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案

獨自留在西棟下面花叢裡的佐藤義男,看到救護隊員過來方鬆了口氣。他後退幾步,以免妨礙緊急救護。這時佐野也回來了。救護隊員不久便站起來,問清佐野是管理員後,就問報警了沒有。

「人已經死了。你們動過屍體沒有?」

「沒有。」

「知道這個人的身份嗎?」

「可能是這棟樓的人……」

「這樣子看不到他的臉。」

佐野向救護隊員說明了事情經過。這時警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距離佐野要島崎太太通報一一〇的時間還不到五分鐘。

「我心想警方來得還真快啊,當下有種得救的感覺。我做小區管理員很久了,也經歷過住戶自殺未遂之類的傷害事件,但是在這樣傾盆大雨的天氣發生狀況不明的命案,真的讓我很不安。」

兩名警察開著荒川北局的巡邏車來了。他們一下車就用大型手電筒照向眾人,一同問道:「是你們報的案嗎?有人打架受傷了,是嗎?」

佐野和佐藤愣在那裡。打架?怎麼回事呢?中棟的島崎房江是怎麼跟一一〇報的案?

「不,不是打架。好像是跳樓自殺。」

兩名走近前去的警察看到杜鵑花叢裡的屍體時,臉色變得非常難看,神情緊張。

佐藤義男有種不祥的預感。

「雖然是第一回面對警察,但也清楚感覺到情況不對勁。警察不時觀察我和佐野的表情。本來救護隊員還相信我們,但他們和警察談過話以後,氣氛開始變得怪異起來。」

佐藤擔心萬一弄不好,自己會莫名其妙地惹上嫌疑,於是積極地問警察是接到什麼通報而來的。但是警察不予回應,只是確認佐野和佐藤的身份,讓他們說明事情經過。其中一名警察用巡邏車上的無線電和局裡聯絡。

這段時間還是下著傾盆大雨。佐藤渾身發冷,雖說是六月,雨夜的氣溫依然低寒,他冷得下巴發抖牙齒打戰。他擔心自己這個模樣,反而會被認定是心虛不安,只好緊咬牙關忍耐。

「應該是中棟的管理員島崎報的案。」佐野說完,準備去叫此時理應在管理室待命的島崎過來,但是警察要他待在原地。

不久,又來了一輛警車。

「怎麼回事啊,真叫人害怕。」佐野說道。

原來,從千住北美好新城打到一一〇報案的電話有兩個。根據警視廳通訊指揮中心的記錄,凌晨兩點十三分接獲一個報案電話,這是中棟管理員島崎的太太房江打來的,她清楚地報出了千住北美好新城、地址以及報案人姓名,還提到「好像是跳樓自殺」。

但是稍早,在凌晨兩點零四分有另一個報案電話。最先趕到現場的警車就是根據這個電話出動的。報案人是女性,非常緊張,聲音很小,語速很快。她只提到千住北美好新城,沒有報地址,被問及姓名時沒回答就掛了電話。

她報案說看見有人打架受傷,幾個人圍毆一個人,有人逃離現場。這情況幾乎和佐藤及佐野身處的情形相似。

荒川北局根據這兩個僅相差數分鐘的報案電話先後派出兩輛警車,並且試圖通知先行的警車要注意兩個報案電話可能引起的混亂,但那時該警車已經抵達現場,警察都下了車,沒接到這個通知。

直到先來的警察和局裡聯絡以後,後出動的警車也抵達現場時,他們才弄清楚是兩個報案電話造成的誤會和混亂。

佐野和佐藤又是一驚。「不會是惡作劇電話吧。在這種要命的時候還開這樣要命的玩笑,我都快嚇出一身冷汗了。」

救護車並沒有要載走傷者的樣子,警車來了兩輛,一直站在十二樓陽臺往下看的佐藤博史有點擔心父親。他乘電梯下去時碰到也要下樓檢視情況的住戶。

住戶知道發生的是命案後開始騷動。低樓層的住戶紛紛開窗探頭往下看,人群也開始聚集在各棟的門廳,管理室的電話響個不停。

警察詢問了博史一些問題。即使知道有兩個不同的報案電話,警察的慎重態度依然沒變,博史現在想起來還生氣。「我說我妹妹看到有人從上面摔下來,警察就質問我們為什麼不先打一一〇再叫救護車。真是莫名其妙!」

