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27章

前畑滋子在《日本時事紀錄》編輯部看到了同樣的新聞報道。

剛開始,她看了整天的電視,不跟編輯部的任何人說話,拿起不知誰買來的報紙從頭讀到尾,又開啟電視收看新聞,連飯也不吃。

第二天起,她則完全不看電視。先跟好幾個同事約好,如果得知發現了由美子的遺書、網川浩一是否接受偵訊或會召開記者會等訊息就通知她,然後便埋首桌前。累了就趴在桌上,或是躲在桌下蓋著毛毯睡覺。

自從離家以來,滋子一直都住在這裡。

她在《日本時事紀錄》編輯部要了一個位置,晚上則睡在休息用的沙發上。離開前畑家,決定和昭二分手,目前她無處可去。請求手島讓她在找到房子前住在編輯部時,手島並沒有太驚訝,只說了句:「好歹睡袋得自己買!」其他作家或記者雖然顯得有些好奇,但沒有人敢問滋子出了什麼事。

滋子就在《日本時事紀錄》編輯部知道了由美子的死訊,觀察事發後網川的行為舉止。看起來網川因由美子的死而有所動搖,至少他表現出逃避記者遞來的話筒、拒絕各家報社的採訪。這是他成名以來從未有過的舉動。他發傳真給各電視臺,通知將在由美子的葬禮結束後召開記者會,請各媒體等到那時再說。這份宣告表示他比任何人都更受衝擊,希望各界能理解他的心情。相比他一向的表現而言,語氣算是難得的謹慎。

這也難怪,滋子暗諷道。他也知道他再怎麼有名,失去了成功的關鍵——身為高井由美子的白馬騎士,根基便開始動搖。至少在栗橋和高井案件正式結束之前,網川必須作為由美子的保護者而行動。他卻讓那麼重要的由美子死了,這是個不可挽回的錯誤。

沒錯,這個重大失誤不太像是網川犯的,滋子首先覺得這一點很可疑。他究竟為什麼會出錯呢?難道滋子對他的智慧評價過高?他畢竟也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年輕人,要想支撐像由美子這種揹負太多負面因素的人生存下去,他的力量還是不夠吧?

滋子想起來了。電話錄音中,由美子斷斷續續地說:「我已經不知道了……」

由美子說她不知道的是什麼事?她和網川的關係嗎?網川的真心,還是案件的真相?她是想說對哥哥高井和明不是真兇的信心已經動搖了嗎?

當時為什麼沒有想到立刻前去找由美子問個明白呢?只是無聊的固執作祟。對於放棄滋子而投奔網川的由美子,滋子內心還是不肯原諒吧。

沒錯,我還在生氣。滋子重新體會到這種心情。躲在網川高舉的宣傳旗幟下,由美子不時扮演悲劇女主角,看了的確讓人生厭。滋子在心中不得不糾正道:「你們根本不是受害者。真正被犧牲的人是古川鞠子這些被殺害的女子。請你們不要誤會了!」

所以滋子不想幫助她。

聽見由美子的電話留言,即便感覺她很不安,滋子還是沒有跟她聯絡。一方面也是因為滋子面臨離婚危機,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但這都是藉口,滋子根本不想管由美子,所以放棄了她。

滋子無法逃避了,說出一大堆藉口也不能脫身。在被人責怪之前,滋子首先自責。而且到了那時,她願接受懲罰。

可是時候未到,現在滋子還有事要做:發掘網川的過去,查出他是什麼人,究竟來自何方。

這項工作進度雖慢,但還是稍有成果。調查他身邊的事固然費事,但並不困難。滋子甚至納悶為什麼以前始終沒有人做。

這是個盲點。由於網川的主張、他本身太過鮮明,在他閃亮地站在眾所矚目的位置上之前,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曾經走過怎樣的路。而且他上場的時間還很短。這個案件因受害者眾多也給人規模很大的錯覺,其實案發以來不過才過了半年到一年時間。一切都是從大川公園事件開始的,那是去年九月十二日。而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在赤井山綠色大道車禍身故,則發生在十一月五日。此後網川出場是在今年一月二十二日,參加hbs節目是他第一次露面。第二天他的書《另一起殺人事件》就陳列在書店出售。

而現在只不過是三月六日。從網川上電視開始計算,實際上只過了四十天。就算是臨時冒出來的鄉下藝人,四十天還不會消失。剛四十天,也不會被挖出過去的醜聞。

但是警方怎麼想?調查總部說不定已經開始調查網川。警方的調查綿密而有組織性,以不顯眼的方式進行,確定的事實也不對外公佈。所以滋子做的事可能調查總部早已經做過,也許她發現再怎麼挖也挖不出東西而放棄調查,結果只是白忙一場,毫無發現。

滋子也知道這一點。她有時不得不問自己:是不是為了拖延時間,故意延後面對由美子自殺的事實呢?於是她會當場全身無力,就算是坐在桌前打電話,也會想拋下一切找個地洞鑽進去!

