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8章

義男到現在也無法忘記當時飯店前臺的年輕女員工,側目看著他接信時,還冷笑著批評他是「老色鬼」。日高千秋應該也是一樣吧?那天晚上栗橋浩美和日高千秋是不是躲在某根柱子後面偷偷看著有馬義男走向前臺並竊笑不已呢?義男的腦海中始終揮不去這般光景。

日高千秋被殺了。為了讓她母親親自發現,屍體被運到她家附近,她小時候最喜歡玩的滑梯上。的確是個悲劇,被殺害的時候,她應該也經歷了莫大的恐懼吧。

但是她並非完全無辜。她自己樂意踏進危險地帶,所以遭到報應。既然這是事實,她死後遭受非議也是應該的。有一部分媒體對千秋輕描淡寫,但對鞠子卻以不同的論調報道,這一點讓義男深為感激。他不希望自己心愛的外孫女跟那種逃課和男人出去玩、輕易出賣肉體的墮落女高中生相提並論。

「有馬先生大概很生千秋的氣吧?」低著頭、用手帕遮住半邊臉的日高道子看著茶杯說道。這句話比起她之前的態度顯得十分直接,讓義男不知如何應對,只好看著淺井祐子,彷彿請求她翻譯一樣。

淺井祐子只是沉默地接受義男的視線。那表情好像暗示義男可以說出真心話,又好像要試探義男的善意而隱瞞內心的想法。

「應該會生氣吧。因為……那孩子……」日高道子抓緊手帕說,「本來就是膚淺粗心的女孩。儘管她被騙了,畢竟還是幫兇手給有馬先生帶來了麻煩。」

義男好不容易找到話語回答:「日高女士,你是專程來向我道歉的嗎?」

日高道子雙手掩面泣訴:「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也試過許多方法,也到過學校跟老師商量,但都沒有用。」

「日高女士……」

「報章雜誌寫了不少,電視上也報道過千秋的事。說那孩子……手上有賣淫熟客的名單……還是刑警說出來的。我還看見跟千秋玩過的男人接受採訪。」

「日高女士,你居然也看那些東西!」義男不禁語帶斥責,「你又何必呢?」

「因為我想知道。」道子邊用手帕拭淚邊說。由於嘴角顫抖,話也說不清楚,邊說淚水還不停泛流。「我完全不知道千秋的事。我也曾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過,但那孩子根本不明白,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根本沒用。」

「她先生呢?」義男轉問淺井祐子,「千秋的爸爸在哪裡?」

道子搶先回答:「我和丈夫分居了,自從千秋的葬禮之後。」

「真是對不起。」

日高道子依然雙手掩面,呻吟般哭訴:「我先生說千秋的死是我的錯。我沒盡到做母親的責任,我們的寶貝女兒才會被人殺害。我先生很生氣,內心受到很大傷害。以這種方式失去千秋,破壞了他的人生,他說都是我的錯。我是千秋的媽媽呀,我一樣為失去千秋而悲傷,我也在受苦,但他一點也不為我著想。居然對著我大吼把千秋還給他!」

道子「哇」地哭了出來,木田忍不住探頭關心。義男使眼色請他暫時迴避,木田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他其實也有話想對日高千秋及她的母親說。

就在剛才義男也和木田有同樣的想法,因為不好意思相趕而讓她們在客廳落座,另一方面又很在意日高千秋的母親有何事相求。

不滿的情緒卻逐漸軟化了。

「老實說……」淺井祐子一邊輕撫哭泣的道子的肩膀,一邊緩緩道出原委,「日高女士打算對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出損害賠償的訴訟。」

「損害賠償?」

「是的。一旦告上法庭,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很悲哀,但我們的目的不在金錢。」

說得義正詞嚴,反而讓義男摸不著頭腦。「不是錢,那是為了什麼?」

淺井祐子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天花板,思考之後回答:「應該說是……時間吧。」

「時間?」

「是的。為了這個時間過去就會被遺忘的案件,我們想爭取時間。」

更加不明白了。

「現在是有電視、報章雜誌拼命報道這起事件,但是再過三個月會怎樣?半年之後又如何?只要發生其他悲慘的案件,大家的焦點又轉移了,誰還會記得千秋和鞠子小姐呢?更別說是栗橋浩美、高井和明瞭!」

