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7章

回答什麼對方就反駁什麼。究竟他是什麼人?

「我討厭說謊的人。」對方強調,言語間充滿嘲笑的語氣。他在享受這過程。

義男好不容易讓自己穩定下來,緩緩說道:「如果你的家人也行蹤不明,你應當就能理解我現在的心情,就能設身處地地體會家人到底有多痛苦悲傷了。這種感受無法形容,我說不清楚。我從來沒有忘記大川公園那個女人。如果能夠代替她,我也願意。我真是這麼想的。」

經過一陣沉默,對方收起笑意,說:「原來老先生那麼想幫助鞠子啊。」

對方第一次直呼「鞠子」的名字。

「我當然想幫她,希望她早日回家。萬一……萬一就算她死了,也希望找到她的遺體,交還給她媽媽。」

「你以為鞠子已經死了嗎?」

「你打電話給電視臺時,不是這麼說的嗎?你說將鞠子埋在其他地方。」

「我是說了。」對方笑了出來,「可你們不是也不清楚我說的是真是假嗎?說不定那些都是騙人的。」

「沒錯,我們是不清楚。而且就像你說的,我也不知道你和鞠子的案件究竟有沒有關係。」

「你想知道嗎?」

「你肯告訴我嗎?」

「如果只是一點線索的話。但可不能免費提供!」

原來是要錢,錢才是目的。

「你要多少錢?」

對方又尖銳地大笑起來。「真是討厭!老先生的腦袋瓜真是落伍,馬上就想到錢,這就是年輕時歷經貧窮的歲月留下的後遺症。」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

對方想了一下,但那只是裝樣子,事前就已想過會有這種問答,早已預定好對義男的要求。一旦將話題帶到這裡,對方便像做生意一樣,語氣乾淨利落。

「我還要打電話給電視臺,大概會打給另一家。總不能打同一家,那太偏心了。」

義男心想,你難道以為自己成了上電視的名人嗎?

「我會這麼說。在今晚的節目裡,當然是現場直播,我會要求讓古川鞠子的外公一起出鏡,然後老先生就在電視上跪著求兇手:‘將鞠子還給我們!’」

義男沉默地緊抓著話筒。

「怎麼?你不願意下跪嗎?」

「不,我願意,這種小事我當然願意。只要你真的肯信守承諾放了鞠子。」

「你相信我嗎?」

「我願意相信,可是不知從何信起。你能不能給一些你知道鞠子下落的證據?」

對義男而言,這是破釜沉舟的要求。對方卻竊笑道:「老先生還真厲害,不是笨蛋嘛。我喜歡你這種人。好,就這麼說定了。怎麼做好呢?」對方像個計劃去野餐的孩子一樣,自言自語。

「新宿吧……」

「新宿?」

「別那麼著急地逼問我,我還在考慮呢。」

義男沉默不語,偷偷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下午五點。窗外還很明亮,聽得見汽車和人的聲響。客廳裡則顯得陰暗而過於安靜。

忽然間,義男心想,電話那頭的應該是個男人。他打電話的房間或許亮著燈,那是個怎樣的房間呢?從一開始聽見的音樂聲判斷,他大概是在聽音響或收音機。房裡有電話,還有他在吸菸,所以有菸灰缸,說不定是用啤酒或可樂的空罐來代替。是漂亮的新式公寓還是破舊的民宅呢?說不定是木質隔板建築。走下樓梯時,他母親正在廚房做飯。聽他說話的方式,應該是年輕人,這樣的推斷很有可能。他母親會念叨:「電話打太久了吧?」然後他會回答:「嗯,和朋友說得高興就忘了時間。」絲毫不會顯露自己做了什麼壞事,裝作平靜祥和地過著平凡的日子。是上班族還是學生呢?在現階段,就算和他在電車上比鄰而坐,義男也認不出來。畢竟不知道長相、體形,連真實的聲音也沒有聽過。義男不禁希望真的能鑽進電話線裡。

「好吧,就這麼辦。」對方說話了,義男猛然抬起頭來。「新宿有個廣場飯店,就在西口的商業大樓區。你知道吧?」

「如果是大飯店,到了應該就能找到。」

「沒問題吧?老先生可別穿拖鞋去哦,會被趕出來的。」

「我知道。」

「我會將訊息交給飯店的前臺。現在開始我要準備許多事情,我看就七點吧。七點你到飯店來。太早來沒用,如果我看見你在那裡東張西望,就不會送出訊息。所以你必須嚴格遵守時間。讀過訊息,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只有這樣嗎?」