「怎麼了,獨自抱著頭坐在那裡?」

滋子抬頭一看,手島正嘲諷地看著她。

「你要找的舊電話簿,找到了。」

扔過來一本厚重的黃色電話簿,滋子不敢去接,只好苦笑著撿起掉落在地的電話簿。那是昭和五十一年(一九七六年)版的東京都二十三區電話簿。太好了,能繼續調查了。

滋子調查的是一九七六年負責管理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網川浩一和母親一起租住公寓的房地產公司。那棟公寓目前仍在租賃,負責管理的公司則是八年前更換的,所以不清楚網川母子當時的情況,也沒留下任何記錄。上一家是城東房地產有限公司,如今怎麼也找不到了。如今這家公司,也已經將當時的資料毀棄,連公司老闆的姓名都不知道。「城東房地產的確停止營業了,他們將過去手上的業務分發給其他公司。當時老闆已經六十好幾了,大概是想退休吧。你要調查什麼?」

滋子想知道網川母子住進這棟公寓時,誰是保證人。假如滋子的推測沒錯,應該就是天谷英雄。

網川浩一於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四月,出生於千葉縣市川市,是網川啟介和網川聖美的長子。沒有其他兄弟姐妹。網川夫婦結婚、入籍是在網川浩一出生前五個月,其後一年便離婚了。

離婚時,浩一由母親撫養,遷入母親的戶籍。聖美沒有恢復舊姓,還是沿用網川的姓。她原籍在東京都,新的戶籍也就遷了回來。

兩年後,網川浩一三歲那年,網川聖美忽然成為居住在東京都世田谷區的天谷英雄的養女,改名為天谷聖美。一般說來,親生子浩一也應該跟從改籍的母姓,但這時浩一卻遷回父親網川啟介的戶籍。網川啟介已經再婚,和妻子育有一女,所以浩一在戶籍上有一個繼母和妹妹。

但這只不過是戶籍上的關係,浩一實際上還是跟親生母親住在一起。當時聖美和浩一的戶籍資料,還是跟天谷英雄的地址一樣。聖美在那裡生活了幾年,才搬到城東房地產中介管理的這棟公寓,戶籍資料也改了過來。浩一也跟她一起搬了過來。於是轉學了的網川才會遇見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

追查至此,滋子覺得這真是件奇妙的事。

天谷英雄出生於昭和二年(一九二七年)九月,年齡上作為聖美的父親不足為奇。但他和妻子之間育有三男二女五個孩子,他的孩子跟聖美年齡相仿。他收養聖美肯定不是為了讓人繼承家業,或是防老。在現在這個年代,育有五個小孩算是少見的了。

天谷家頗有資產。如果在電視上介紹他們家時,恐怕得用「房地產租賃業」來稱呼才合適。他們在首都圈內擁有許多房地產,實際上也靠那些租金收入過著悠閒的日子。

世田谷的住宅佔地就有兩百多坪,寬闊的院子裡錯落著大小三棟房。經滋子確認,其中一棟是天谷夫婦住,一棟是長子夫婦住,最小又差的一棟則是用人們住。長子之外的孩子各自結婚獨立了,住的房子都是父親持有的房產。因為是父親名下的不動產,沒有一人能脫離父親的手掌。

除了「養女」聖美。

他們不是表面上的養父女關係,明眼人一想就明白。百分之百錯不了,聖美是天谷英雄的情婦。有錢的男人為了不受法律保護的情婦著想,希望給她留下某種形式的財產,於是突發奇想利用了這種「收養」關係。既然不能獲得妻子的名分,就當作女兒處理。

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機率,滋子認為網川浩一應該是聖美和天谷英雄的孩子。網川啟介和聖美之間短暫的婚姻令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真是複雜的家庭環境。網川浩一是否從小就被告知親生父親是誰呢?是網川啟介,還是天谷英雄?