「這件事目前吵得很兇,也很自然。除了鞠子她們之外,不是還有其他七名受害者嗎?所以警方辦案也很努力。」

「那是現在。」淺井祐子意有所指地幽幽說道。

「不管怎樣,我是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義男說,心中卻想,這女人比我小許多。義男的一生跟女律師今後的人生,時間相差太大。受害者家屬跟單純的相關之人立場也差別甚遠。

「不久兇手的名字會被遺忘,受害者的姓名也不復被記住。」淺井祐子繼續訴說,語氣有些氣憤,「換言之,整件事將被淡忘。栗橋和高井犯下的可怕罪行將被忘記,而且輕易得令人吃驚。我們想做的就是將遺忘儘量延後,有馬先生。只要繼續進行民事訴訟,就能讓刑事案件未被要求的細節公開,儘可能地做詳細的調查、記錄,在人們的記憶中儘可能地長期而具體地烙下犯罪事實,一如為受害者立下墓誌銘一樣。」

「做得到嗎?」

「我們不得不做。」淺井祐子舉起嬌小的拳頭捶了一下桌面,「發生空難或天災,造成多人死亡時,不都會在現場設立安魂塔,每年舉行安魂祭拜嗎?這案件也該這麼辦理才對,這是我們的想法。社會不應該輕易忘記這起案件。可是現實生活中,很諷刺的是那兩名兇手已死。如果放著不管,早晚一切都會被忘得一乾二淨。那是一種危險,遺忘不只是不應該,而是一種危險!有馬先生。」

義男坐立不安地拿出了香菸,但眼下並不適合點燃。他只好拿著香菸看著淺井祐子認真嚴肅的表情。

「我明白了。」

「謝謝。」

「可是……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希望你能跟日高女士一起行動。」

義男吃驚地看著日高道子。對方也抬起頭,以抱歉的眼神對義男點頭致意。

「對不起,我說得前後次序顛倒,可能讓你不解。」淺井祐子明快地說道,「日高女士到我們事務所來是上個月中旬,也就是千秋小姐葬禮過後不久。當時是跟哥哥一起來的吧?」

日高道子點頭並回答:「我哥哥是埼玉市議員,在他的推薦下我們決定找淺井律師的事務所幫忙。」

「打算申請損害賠償的官司,一開始是你哥哥的主意吧?」

「沒錯。」

「我們沒有異議,立刻就決定受理。但是這起案件的受害者不止千秋小姐一人,還有古川鞠子小姐,以及在栗橋浩美住處發現的身份不明的女性屍骨。當然還有有馬先生剛才提到照片和錄影帶中出現的七名新的受害者。」

「嗯……」

「我們認為這個官司應該是團體訴訟的性質。全部受害者的家人應該組成一個團體,一致參與官司才對。當我們跟日高女士商量後,她也覺得比起她一人單打獨鬥,這樣更有把握,同時也很贊同以這種方式跟其他能夠理解這種心情的家屬共同合作。首先必須先將受害者家屬集合起來,成立受害者家屬聯絡會,因此今天先來拜訪你。」

總算明白話題的主軸了:淺井祐子的事務所是這個受害者家屬聯絡會的旗手,負責統合。

「遺憾的是,日本對於案件受害者及其家人的心靈照顧,目前還付諸闕如,尤其是來自政府部門的救濟根本就是零,現狀很悽慘。」

「這種事我們以前就很清楚了。因為戰敗,根本不能指望上面為我們做什麼!」義男說,「所以現在也不覺得驚訝。」

「有馬先生,你出生於戰前嗎?」淺井祐子立即響應。

「嗯。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義男說完點燃了香菸。

淺井祐子等他深深吸了一口煙,才說:「既然政府不能為我們做什麼,我們只好自己行動。首先就從受害者自己攜手做起。」

隔著一層薄薄的煙霧,義男看見日高道子哭腫的雙眼、瘦削的臉頰和瘦弱的肩膀。

義男心想,不知這名不幸的母親是否也曾因夢見女兒而驚醒過,就像義男夢見外孫女一樣,然後大叫、哭泣,僵直地窩在被子裡直到天明?

好不容易捱過死別的悲傷。儘管送葬的行列步調緩慢,但總算是走過了,也終於習慣和失落感共處。但是依然還有不能適應的部分,依然有無法克服的困難,依然有擺脫不掉的陰影。

那就是恐懼,從自己內心深處,從自己的想象力幻化出來的恐懼。義男不得不想象這恐懼,而且無時無刻不能從腦海中抹去。他不能停止想象。那些傢伙對鞠子做了些什麼?又讓她做了什麼?在她斷氣之前,他們將鞠子掌控在手心裡,到底逼她做了些什麼?

