃一驚。」石田直己像重現當時的情緒般雙手掩面,隔了一會兒透過指縫說道,「祖母覺得是她賴在這個家裡,我真想不到。我……我和由香利忍受著沒有母親的種種不便,但畢竟有代溝,有些事跟祖母怎麼說她都不懂。有一個時期祖母來參加教學觀摩、遠足和校運會,我們也覺得很丟臉,但是我們懂事以後,就說過不能對祖母發牢騷,否則會有報應。她已經到了可以頤養天年的年紀,但為了幫我們做家事、料理家計,自己完全沒有娛樂。所以我們只有感激,不會覺得有所不足……老實說是我們不能沒有祖母,可是她卻認為是賴在我們家,跟我說對不起。」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放下蒙著臉的雙手,微垂著頭。「我們家的人彼此都不瞭解,只是住在一起。這個問題因為我和老爸的對立,一下子凸顯出來。就在那次大吵後不久,老爸突然高調宣佈要買房子。」
兒子正要考大學,明知以後花費很大,卻突然宣佈要買房子,石田直澄的這個舉動在家人眼中顯得很奇怪。
石田由香利想起第一次聽父親說要買房子,是在他和哥哥為了升學問題大吵的後遺症最嚴重時。「那時爸爸和哥哥在廚房或浴室碰到時,都故意不看對方。他們吵架的時候我不在場,是後來聽奶奶說的。看他們那個樣子,我猜一定吵得很厲害。」
和兒子展開頑強冷戰的父親,對女兒卻是很直接地表達感情。
「因為那樣太難過,我有一次就試著問他,是大吵後三四天吧,是不是可以讓步和哥哥和好。他聽了,苦著臉說:‘你哥哥不會原諒爸爸的,要和好太勉強了。’」
他說的不是要原諒兒子,而是兒子不原諒他。
「爸爸一直嘀咕:‘對那小子來說,我是無情的父親啊!’他平常即使喝醉酒也不會發牢騷,他醉了就睡。那時他沒喝酒,和我在廚房喝著咖啡,不停地嘀咕同一件事,說自己沒用、沒有本事,什麼也不能給我們。」由香利變得很傷心,「他說:‘我什麼也不能給你們,可是我喜歡我們家,覺得我的孩子最好。你媽媽不在,雖然我寂寞,可是你奶奶一直在我們身邊。這是我的家,我一回來就能放鬆。’爸爸就是這樣的吧,他說了很多。」
由香利說父親一直說「我沒用、我沒用」,是想得到她的安慰。
「他像個小孩。但想到他和我哥哥吵架受傷那麼重,我就笑不出來。」
父親問她家是什麼。
「爸爸變得很沒自信……他說他很想了解哥哥,還說哥哥不願意當他心目中的好兒子,一定是因為他犯了許多錯誤,哥哥也一定很瞧不起他。他一直說哥哥這樣說、哥哥那樣說。」
這還是一個家嗎?家不是應該更溫馨一點嗎?由香利對自怨自艾的父親有點生氣。
「我說:‘你那麼介意吵架時說的話,哥哥不是很可憐嗎?你一定也對哥哥說了很殘酷的話,這樣不是扯平了嗎?’爸爸聽了眼眶含淚,有些驚訝。」由香利瞪圓了眼睛,表情嚴肅,「他紅著眼睛說:‘傻子,只有吵架的時候才會說出平常說不出來的話,那些都是你哥哥的真心話。’」
這就像爭論醉漢的狂言究竟是借酒裝瘋還是酒後心聲一般,說來說去只是來回兜圈子,不會有答案。
「爸爸說哥哥要離開這個家,我聽了嚇一跳。我不是驚訝哥哥要獨立,而是驚訝爸爸認為這樣做簡直是背叛。我早就認為哥哥讀大學時一定會搬出去獨立生活,雖然沒有特別跟他談過,但從他的態度就可以感覺到。我自己也想讀大學時離家獨立生活,我想每個人都向往這樣吧。也不是對家裡有什麼不滿,只是長大了就想獨立生活——就是這種心情嘛!」
由香利純真地認為獨立生活現在很普遍,父母覺得孩子離家生活就是叛逆的想法是錯誤的。她心裡這麼想,也就率直地脫口而出。
「我說哥哥才沒有想那麼多,那不是背叛。我還說自己讀大學時也想獨立——我很輕鬆地說了出來,爸爸的臉卻越來越陰沉,害我講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你也想離開這個家?」石田直澄繃著臉問。
「我趕緊說我只是嚮往獨立生活。」由香利沮喪地繼續說,「我不是討厭家裡,但爸爸想得太多了。我發現話題轉到了奇怪的方向上,就想拉回來,於是拼命賠著笑臉說:‘爸,這不是很好嗎?我們家不像奶奶以前在松江做生意的家,有一大筆財產要人來守。大家都可以自由生活,我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哈哈。’可是,這話說得好像很不妙。」
這時,筆者請由香利再看一次這段話,得到了她的確認:做女兒的她確實對父親這麼說過。
只挑部分內容來看的話,由香利這時確實對父親說過「我們家沒有財產」。但那不是否定的負面說法,當然也不是諷刺。她只是想表明,如果家裡有財產,家中就要有人為守家產而縮小人生的選擇範圍;現在他們家沒有這個限制,哥哥和她都可以自由發展,這樣很好。
但是,在石田聽來意思完全相反。
「他兩眼發直地說:‘對呀,爸爸沒有一點財產。’」
所以直己不尊敬父親,父親沒給他們一點像樣的東西……
由香利很想哭。「他怎麼會那樣想呢……唉,怎麼會有這麼彆扭的爸爸呢?」
意外看到父親卑屈的一面,由香利感覺心裡有什麼碎裂了。
「後來他就開始想:有財產還是好啊。那個想法也促使他去買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