「一次說太多,老先生反而搞不清楚,不是嗎?我可是很親切的。我還要忠告你一聲,老先生只能一個人來。要是帶警察來,這次交易便吹了。」對方的聲音帶著笑意,充滿興奮,「我會祈禱老先生不要在新宿的街上迷路,還有不要被扒手盯上。加油!」說完,電話便立刻掛了。

不管義男如何呼喊,對方已離去。義男看著發出忙音的話筒,感覺像是抓著一個不祥的、冰冷的動物。

新宿的廣場飯店距離車站西口搭計程車約五分鐘車程,是幢高樓。聽從對方的忠告,義男在馬球衫外搭件西裝外套,並規規矩矩地穿上皮鞋。儘管如此,走在金碧輝煌的華麗大廳裡,義男寒酸的身影還是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走向前臺的路上,總有幾個客人回過頭投出好奇的目光。

時間正好是七點整,義男孤身一人。他嚴守和電話機械聲的約定。

他也曾感到迷惑,焦急得五臟六腑都像在翻騰一般。不知該不該聯絡坂木,或者通知調查總部。幾次拿起電話,最後還是不敢打。萬一只是惡作劇電話,豈不是浪費了警方寶貴的辦案時間?如果真是嫌疑人打來的,說不定會因義男的失信損失重要線索。最可怕的,是一旦因為義男不守信而惹惱了對方,很有可能會縮短或許還存活的鞠子的生命!

他也曾想過早一點到前臺埋伏,但對方應該認得他。要是對方說的「如果看見老先生在那裡東張西望,就不會送出訊息」並非只是威脅,這倒成了義男害死鞠子。

想到這裡,義男擔心後悔無門,於是決定完全遵照對方的指示行事。他本也毫無選擇餘地。

走近一字排開的寬闊前臺,義男屏息問最近的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請問……有沒有給我的信?」

走上前來的年輕店員眼角下垂,態度很親切。他無視義男的緊張神情,問道:「對不起,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有馬義男。」

「有馬先生?」店員重複一聲後,檢查前臺下的檔案箱,翻過幾封卡片般的信後,停下來看著義男確認道:「有馬義男先生嗎?」然後遞出一個信封,「就是這個。」

義男立刻探身搶過信封,雙手顫抖不已。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雙層信封,正面用文書處理機打出「有馬義男收」的字樣。沒有註明寄件人,封口處用膠水貼得很牢固,還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叉。

義男想拆信,但因為信封紙質厚實,加上手心流汗,偏偏封口又粘得很緊,他手忙腳亂。店員看不過去,就問道:「需不需要剪刀?」

「啊……謝謝,麻煩你了。」

義男忍著頭暈目眩與呼吸困難,用銀色的剪刀拆信。裡面只有一張四折信紙。義男取了出來。

白底縱格的信紙上,依然羅列著用文書處理機打好的字:「到飯店酒吧等著。今晚八點與你聯絡。」

義男連續讀了三遍才抬起頭來。那名店員還站在對面。

「請問酒吧在幾樓?」

「大酒吧‘奧拉辛’在頂樓二十四樓。」

「請問電梯怎麼走?」

「前面右手邊是直達頂樓的電梯。」

義男正要走過去,忽然又想起重要的事,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對了,請問這封信是什麼樣的人送來的?」

「啊?」對方側著頭說,「您是指送來這封信的客人嗎?」

「對,沒錯。」義男連忙點頭稱是,「大概是幾點送來的?長得什麼樣?我想應該是年輕男子吧。」

店員溫和的臉上浮現一絲陰影,說:「請稍等,因為不是我收的,我去問相關的人。」

「謝謝,謝謝。」

義男深深地點頭致意,光禿的前額竟撞上櫃臺發出聲響。一旁一名正在敲電腦鍵盤的女店員忍不住發出笑聲,她和鞠子年齡相仿。見義男看向自己,她不禁收斂笑容將視線避開。

站在前臺角落等待回覆期間,好幾位客人前來領取鑰匙、填寫資料,或請店員將行李送到客房,都是些穿著高階西裝的上班族或是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義男將視線移向大廳,有些人在談笑,腳邊立著公文包,也有紳士愜意地坐在沙發椅上抽菸。大廳最裡面的空間燈光微暗,每張桌子上都點著燭光。鋼琴聲響起,列席的客人神態悠閒。

