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15章

父親為了辦住院手續,正在視窗忙碌。這家醫院的視窗都很擠,沒有二三十分鐘是回不來的。浩美看著壽美子的嘴巴,心想,用枕頭矇住她的臉,不知要多久才能殺死她?這時剛好護士進來了,浩美立刻擺出親切的笑臉。

護士是個美女。和平以前說過,穿上白衣服,女人都要增添三分美麗。不過這護士是真的漂亮,而且讓浩美想起某人,是誰呢?

「量血壓了。」

護士在壽美子的手臂上綁上壓力帶,臉上始終帶著笑容。「不好意思,我們家不長進的兒子一直在盯著護士小姐看。」壽美子說。護士連忙抬起頭看了浩美一眼,覺得很好笑。

浩美想起來了,他知道這護士像誰。就是那個八王子的女職員,在古川鞠子之後抓到的嬌小女人。她不像古川鞠子那麼堅強,整天哭個不停,和平很受不了她。

「真是的,這樣護士小姐會不自在的。你到外面去吧。」壽美子責備道。護士笑著對浩美說:「沒關係。」

「我媽很任性,老是嘮叨,不好意思。」浩美也報以笑容。看來護士對他有好感。他認為這理所當然,因為他很有魅力,只有壽美子看不出他的魅力。

浩美走出病房,他想這樣對護士會更有效果。走廊盡頭有一間吸菸室,裡面沒人,他便坐下來吸根菸。

八王子的那名女職員,是否也有那麼漂亮的手指呢?沒什麼印象了。她曾經哀求道,不要將男朋友給她的紅寶石戒指從她手上取下。浩美溫柔地回道:「當然不會拿下來的。」當他準備將女職員帶進房間時,被和平不高興地制止了。和平說:「她現在是生理期。」浩美覺得奇怪便問:「你怎麼知道?」和平說:「沒有聞到討厭的臭味嗎?感覺不出來嗎?你真是遲鈍。」浩美對著女人說:「沒錯,我是遲鈍。反正我也不在乎,這樣反而不會擔心懷孕,不是正好嗎?」女人的表情好像已經認了。當她恢復意識,知道被帶到山莊後,大概就已經明白會有這種遭遇,所以沒有什麼反抗。話說回來,如果她太過害怕而身體僵硬,搞起來就不那麼好玩了。

女人問:「你們會讓我回家嗎?」浩美點頭道:「當然。不好意思讓你擔驚受怕,我要是知道你很乖巧,脾氣很順從,就不會帶你來這裡了。我們是要懲罰那些壞女人。」

女職員沉默不語。她穿著正式的套裝,裙子頗長,化的妝很淡。她低垂的目光其實正在指責浩美:既然是針對壞女人,一開始就不應該找上我。所以你根本就是騙人的。但是她沒有開口抗議,因為害怕。浩美則是暗自竊喜。

次日早上,浩美帶她上樓之前騙她說:「現在要讓你回去。不過為了想起你,你要給我一個紀念品,就是你手上的戒指,好嗎?」

女職員心想,不能拒絕這個男人,惹他不高興。趁他還沒有變卦,趕緊離開這裡再說。浩美早已從她細長的眼睛裡看透她的心思。女人「嗯」一聲,答應了,用被銬住的雙手困難地褪下戒指,交給了他。他說:「謝謝。」十分鐘後,將繩索套在她脖子上向前一推時,他再次說了聲:「謝謝。」真是太有趣了,謝謝!

和平說:「下次要將這戒指寄給她的男朋友。這樣劇情才會有高潮。」

吸完兩根菸走出吸菸室,看見那個護士往這裡走過來。看見浩美之後,護士笑得十分燦爛。他也笑臉相向。從護士輕快的腳步,他判斷對方的心情不錯。

護士搭乘吸菸室前面的電梯走了。她的站姿和整體線條很美。從她的背部和腰部曲線來看,應該是有男朋友,浩美心想。如果將她白蔥一樣的手指切下來寄給她男朋友,不知那男人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辦完繁瑣的住院手續後,浩美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以後。母親整天抱怨,父親狼狽的身軀忽然間像個老頭般佝僂,他說擔心媽媽會不安,要留在醫院陪她。浩美心想,不知道是誰不安?他高興地回答:「我一個人回去沒關係,你留下來吧。」