在鞠子的遺體回來之前,在那些傢伙死掉之前,這些可怕的疑問便逐漸在義男的腦海中生根。但真正開始發芽、展開嫩葉、伸長枝幹,是在記錄那七名女子的照片和錄影帶出爐之後。一如強力有效的肥料一樣,刺激了義男從未使用過的想象力。所有聽到的資訊與義男內心的恐懼凝聚成一個焦點,時而在夢中、時而形成幻覺、時而變成幻聽來折磨義男。

在這些恐怖的幻影中,鞠子經常還活著,不管遭受多大的傷害卻無法死去,只能拼命哭叫、求饒、請求讓她一死。實際上,那是過度傷心產生的妄想,是一種自取煩惱的痛苦。但是沒有人能對義男說:「不要再自取煩惱了!」沒有人能安撫義男。因為那些渾蛋已經死了,栗橋和高井已不在人世。

如果那些渾蛋還活著,不知有多好。義男有時不禁有這樣諷刺的想法。或許從他們口中聽到實情,義男就能脫離萬劫不復的想象之苦。只要他們跟義男說哪些事發生過、哪些事沒做,即使是說謊,說不定也能對他有所救贖。

「然而日復一日,我經常會從噩夢中驚醒,想到鞠子已經死了化成白骨,已經躺在墳墓中安眠不再受欺負,想到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她了,才能安心。日高女士,千秋的媽媽,你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嗎?」義男看著疲憊的日高道子,很想問她這些話。

但是就算問了,對方會如何回答?會不會只是掏出隱藏的心思,彼此確認相互的苦痛而已?

什麼受害者家屬聯絡會,最後不也就是那麼回事?家屬手牽著手,難道就能相互安慰嗎?

說什麼為了社會、為了防範下一次的罪惡、為了不忘記該事件,話是沒錯,但我們就該因此而活,內心卻繼續死去嗎?

不知不覺間手上的香菸燒成了長條的菸灰,指頭一陣灼熱。義男像抖落昆蟲的屍體般彈去菸灰,並慢慢地將菸頭熄滅。

「我不懂。」他說道,「我當然懂律師的話,也知道這種活動……對於不忘記該事件有意義。但我要不要參加,現在無法立刻回答你們。」

「我們沒有要求你立刻回答。」淺井祐子立即說道,「今天我們只是來說明想法,打聲招呼。還有日高女士……」她看向道子,「覺得現在只有有馬先生最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無論如何希望能跟你見面。」

日高道子在一旁深深地鞠躬。義男無法抬起眼睛,只好閉上。

淺井祐子開啟公事包,取出檔案。那是兩張右上方訂有訂書針的紙。

「今天說話的內容整理成這篇文章。另外也提到了近日內舉辦第一次聯絡會的內容。麻煩請你有空過目。」

淺井將檔案放在桌上,遞到義男面前。義男再一次點點頭,但沒有伸手去接。

「以後還能跟你聯絡嗎?」

「這……可以。」

「謝謝你。」這次淺井祐子點頭致意,「日高千秋小姐和古川鞠子小姐是這次案件的主要人物。現階段,確知身份且遺體被送回的也只有她們兩位。今後如果發現其他七名女子的身份,情況將有所改變。最糟糕的情況,可能就是隻有千秋小姐和鞠子小姐的家人成為損害賠償訴訟的原告。」

「其他的人光是照片和錄影帶也不能成為原告嗎?」

「是的。現在我們還不想承認,只能說是有這種可能。」

「律師。」義男說,「我有時甚至覺得那些渾蛋這樣死去算是便宜了他們。」

「我也是。」淺井祐子的眼睛再度顯現怒色,「有人說栗橋和高井因車禍而死是一種天譴,我絕對反對這種說法。他們沒有接受應有的制裁。就這樣躲開罪罰,隨著時間消失無蹤,這樣完全不對。如果真有天譴,不該是這樣。天譴不可能這樣不公平。」

淺井祐子和日高道子回去後,義男還是神情木然地坐在客廳裡。

他也知道「天譴」一說不值得信賴。不是所有好人都有善報,也不是所有壞人都有惡報。

木田前來安慰他。黃昏的買菜時間,店裡卻一個客人也沒有。

「阿孝。」義男呼喚木田。

「什麼事,老爹?」

「我看把店關了吧?我已經累了……」

說到這裡,義男閉上嘴,雙手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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