這是一派華麗奢侈、無憂無慮的景色。義男木然感到一種不真實,想到自己不知道在幹什麼,立刻疲憊不堪。這種高階飯店,平常根本不可能踏進來。有馬豆腐店的客戶中只有小型日式旅館,沒有大飯店。就算是豆腐協會使用的飯店,頂多也只是淺草和秋葉原的小酒館。

打電話的人早就預知義男走進廣場飯店會遇到難堪,才會警告他「千萬別穿拖鞋來」。

店員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個更年輕的員工。那人年約二十上下,穿著同樣的制服,胸章的顏色卻不一樣。

「讓您久等了。」店員對義男點頭後,指著年輕員工說,「剛才是這位接的。」

年輕男子接著回答:「是女高中生送來的。」

義男以為聽錯了。「什麼?」

「你是有馬先生,沒錯吧?拿信過來的是一個女高中生。她穿著制服,所以不會弄錯。」

「女高中……生?」

「是的。我想她應該是在五分鐘前來的。」

義男啞然失聲。這不就是剛發生的事嗎?說不定他剛在飯店門口跟那個女高中生擦肩而過!

「那個女高中生是哪個學校的,你知道嗎?」

「這個嘛……」年輕男子側著頭,不知為什麼笑了起來,說道,「所有的制服看起來都一樣。」

「她有沒有戴校徽?」

「你問我這些,究竟想幹什麼?」年輕男子笑著,斜視義男。在一旁的女店員也掩嘴笑出聲來。

「幹什麼……當然是有原因的。我一定要知道才行。」

「這就沒辦法了。」年輕人回答得很冷漠,「如果是住宿的客人還可能查出什麼,可惜對方又不是。」

一開始招呼義男的店員用眼神責備年輕員工,然後對義男說:「幫不上忙,真是對不起。」

「哪裡,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義男搖搖頭。看來也只能死心。他點頭致意後,走向大廳中央。

「如果要到酒吧,電梯在另一邊。」店員親切地提醒道。義男驚覺後立刻改變方向。前臺又傳出笑聲,還有女人低聲說:「老色鬼。」一定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身處頂樓的酒吧,義男就像米櫃中的一粒豆子一樣,不知為何總是引人側目。因為不知道該點什麼飲料,便點了杯威士忌。結果服務員說了一大堆都沒聽過的酒名,義男只好點了第一個。

他依然感到坐立不安,因為頭腦十分混亂,根本無暇顧及周圍人們好奇的目光和服務員狐疑的態度。

女高中生?

義男拿出信重讀。端正呆板的文書處理機字型,命令式口吻和信封上只寫「有馬義男收」的狂妄無禮,每一樣都和機械聲的對手吻合,但為什麼送信的竟是個女高中生?

難道會是他的同夥?

打電話的人怎麼想也是男的。不管聲音裝得如何尖細,從說話的方式就能判斷。義男長年經商,見識過太多人了。其中不乏有出乎意料的客人,尤其是最近五六年,第一眼看不出年齡或性別的人增加了許多。但是基於長年的直覺,判斷錯誤的情況很少。義男下意識地相信那是男人打來的電話。那麼,對方不止一人,還有同夥,而且還是個女高中生。如果說對方真的和鞠子失蹤、大川公園分屍案有牽連,那女高中生也就跟綁架、殺人分屍案脫不了干係。

他忽然想起鞠子高中時的事來。鞠子就讀的私立女中也採用水手服作為校服。義男看來,總覺得胸口開得太低,裙子太短。他不便對鞠子直說,於是試著問真智子,真智子也覺得如此。

「最近不管哪一所學校都一樣。制服越來越漂亮,就連鞠子唸的學校也是,聽說還是名家設計的。」

當時真智子還笑著說,因為如此還花了更多錢。

但那水手服還真的很適合鞠子。真智子曾經寄給他一張鞠子入學的紀念照,義男將照片壓在辦公室的桌子上。木田見了也笑著稱讚道:「這麼可愛,應該框起來掛在牆上。」義男當時還回答:「沒有可愛到那種程度啦。」

桌上的威士忌酒杯裡,冰塊逐漸融化,發出撞擊玻璃的聲響。義男看著手錶,來酒吧已經過了三十多分鐘。

「八點與你聯絡。」

大概會打來電話吧。可為什麼要他多等一個小時呢?難道看他心急如焚,對方就會高興嗎?還是說對方正在附近觀察?