回家路上,先在一家餐廳吃飯。吃飽後才覺得疲倦,不禁打起了哈欠。

壽美子出院之前,藥店都將歇業。確定鐵門關上、門窗都鎖緊後,浩美才走進家裡,一邊放洗澡水,一邊衝咖啡喝。忽然間電話響了。

要是和平打來的就好了。於是拿起話筒。結果聽見高井和明的聲音。

「是浩美嗎?你回來了呀。我聽說你媽媽被送上救護車,不知道情況怎樣了。」

商店街訊息傳得快,隨時有人在等待誰家有人受傷、生病或死人。是誰受傷了?誰生病了?聽說他死了,是真的嗎?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死?

「你的訊息還真快!」浩美說,「聽誰說的?」

和明沒有注意到浩美嘲諷的語氣。這條街上的人也都沒有注意到。「是曙光屋的老闆。聽說從樓梯上摔下來了?你爸爸嚇得臉都綠了。」

「沒什麼太大的傷。沒有骨折,只是肋骨有些裂縫。」

「哦,太好了。那真是運氣不錯。」

和明這蠢貨!居然那麼誇張地表示安心。我媽的傷,幹嗎要你關心?誰請你關心了?

「你爸爸還好吧?」

「今晚他在醫院陪著。」

「是嗎?」

和明沒說話,像在思考什麼。浩美心想,他一定是裝的,他根本就不懂得什麼是思考。因為他沒有腦子。

「這樣我就安心了。」好不容易冒出一句話,又噤口不語了。

「和明,」浩美乾脆先聲奪人,「你打電話來應該不是為了我媽受傷的事吧?」

果然沒錯!電話那頭更沉默了。不久才聽見難以聽到的聲音:「嗯……」

沒錯,就是得這樣。十一日以後,電視上大肆宣揚歸還古川鞠子遺體的訊息,和明始終沒有聯絡浩美。關於這一點浩美與和平討論時,還以為是他們預測錯誤。

結果,預測得很準,沒有失誤。只不過和明膽量之小比和平想象的嚴重許多。古川鞠子的遺體一齣現,他應該就很想質問浩美了。可是根據和平的指示,浩美說了很多讓和明胡思亂想的話,最後還提到,到時候會跟他說清楚,請他一定要出手幫忙。另外,如果沒有好理由,也不能打電話聯絡。

由此看來,不能說和明只是單純的膽小,而應該說他對浩美是那麼忠誠。他就是那麼愚蠢地相信了浩美說的話:「再等一下,我現在需要時間。因為很危險,現在不能說出來。到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

「之前……」和明吞吞吐吐地說。

「之前的事,不說出來我也知道。我不想從你嘴裡聽到那麼可怕的事!」浩美說得溫柔,臉上卻是邪惡的笑容。電話真是方便的東西!

「我很不安!」大概溫柔的話語奏效了,和明的聲音有了一些力氣。

「前幾天,那個叫古川的人的遺體出現了吧?」

「嗯,出現了。」

現在才是重點。就是和平說的「更進一步的劇情」!

「她真是可憐,祝她安息。不過和明,你不用擔心,在抓到兇手前,應該快了,不會再有新的受害者了。這一點我能保證。」

和明一時間說不出話,接著又趕緊追問:「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保證?」

「我會盯著兇手。」浩美故意慢慢地說,「那傢伙現在正熱衷於和媒體玩遊戲,全部精力都花在那裡。所以我認為不太可能會有新的受害者。而且現在全日本的女人都很小心,那傢伙應該也不容易下手。」

又是一陣沉默。

「為……為什麼……你能緊盯著兇手呢?你已經知道是誰幹的了?是誰?」

「這我不能說。」這也是和平交代的臺詞,「現在還不能說,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應該說是沒有物證,那種鐵證如山的證據。在找到之前,就算是和明你,我小時候的好友,我也不敢亂說話。」他還補充道:「這是為了不連累你。」