警察分頭保護現場,其中一名用無線電聯絡荒川北局。佐野等人移往西棟門廳,救護隊員撤離。這時,必須查明死在花叢裡的年輕人的身份。

佐野先回家去換衣服,然後陪著兩名警察查訪十三樓到二十五樓的所有住戶。趕到管理室打聽情況的住戶很多,西棟裡面一團混亂。

千住北美好新城規定小區的管理員必須是已婚者,所以佐野當然結婚了,只是這時他的太太昌子正因為乳腺癌手術而住院。他們有個獨生女雪美,二十歲,是短期大學的學生,當時管理室的應對工作由她獨自負責。

「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是有點令人不安,但沒那麼可怕,而且警察都已經來了。」

雪美獨自留在管理室時,二〇二三號的葛西美枝子打電話來說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剛才乘電梯時,看到四號電梯內的地板上有類似血跡的東西。雪美大驚,告訴葛西說警察正往樓上去,請她把這件事通報警察。

葛西掛掉電話,趕到二十樓的電梯間。此時,三號電梯正直直上來。她急忙按下往上的按鈕,電梯在二十樓停下。門一開啟,她就趕緊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裡面的警察。警察改乘四號電梯,發現裡面確實有血跡,但是已經紊亂,可能是這段時間住戶上上下下踩到了。警察立刻封鎖四號電梯,佐野以手動方式讓電梯固定停在一樓。

葛西美枝子是聽到救護車和隨後趕來的警車的聲音,覺得奇怪,於是打電話到管理室。警察確認她的身份後,聽她說二〇二五號門前也有類似的血跡時,決定從二〇二五號開始調查。

就在剛才葛西打電話給管理室後走向電梯間,再度經過二〇二五號時,發現柵門還是敞開的,地上也有血跡,但是正門已緊緊關上。她覺得不對勁,告訴警察和佐野她回來時這家的正門是開了約十釐米的縫隙。

美枝子跟在警察和佐野身後走向二〇二五號。柵門確實如美枝子說的朝走廊開啟,地板上也有幾滴像血跡的汙漬,已經幹了。

佐野看到汙漬後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就像聽到電話鈴響、直覺那是通報壞訊息時的感覺一樣,脊背感到一陣陰寒。」

二〇二五號正門緊閉。警察問佐野該住戶是誰,由於沒掛門牌,佐野一時也想不起來。

「老實說我完全慌了,因為二〇二五號的住戶更換很頻繁。」

根據管理規定,住戶必須填寫家庭人口總數、性別、姓名、年齡、親屬關係、職業和緊急聯絡人等詳細資料,管理委員會據此制定住戶名冊。

「有人認為這是侵犯個人隱私,不願詳細填寫,對此管理委員會要求至少也要寫上戶主姓名、同住人數和緊急聯絡人等資訊。西棟這邊的住戶名冊是我整理的,每一戶的資料雖然都看過一遍,但畢竟戶數太多,再說也不是所有住戶都和管理室密切來往,我自然就只對交情較好的住戶比較有印象。」

佐野對二〇二五號沒什麼印象。

「二〇二五號就是我前面說的那種讓人感覺不祥、無法長住久安的房子。最初的買主才買了一年就脫手了,他原來是打算轉手獲利的,結果碰上房地產不景氣,不但沒賺錢,反而賠了兩成。但他還算賣得早,因為房價後來跌得更慘。」

二〇二五號的預售價是一億零七百二十萬元。房主開價要賣八千二百五十萬,最後以八千一百二十萬成交。

「買家是一對新婚夫妻,讓人很驚訝:他們哪來買房子的錢?」

其實這對年輕夫妻家境相當殷實,資金方面毫無問題。

「可是也不知哪裡不對勁,他們搬來沒多久就離婚了。」

小夫妻在搬進來半年後離婚,房子歸太太所有,而她也只繼續住了一年就賣掉了房子,此時的售價為七千二百五十萬。

第三次的買主就是現在的住戶小糸信治。

「小糸先生……奇怪,我就是想不起這位小糸先生的名字。如果掛了門牌,我大概立刻想得起來吧。」

佐野左思右想,告訴警察他只記得,這家人大概是一對四十多歲的上班族夫妻和一個上學的小孩。

「那麼死在下面的年輕男子並非住在這裡?」警察問。

佐野沒有把握,只好回答說說不定真的是這樣,自己不太清楚。

「不管我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見過小糸先生。我倒是見過小糸太太一次……就是在辦手續的時候。印象很模糊,反正看起來就是那種很老實、不會惹麻煩的住戶。實在很難相信那樣的人家會發生有人摔死的事件。」