義男猛然環顧四周。酒吧裡燈光昏暗,加上觀葉植物和屏風的阻隔,視線不是很清晰。義男被帶到吧檯最裡側,離服務員進出口最近的位置。這裡本來視野就不佳,但真要是有心,從包廂觀察義男也並非難事。不管哪裡的酒吧,內部結構還不都是大同小異。

再怎麼東張西望,看來也是浪費時間。年輕情侶、上班族、外國旅客……就算這些人中藏著打電話的人,義男也認不出來。他只好沉默地盯著逐漸消融的冰塊,等待時間流逝。

不管對方是誰,打電話的人對於時間倒是十分謹慎。義男的手錶指向八點零二分時,酒吧裡的電話響了。義男身體僵硬。不久,一名侍應生輕聲呼喚:「有馬先生、有馬先生,有您的電話。」

義男舉手起身。服務員有些驚訝,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一部無繩電話送了上來。

「通話」的紅色按鈕正在閃爍。義男不太習慣使用這種電話,顯得有些緊張,害怕一不小心反而將電話切斷。

「請按‘通話’鍵,就能通話了。」服務員提示道。義男按下紅鈕,將電話貼近耳朵。

「喂?喂?」他低聲打招呼。

又聽見了那機械般的聲音,感覺比之前還要遙遠。

「嗨,老先生。愉快嗎?看來你已經平安到達飯店了。」

義男感覺喉嚨十分乾燥,一下子發不出聲音,乾咳了一聲。「是的,我在酒吧,按照你信上說的做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你點了什麼喝的?」

「威士忌。」

「真沒勁。」對方開心地笑道,「對了,我早該教你怎麼點酒才對。要是老先生點了紅粉佳人,服務員一定會嚇一跳吧。」

「別說這些了……」

「你急什麼!老先生,坐在那裡感覺不錯吧?」

「我不習慣來這種地方,感覺很不舒服。」

「我猜也是。這下你應該很清楚了吧?」

「什麼?」

「現在這種時代,如果穿得不夠體面就很難生存。活到你那把歲數還是一事無成,活著還有什麼價值呢?」

義男沉默不語,清楚地感覺到對手內心隱藏著難以預料的兇殘。

「像老先生這種人,到了大飯店也享受不到正常待遇。這經歷不錯吧?」

「你究竟要我幹什麼?」

「沒什麼,只是要你上一堂社會大學的課而已。」

「聽飯店的人說送信來的是一名女高中生,她是你的夥伴嗎?」

對方大笑道:「那也是戲弄老先生的手段之一,你喜歡嗎?」

「到底接下來還要做什麼?我總不能一直在這裡跟你聊天。」

「我已經改變主意了。」對方冷淡地表示,「我和老先生的遊戲到此結束。你趕快回鞠子家吧,別再丟人現眼了,免得服務員看不順眼把你攆出去!」

說完電話便應聲掛上。

義男疲憊至極,又感覺意志消沉。不明白自己是被作弄了,還是沒能跟事件有關的人物接觸之前便遭挫敗?一想到這些,他不禁對自己的愚昧氣憤不已。當初接到前往飯店的指示時,如果能通知坂木請他作陪就好了。實在是不該一個人行動。或許坂木能告訴他如何應答,聰明地誘使對方現身。

他想直接回家。從飯店搭上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時,他還這樣想。他很想好好休息,腦海中卻始終重複著剛才的通話內容。尤其是那一段話縈繞不去:「你趕快回鞠子家吧。」

那傢伙不是說「你趕快回家吧」,而是強調「回鞠子家吧」。他知道鞠子家並非義男家。明知如此卻故意這麼說,話中是否有其他意思呢?

「司機先生,對不起,可否改個地點?請開到東中野。」

來到古川家門前,下了計程車,義男立刻衝到大門口。門前的燈亮著,鎖沒有任何異常,窗戶也都緊閉。對方會不會又打電話過來呢?義男急忙想開啟大門。

這時,他發現門邊的信箱裡露出類似信封一角的東西。離開家門時,他並沒有看到這東西。

他取出信封,質地和在飯店收到的一樣,是雙層白信封。根據觸感可知除了紙張以外,裡面還有其他東西。信沒有封口,義男順勢開啟了。

裡面是一張四折信紙和一隻女式手錶。那是隻精工表,質地為黑色皮革,造型華麗。

毋需考慮,義男對這隻手錶十分熟悉。這是今年春天為了慶祝鞠子參加工作,他買給鞠子的禮物。背面還刻有鞠子的名字。

把表翻過來,藉著門口的燈光可以看見上面刻著「m.furukawa」。

信紙上是一串文書處理機字型,寫著:現在你該相信我了吧。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樂園》《勇者物語》《無名之毒》《誰?》《理由》《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