不,實際上可能連聖美自己都弄不清楚。假如她同時跟網川啟介和天谷英雄交往,這就很有可能了。總之聖美懷孕了,是誰的孩子呢?她該如何跟那兩人表白?天谷是有太太的人,無法立即負責。那麼網川呢?他不知道天谷的存在,如果他愛聖美,當他得知聖美懷孕或發現她的體形產生變化,應該會覺得很高興吧。

於是乎兩人結婚了,浩一也出生了,一家人幸福無比。但是聖美和天谷真的分手了嗎?天谷是否也有心跟聖美斷絕關係呢?浩一也許是天谷的小孩。

事情並非到此結束,網川啟介和聖美一年後離婚了。而在離婚後到聖美成為天谷家養女這兩年時間,應該是天谷家的調停時期。或者說在這期間,天谷和浩一很可能進行了親子鑑定。

但是又該如何來解釋聖美成為了天谷家的養女,而浩一的戶籍還是回到了網川啟介家?解釋之一,雖然浩一是天谷和聖美的小孩,但因無法跟天谷太太和其他小孩對抗,聖美母子無法全部入籍,最後只能妥協讓聖美成為養女。解釋之二,為了讓聖美成為養女,天谷和浩一做了親子鑑定,卻諷刺地發現浩一是啟介的血脈。但是因為天谷痴戀聖美,所以將聖美留在身邊庇護,而將不是自己孩子的浩一送回生父那裡。

但是啟介應該也很苦惱吧?那是他一度以為不是自己親生的而放棄的小孩。何況他已再婚,有了真正喜愛的妻女,正準備重建人生,卻硬被塞回過去的包袱——浩一,他真的會高興嗎?他對浩一會有做父親的感受和親情嗎?這樣要求他未免太殘酷了。結果浩一還是留在母親身邊,母子倆一起離開天谷家。

然而母子倆沒有天谷英雄在背後支援就無法過下去吧?詢問城東房地產的老闆或員工,或許能知道當時的情形。公司已經不存在了,他們或許更能輕鬆地說出口。

滋子不是小說家,想象力太過豐富也沒用。她搖搖頭重新整理思緒,不管過程如何,有一個事實能夠確定,那就是從幼年到青春期,網川浩一一直處於很難被發覺的境況之中。不管他是誰的孩子,總有人覺得苦惱、有人因此而生氣,甚至也確實有人希望他乾脆別活在世上。

拿出網川浩一的戶籍謄本,他現在在戶籍上還是跟父親、繼母和妹妹在一起。如果此前有記者或作家對網川浩一的私生活好奇,調查他的家庭關係,乍看網川啟介的戶籍謄本一定不會起疑。頂多只是認為父親再婚,現在的母親不是親生的,這種事情司空見慣。只有進一步調查浩一的親生母親天谷聖美,才會發現這些奇怪的人際關係。

生下來沒有歸屬、到哪裡都惹人厭的小孩,那就是網川浩一。那個總是滿臉微笑,外號叫「和平」的少年,其實生活在不安定的家庭環境中,唯一的親人就是不可靠的母親。

網川浩一那麼愛出風頭、愛鬧事,其實是對親情飢渴的反應。只是微笑並不能在大人的社會通行無阻。必須要有能力,必須要強調自己很特別,才能建立自己的一片天地。

不能輕易同情他,自以為已經很瞭解他。滋子告誡自己,並翻著電話簿。房地產從業者的篇幅實在多得驚人,廣告也很多,簡直令人眼花繚亂。其中開頭是「城東」的公司就有八家,名為「城東房地產」的也有兩家。滋子記下地址後,撥第一個號碼,電話立刻接通了。該公司還在營運,但並非滋子要找的那家。掛上電話,再撥另一個號碼。如果要找的「城東房地產」停業了,那麼電話應該也不會通才對……

「喂……喂……」是老年人的聲音。

滋子趕緊說明來意,同時心想,那家房地產公司的名稱也許不是「城東房地產」,而是「城東建設」或「城東開發」。

這時,電話那頭的老先生說話了。「我還記得,天谷先生。他是我結束公司業務時最後一個客人。」

「中介為天谷先生租賃公寓是在昭和五十一年,應該不是最後的業務吧?那是貴公司停止營業前八年的事。」

老人笑了。「沒錯。那時不是租房子,而是其他工作。」

滋子將話筒拿離耳際,看了看。「對不起,請問你是原來的老闆嗎?」

「我是。」

「公司已經關了,怎麼電話還留著?」

「這是我家的電話,公司其實很小,等於是家庭企業。」

「原來如此。關於天谷先生……還有他的孩子天谷聖美,有些事想請教你,不知道現在去找你方便嗎?」

「我沒有關係,但是如果你想見天谷先生的太太,可以直接去找她。」

「她在哪裡?」

「冰川高原。」

滋子一時之間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你說什麼?」

那一晚,九點零五分。前畑滋子抵達冰川高原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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