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9章

「當然會這麼想。可要是這麼做了,後果會怎樣呢?」板垣聳聳肩道,「開餐廳的朋友家發現父親遲遲不歸,一定會覺得不對勁。說不定還會找來。難道劫匪必須殺每一個上門來找的人嗎?豈不是沒完沒了?而且被發現的危險性更大。」

「說得也是。」

「於是他們作出了決定。計劃失敗,還是逃為上策。但這個決定還是顯得幼稚拙劣,他們不管現場便逃了。」

滋子瞪大了眼睛說:「不管現場?扔下屍體不管?」

「沒錯,連藏起來或運走等延遲被發現的措施都沒有做。反正決定了就不管不顧,立刻落荒而逃。附近居民聽見了他們經過公寓走廊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可是……那些錢也就沒有被偷?」

「聽說教師家裡的二十萬現金被偷了。存摺和銀行卡則留在現場,大概是想既然不能用,偷了也沒意義吧。」

「可是他們殺了三個人……」

「作案手法粗糙得令人難以置信,不是嗎?這很不尋常。相對於手段的殘酷,他們對目的卻不是很執著。這種案件幾乎是前所未有。」

劫匪逃離後,男孩回家了。他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滋子有種打心底感到冰涼的傷感。開啟家門,高中生第一眼看見了什麼呢?是血跡,還是更悲慘的景象?

板垣更加沉重地說道:「實在是太悲慘了,根本找不到語言形容。」

「一個人被遺留下來活在這個世上嗎……」

「算他命大,很是幸運了。」

可是板垣的臉上卻寫著:如果換作是他處於同樣境地,恐怕不會用「幸運」來形容。滋子相信那名倖存的高中生應該也會這麼想。

「你剛才說嫌疑人在半個月後被捕了,我好像也讀到過這則新聞。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捕的呢?有目擊者嗎?」

「這就是這群人愚蠢的地方。」板垣苦笑道,「不,這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在作案前,他們曾多次到教師家所在的公寓探風,當時他們開的是自己的車,作案當天則是用租來的汽車。」

來探風時,還將汽車停在公寓前禁止停車的區域。

「這當然會引起管理員的注意。有住戶見禁止停車區域有車,也會來投訴。只不過若是某住戶的朋友開車來訪,不好意思立刻抗議;而站在管理員的角度上,只要違規停車不太過分且重複,他頂多就是口頭警告一聲。可是……」板垣伸出食指,眯著眼睛說,「這個細心的管理員做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將那輛車的牌號抄了下來。」

案發後他想起這件事。於是警方訊問後,開始從汽車找起,由此順藤摸瓜,將三名嫌疑人逮捕歸案。

滋子不禁嘆了一口氣,這真是一件既悲慘又愚蠢的案子!

「這件事在當時曾轟動一時,如今卻幾乎無人報道。」板垣說,「大概公審也已經開始了。」

「不知道那男孩怎樣了?」滋子眼眶有些溼潤。

板垣眼睛一亮叫道:「喂……你振作點。我們為什麼會提到這件事呢?」

對了,這應該只是今天話題的前言而已。

「你說到了難以置信的偶然,不是嗎?」

「沒錯,你可不要太驚訝。」板垣故弄玄虛地低聲說道,「這個高中生就是第一個發現大川公園那隻右手的人。」

滋子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什麼……你說什麼?」

「所以讓你不要太驚訝嘛。他是大川公園分屍案屍體的第一發現者。還未成年,而且僅僅只是個發現者,所以媒體還按兵不動。但是假以時日,應該會被大肆關注。」板垣像是在醞釀氣氛似的停頓了一下,微笑後說道,「而且偶然還不只這一樁。還是跟你有直接關係的偶然,也是讓我驚訝的偶然。這一連串故事是在昨天,也是在這家咖啡廳,從一起在《銀色人生》雜誌工作過的同事口中聽到的。他是和我一起製作防盜專題的記者。」