「我沒關係!浩美,你千萬不要一個人冒險。」

這是預期的反應。浩美等待最佳時機,說出和平設計的臺詞:「不行。我只是一個人,你還有妹妹。讓你冒險,等於讓由美子有危險。不是嗎?兇手可是喜歡虐殺女人的壞蛋。」

和明沉默不語,但可以聽見他顫抖的喘息聲。沒錯,你發抖了吧,和明?因為牽涉你最疼愛的妹妹。

那一瞬間,浩美心中湧起想將由美子帶回山莊的強烈慾望,也渾身顫抖起來。

「我也很擔心由美子的安危。本來是想不到最後關頭,是不會連累你的。我叫你不要對警方、媒體洩露這件事,也是這個理由。如果抓到了嫌疑人,但在過程中犧牲了由美子,對我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你說是吧?希望你能明白。」他儘量保持平靜的口吻,像在低語般說道,「偏偏這時候我媽住院了,我的心情有些混亂。還好傷勢不大,頂多住半個月就能回家了。而且換個角度想,說不定這樣我更方便。我有很多事要處理,可以不必擔心媽媽的詢問與干涉了。」

當個孝順的浩美,不也很好嗎?臺詞非常具有說服力。我的演技真不賴!「拜託你,和明。你一定要接受我的請求,我很需要時間。」

「我知道了。」和明答應得很乾脆。一如小學生的正義感,簡單的腦袋就是那麼容易相信人。浩美用空出來的手捂嘴,免得自己笑出來。

和平的新劇本,就是要將所有的罪賴給和明。要將無法動搖的鐵證和一具剛死的受害者屍體提供給社會。

所以必須慎重地準備,還要算好時機。當所有條件都湊齊了,就把和明騙到山莊。和平說:「和明在毫無防備、沒有告訴任何人行蹤(為了不讓寶貝妹妹捲進來)的情況下,離家來到山莊,最後只有一條路可走。」在這之前必須跟和明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和平說:「這是最佳做法。」實際上也很有效,而且非常有效。

「我知道了,我會忍耐的。你也要答應我,需要我幫忙的時候,請立刻跟我聯絡!」

「我當然會那麼做。到時候如果你退縮,我也會逼你幫忙!」

太好了,進行得很順利。浩美會心一笑。這才發現握著手機的手掌已經被汗浸溼了。緊張!這也難怪,因為演了一齣大戲。

「對了,浩美……」

「還有什麼事?」

「我今天去了大川公園。」

令人意外的發言。浩美重新握好手機。「去幹嗎?」

「可能是我去過的地方吧,我想。」

和明說話總是不清不楚,浩美開始煩躁不安。什麼?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古川鞠子的屍體被扔在坂崎搬家中心吧?」似乎故意要引人焦躁,和明緩慢地說道,「那是你搬家時找的公司,你還記得嗎?」

沒錯,所以我才會選擇那家公司。

那個姓坂崎的老闆是個令人厭惡的傢伙,嘴裡老是掛著:「我雖然開的是搬家公司,但其實什麼都可以效勞。幫助有困難的人就是我的人生目標。」我又沒有開口問這些事,實在受不了他那種說教的口吻和自以為是的語氣。

一開始來估價,因為不放心見習員工一個人做,老闆也跟著來。當那老闆看見浩美遞出的合同上「職業欄」空白時,陰險的目光就惹浩美不快。你不上班嗎?不幫助家裡做生意嗎?這麼年輕,真是可惜啊。我們公司有比你年輕的員工,雖然不像你一樣出身名牌大學,但是工作很認真。

坂崎老闆嘴上沒有這麼說,但從他總是吹噓「人生目標」的目光裡可以讀出這些資訊。最後居然還說:「像你這種年輕人很少會請搬家公司,通常都是找三五好友幫忙。但這樣我們就沒生意了。哈哈哈……」

當時浩美沒有想到這一點,快到搬家的日子時,才想起叫和明來幫忙。我說老闆,我也有一通電話隨叫隨到的朋友!