無論如何,只有進去看看才知道。佐野按了對講機。

他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都無人應答,只聽見從緊閉的門裡傳來對講機的響聲。

「警察把耳朵貼在門上,想確定裡面是不是有其他聲音。」

門沒上鎖,輕易就開啟了。佐野夾在兩名警察之間走進屋裡。葛西美枝子在走廊上等候。

「我回頭一看,葛西小姐站在那裡一副快要哭的樣子。我心想,她跟事件沒什麼關聯,早點回家去不是更好嗎?」

「對不起,小糸先生,」佐野喊道,「我是管理員佐野,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

沒有應答聲。

「我很害怕,不停地喊。玄關收拾得很乾淨,鞋櫃上空無一物。牆上也沒有掛畫。只有一雙女用雨鞋整齊地擺在脫鞋子的地方。」

二〇二五號四室二廳,室內面積一百零一點二四平方米。一進玄關是一條過道,過道盡頭是十五疊大的客廳和飯廳。過道右邊是廚房和兩個房間,左邊是浴室、一間和室和另一個房間。客廳、飯廳和房間裡都鋪著木地板。

「過道和客廳之間有拉門,但門是開著的,因此站在過道上就可以看見客廳中央的情況。那時屋裡開著燈。」

佐野記得客廳、過道和浴室裡都開著燈,三個房間的門都關著。和室的紙門和浴室的門是敞開的,但是和室沒有開燈。

「這房子向西,所以客廳的窗戶也向西。當時窗戶和紗窗都開著,風雨直接灌進客廳,蕾絲窗簾的下襬被風吹得離地板有一米高。」

警察問佐野房子的佈局情況,佐野就記憶所及說明後,他們沿著過道開始檢視兩邊的房間。

「警察拿著手電筒檢視沒有開燈的房間。我說電燈開關就在門邊,他們說保持現狀就好。大概是怕破壞現場吧。」

佐野看著一名警察走進客廳突然站著不動,就在他呼叫同事的同時,另一名正在檢視和室的警察也大喊起來。

「啊呀,這裡也有一個,那警察大聲說。我則嚇得膝蓋發抖,幾乎站不住。」

警察神情緊張地回頭喊佐野。佐野伸手扶著牆壁走過去,但立刻縮回手。他想到不能亂碰亂摸。

「手電筒照在榻榻米上,房間很亂,中央攤著棉被。我隨著手電筒的光線看過去,看到一條小小的墊被上面是一床罩著白紗被套的毯子,下面伸出一隻像是緊抓著墊被的右手,指頭扭曲。手電筒照在毯子上方,可以看到另一邊的下面突兀地伸出穿著浴衣的兩條腿,膚色慘白,瘦得皮包骨。」

警察沒有走進去,只說那像是老人的腿,並問佐野那是不是小糸家的人。佐野早就嚇呆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不記得小糸家有老人。我對小糸家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對警察真是過意不去。」

警察扶著佐野的手肘讓他站穩,領著他走向客廳。在拉門前三個人都停下來。

「天花板上的燈亮著,根本不需要手電筒,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寬敞的客廳裡,大螢幕電視和組合音響佔據了南面的牆壁,旁邊是泛光的玻璃矮櫃。左邊是一組沙發和茶几,右邊是餐桌和四把椅子。民俗風的櫸木櫃子佔據了北面的牆壁。地上沒有鋪地毯,光禿禿的地板上趴著一個像胎兒般縮著身體的女人。

「警察蹲下,檢查她的脈搏,但連外行的我也看得出來沒救了,因為她的後腦已碎裂,一片鮮紅。屍體旁邊並沒有流很多血,但有些摩擦的痕跡。她長袖襯衫的領口一帶漆黑一團,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血汙滲染的。」