滋子瞪大了眼睛問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可不會騙人。」

板垣認真地看著滋子,滋子也回望過去,問:「這個記者我也認識嗎?」

「應該不認識。是個姓成田的資深記者,我也是在《銀色人生》與他共事的。」

「成田先生現在還在調查教師全家被殺一案嗎?」

「沒有。他只是在製作《銀色人生》防盜專題時才參與。」

「那麼關於這次大川公園事件呢?」

「他好像不怎麼關心。畢竟他不是那種記者,只是對這些偶然感到驚訝。」

滋子放心地靠向椅背。

「事實上,佐和市發生案件時,他曾和那男孩接觸過。」板垣繼續說道,「是因為《銀色人生》的採訪。幾乎什麼也沒問到,但還是見了面,而且是好幾次。」

滋子點點頭,並從皮包裡取出煙,準備點上。

「也給我一根吧。」板垣說。兩人開始默默吞雲吐霧。

終於滋子說話了:「我明白了,你是說昨天和今天連續聽到大川公園事件,這是一種偶然。」

「嗯。」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嘛……」板垣賣起關子。滋子悄悄抬眼看著他。

「滋子,你到底有多少心做這件事?」

「多少心?」

「沒錯。今後大川公園事件的採訪戰將如火如荼地展開。從昨天、今天的情勢發展來看,這將是一個前所未聞、空前絕後的大案件。說實話,你什麼後盾都沒有,要在其中跟別人競爭,我完全不看好。」

滋子抬起了頭,心想,可是我手邊有這些已經寫好的稿子。

「已經寫好的稿子一點價值也沒有。」板垣說得肆無忌憚,「問題是今後要怎麼做,要用怎樣的手法切入屬於你的報告文學。我在看見稿子之前,什麼都不能說,也不能答應你什麼。」

「我知道。」

「要知道對手無所不在。那些報紙雜誌的記者就守在現場。他們位於最前線,如果和他們採取同樣的方式寫作,再給你一百年也望塵莫及。」

沒錯,這倒是事實。

「所以,你必須找尋專屬門路,而這門路絕對不是你那份高不成低不就的稿子。依靠那份稿子是以後的事,現在首先得找出前畑滋子的專屬門路才行。」

滋子再次低垂目光,卻並沒完全閉上雙眼。她瞪大眼睛注視桌面,彷彿競爭對手就在上面一樣。然而,儘管內心鬥志昂揚,但具體該如何做,她不知道,所以也只是心裡保持高亢的情緒罷了。

「剛才我已經給了你提示。」板垣說。

滋子猛然抬起眼睛。在《莎柏琳娜》時代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每當滋子陷入困境,板垣總會適時充當嚮導。

「關鍵人物就是那個男孩!」

「那名高中生……」

「沒錯,就是他,就是那個全家被殺,只有他一人倖存的少年,也是他發現了都會魔手下遇難的女屍。這是怎樣一個巧合,不是很值得撰寫的題材嗎?這展現了現代社會的青春殘酷面,不是嗎?」

聽起來像是坊間雜誌的封面標題。但是板垣臉上沒有笑容,滋子也沒有。

「滋子,去追蹤他吧。以他為切入點,讓你過去索然無味的稿子重新活過來。一開始以倖存的少年為起點,自然能帶出你想寫的失蹤女子的內容。相信在你看見古川鞠子的名字出現在自己的採訪手冊上時,那種孤獨與害怕其實已和自身的恐懼形成共鳴,才能成為報章雜誌無法追蹤的事件記錄。關鍵詞就是‘忽然被破壞的人生’。」

滋子不斷點頭,感覺像是得到了解答。可是……

「我該如何跟那孩子接觸呢?」

板垣笑道:「你只要走近他,跟他問聲好就開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問他住在哪裡……」

「這些我來調查。」板垣回答得很乾脆,「別忘了我們出版社也出週刊雜誌。不單是男孩的事,就連這次案件、佐和市慘案等詳細案情,只要確定的內容都能提供。訊息要多少有多少,你不必客氣。總之,採訪記者的資料蒐集由我包辦。這是我的協助方式,條件是……」

「條件?」

「你要寫出好東西。」板垣鄭重地說道,「寫出好作品交給我。除了要考慮在什麼媒體刊載外,最終目標是要出書。這才是最後的成果。」

滋子嘴角的線條稍稍緩和下來。「那不是跟我剛才說的一樣嗎?這件事對總編而言說不定也是個大工程。」

「沒錯,你就讓我成為真正的總編吧。凡事拜託。」

兩人都笑了。滋子立刻備覺輕鬆。

「對了,在開始工作之前,先告訴你倖存的男孩叫什麼名字吧,老是匿名也太失禮了。他叫真一,塚田真一。你要跟定他,死都不能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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