事後提起這事,還被和平嘲笑了一頓。和平說:「既然是那麼討厭的公司,可以另外找一家。還是說那老闆說中了你的弱點,被別人指指點點沒有工作,你覺得不甘心?最後說的那句話,不過是不認輸的表現而已。」

當初會找坂崎搬家中心,是從行業電話簿中挑選價格最便宜的一家。這情況他就隱而不說了。

不快的感覺始終不消,隱藏的憤怒也難以平息。所以在商量要將古川鞠子的屍骨扔在哪裡時,浩美提議裝在袋子裡扔在坂崎老闆家附近。他聽說老闆有個小兒子,最好是那小鬼開啟紙袋,然後心裡留下一生都難以磨滅的陰影。給你點顏色瞧瞧,看你還談什麼人生目標、什麼救人服務!

當時的不快和憤怒重新湧上心頭。而看見新聞報道中那老闆發青的臉色,感覺是那麼痛快。兩種情緒交雜在一起,幾乎要湧上喉嚨。浩美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和明,你連這種事也記得住!」他好不容易讓自己平靜下來,說道。

「我就是會記這些小事,從小就這樣。」

「說得也是。」

一般人這時會一起笑,但兩人都沒有。

「我以為你跟大川公園可能有什麼關係。如果是這樣,我現在忘了,但當場可能又會想起來。我以為你知道的地方,我應該也會知道。」

為什麼?浩美在心底嘀咕。憑什麼我知道的地方,你就會知道?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本來以為小時候可能遠足去過,但一點感覺都沒有。」和明繼續說,「然後直接回家後,就聽說你媽媽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的事。」

將手機拿離臉部,浩美深呼吸一口氣後,才慢慢問道:「聽你這麼說,你好像還是認為我是兇手吧?」

沒想到和明老實回答:「那個時候我是。對不起,我還在懷疑你。可是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的懷疑已經消失了。」

「謝謝。」

「但是我還在懷疑兇手是你身邊的人。是這樣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因為坂崎搬家中心……」

「說不定只是個偶然。那家公司早就因為服務專案很多、很好,接受過雜誌的採訪。」

「說得也對。」和明同意道,「可如果不是身邊的人,你就不可能發現兇手吧。何況你現在還在監視他吧?就是因為兇手在身邊,所以很危險。」

說得很有道理。我應該為你拍手,高井和明。過去應該從來沒有人為你鼓過掌吧。

順便再告訴你,你抓到了重點。兇手不只是我,也曾是你身邊的人。還記得和平嗎?就是他。選擇在大川公園揭開序幕的人也是他。

「反正和明你別擔心,別再想東想西了。」

他以為自己說得很寬大、給人靠得住的感覺。沒想到聽在電話那頭和明耳裡,卻以為浩美還在擔驚受怕。

世界依然圍繞在浩美周圍。在結束這出戲之前,在他按照劇本開始殺女人之前,雖然不應該,但世界只是裝作沒有注意到他。而現在不一樣了。

「我會的。我隨時等你聯絡。希望能早日抓到兇手。」

和明真摯的語氣讓他沒來由地抓狂。真是奇怪,這明明代表他戲演得成功,明明是和明完全聽信的證明。

「謝謝你關心我媽媽。」

「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你媽媽。」

浩美準備掛電話,但和明又叫住他:「浩美?」

「幹嗎?」

「你最好不要再用‘賤女人’這個字眼,那不適合你。」

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覺得眼前開始漲起氣憤的紅色海水。「我說過那種話嗎?大概是太累吧。本來我的嘴巴就不太乾淨,我會注意的。再見。」

好不容易說完,用力吸一口氣,讓身體僵直不動,否則他會將電話摔到地上、用力踢牆壁、打破窗玻璃。

被切斷的電話另一頭,高井和明正用手捂住臉,低頭站在電話機旁。店裡公休,身邊沒人。燈關著,只有走廊的光線微微透進來。

和明在黑暗中思索。他不斷鼓勵自己不斷下沉的心,繼續思索。

浩美在騙我!

可是現在他還看不出浩美的謊言從哪裡來。如果浩美真的和那些罪行有關——他的內心低喃著,這是正確的推測,那麼「不會有新的受害者」這句話就值得相信。

那就繼續等待,看浩美如何出牌。看他下一次怎麼說謊,然後決定自己的行動。他相信一定會有機會。

浩美不是一個人。這一點是肯定的。誰在操縱浩美?

對和明而言,從那人手上救出浩美跟結束這一連串事件同樣重要。

因為能夠這麼做的,大概只有高井和明一人。

因為他們是童年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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