蕾絲窗簾隨著強風翻揚。佐野望向陽臺,那裡也倒臥著一個男人。

「他上半身在落地窗外,好像想拼命爬到陽臺上,但爬到一半就筋疲力盡了。可是地板上有血痕,像是人被拖拉著留下的,因此警察判定他不是自己爬過去,而是被人拖過去的。他的腦袋也被砸碎了。」

佐野說,直到今天這都還像是做夢一樣。

「說做夢,還真像是白日夢!就像你以為是去打掃一間空房,可是一開啟門,卻看見兩具腦袋碎裂的屍體倒在隨風翻飛的窗簾下。」

警察謹慎地要佐野確認兩具屍體的臉。他鼓起勇氣看了一下,都是陌生的臉孔。

「兩具屍體都是閉著眼睛的。要是他們都睜著眼睛,我大概會嚇得落荒而逃。」

警察問死者是不是小糸夫妻,佐野說不知道。年齡是有點符合,但是臉孔無法確認。

「陽臺上風雨大得幾乎讓人抬不起頭來。有一塊不知做什麼用的藍色塑膠布鋪在地上,四角都用盆栽壓著,風幾乎要把盆栽吹走。」

他們三人沒碰現場,返回大門口。一名警察留在現場守候,另一名警察催促留在走廊上的葛西美枝子趕快回家後,和佐野一起回到管理室。警察隨即打電話聯絡警局,佐野則翻查住戶名冊。

「二〇二五號登記的確實是小糸一家。」

戶主小糸信治,四十一歲,在機械製造廠上班。太太靜子,四十歲,在衣料店上班。長子孝弘,十歲,就讀於私立瀧野川學院小學部。遷入時間是平成四年四月一日。

「在二〇二五號客廳遇害的男女,年齡和小糸夫妻符合,可是我無法辨識長相。」

看來只有請認識小糸夫妻的鄰居來確認了。佐野感到既無奈又愧疚,只能在管理室待命。

「這時辦案人員陸續趕來。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弄不清楚來的是什麼人,只是照著他們的吩咐行事……而鑑定人員真的就和電視劇裡演的一樣,穿著藍制服。當時,我感覺就像在看電視一樣。」

從凌晨兩點四十分到三點的二十分鐘裡,繼荒川北局刑事科之後,東京警視廳機動搜查隊和鑑定科的人也趕到千住北美好新城。負責接待的佐野確實也只能睜大眼睛看著這場暴風雨中的大搜查。

凌晨三點半時,警視廳搜查一科第四組的刑警也來到現場。當時雖然不打雷了,但是風雨更大,要趕到現場非常辛苦。

最後抵達現場的是東京地檢處的檢察官,那時葛西美枝子正好在西棟的門廳看到他來。

美枝子的丈夫一之說在家裡等也不是辦法,支她出去看看。可是二〇二五號有警察留守,別說是進去窺看,就是經過門前的走廊都不行。騷動範圍繼續擴大,鄰近的住戶都跑到走廊上,他們七嘴八舌地講了半天,還是弄不清楚狀況。於是,葛西美枝子決定先到一樓的管理室去看看。

「管理室裡也有警察,我看見佐野先生,但沒辦法和他講話。我看著圍在警車周圍的人群走到大門口時,遇見一個西裝筆挺的人下計程車,有人撐傘過去接他,他快步走向西邊的花叢。」

一之說發生了命案,便來了一大幫警察,可是美枝子不這麼認為。

「那人的氣勢和警察不一樣,感覺地位較高。」

葛西美枝子是公關雜誌的編輯,卻愛看推理小說。她看過不少以檢察官為主角的推理作品。

「我告訴我丈夫那人不是警察,他一定是檢察官。」

一之嚇了一跳,問檢察官為什麼來命案現場。美枝子想著推理小說裡的情節……

「發生大命案時檢察官就會來——我這麼回答時越想越害怕。先前在二〇二五號門前等候時也很擔心,我直覺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嚴重許多……難怪佐野的臉色慘白如灰。」

美枝子想到自己家離現場這麼近,覺得有點恐怖,恨不得早點弄清真相。

但是就連管理員佐野也置身於一片混亂當中,他不僅不知道二〇二五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連最重要的一點「死者是誰」也弄不清楚。

「再說那個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這四名死者都不是小糸家的人。我哪裡想得到呢?住戶竟然在我不知不覺間悄悄換了人,真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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