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分手

亙揪住卡茨馬甲後背猛一拉。

「幹什麼!」

「快上龍背!」

亙用勇者之劍對付齜牙咧嘴撲上來的魔族。龍族長噴出烈焰,逼退面前的魔族群。

卡茨為攀上龍背,把鞭柄銜在嘴裡。左手用不了,她用一隻手拉起身體。亙驅開魔族的同時,全身冷汗淋漓。

「挺住,卡茨女士!抓緊!」

米娜拉住卡茨的手。此時,米娜身後的孩子們發出了驚叫。兩頭魔族從死角偷爬上龍背,露出臉來。

「米娜,看身後!」

卡茨大叫一聲,皮鞭從嘴邊掉下。她已來不及撿起,一躍而上龍背,徒手撲向魔族。一頭魔族被她踢翻,滾下龍背;另一頭扭成一團。魔族被卡茨推開,但仍齜牙咧嘴,利用一瞬間的空子,咬住了她的脖子。鮮紅鮮紅的血噗地噴出。

「混賬,竟敢胡來!」

卡茨大怒,右手掐住魔族的脖子。米娜也猛踢魔族,用爪子狠抓它的臉。卡茨失去平衡仰倒,魔族更是把身體壓上去。

「色鬼!」

卡茨大喝一聲,憑一隻右手擰斷了魔族的脖子,把骷髏頭揪在手裡。無頭的魔族軀體從龍身上滑落地下。亙向逼近龍周圍的魔族群連發魔法彈,然後一躍跳上龍背。

「好了,起飛!」

龍騰空而起。米娜摟緊兩個哭叫的孩子。亙爬近仰倒著的卡茨身旁。

卡茨仍抓著揪下的魔族腦袋。她把那骷髏提到面前看一眼,「呸」地罵一句「瞧你那邋遢相」揚手甩了出去。

「敢吻我的脖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卡茨脖子上的傷口很深,血流如注。亙脫下外套,團起來按住傷口。沾滿塵土、煙屑、汗水的外套被鮮血浸染變色。與此同時,卡茨的臉頰變得蒼白。

「沒事,別那副表情。」

卡茨說著,笑了一下。她帶著無所畏懼的笑容,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七大支柱」已變成了五頭龍。喬佐側躺著,睡著了,呼吸頗為不易的樣子。

亙等人避入的這片樹林裡,也有索列布里亞的人在藏身。救回了多少人呢——只能數出二三十人而已。其他地方也有逃出來的人吧。

擁有百萬人口的要塞城市,半日間成了這個樣子。

無人身上不帶傷。既有連坐也不易的人,也有茫然望天、誰搭話都不理的人。一些孩子在哄其他哭著的孩子。

即便要處理一下傷口也沒有藥。龍們渾身創傷,只好舔傷口止血。他們伏地放鬆脖子和雙翼,閉目休息。

黃昏已過,夜幕降臨。只有細如絲線的月牙是光源。樹林裡籠罩著深海般的寧靜和令人動作遲鈍的、水壓般沉重的哀傷。

北大陸的針葉樹在寒氣中緊挨著並肩而立,披一身深綠色的尖葉子。只從上空俯視的話,與南大陸豐饒的森林景色相比,北大陸的樹林缺少色彩和趣味,顯得冷漠疏遠。但是,此時此刻枝枝杈杈的樹林,卻給人盡展雙臂,庇護眾人的感覺。彷彿寒冷之國的沉默哨兵,以其懷抱掩藏起逃難而來的人們,若無其事地、沉靜地面對天空。

魔族振翅飛過樹林上空的聲音時而傳來,但那是零散的,它們的進攻似已終止。那些異形怪物們在黑夜裡不便行動嗎?它們需要休息嗎?或者,它們隱身於黑暗中,窺測著行動時機嗎?

「休息好,恢復力氣之後,暫時返回龍島吧。」

龍族長向亙建議道。

「封印被解開時,龍王一定已察覺,做好了戰鬥準備。也許已有夥伴向這邊出發了。」

「總而言之,目前寡不敵眾,不能成事啊。」

米娜和基·基瑪到傷員中跑了一圈。返回來的米娜說,當中有人對地形比較瞭解。

「他說附近有水源。穿過樹林往西的話,有一座巖山,隱藏在那裡的洞窟,應該比這裡更為安全。可以設法讓大夥兒黎明前轉到那裡去嗎?」

若要移動,且不說理由,時機上以此時為宜——魔族已沉靜下來。說不定這是樹林裡的人活下來的唯一機會。

「對呀。把這裡的人平安送到洞窟裡後,我們也返回龍島,還得回南大陸。必須儘早報告訊息,讓大家做好迎擊魔族的準備啊。」

亙對基·基瑪的話表示同意。不過,他心裡懷疑是否來得及。算了,管他呢。即便來得及,又將如何?即便集中整個南大陸的高地衛士,集中所有舒丁格騎士團,就可以跟魔族一決勝負嗎?

一切都完了——這句話在口腔裡震盪。沒能守住常暗之鏡的封印,失敗了。

一切都結束了吧。亙背倚樹幹,感覺絕望從內部滲透全身。

丟下一切,逃吧。真想挖個地洞藏起來。無論怎麼做,都已經沒時間了。

輸給美鶴了,這回是決定性的失敗。

「哎——」

有人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亙一抬頭,見是一位小個子老人看著他。老人衣衫襤褸,頭髮燒糊了。

「有什麼事嗎?」

「那邊的、你的夥伴——」

老人回頭望望另一邊的草叢。卡茨躺在樹下雜草上。

「她說請您過去。」

亙手扶樹幹,掙扎著站起來。他身體晃了一下,老人扶了他一把。

「謝、謝謝。」

「哪裡哪裡。你能走嗎?」

亙自己也身負無數小傷。左腳踝一跳一跳地疼,是扭傷了吧。

老人壓低聲音說:「我雖然不是醫生,但年輕時曾在帝國軍隊任衛生兵,大致能明白傷員的情況。」

亙望著老人。

「你的夥伴情況不好。照此下去,大概……」

亙不禁拉住老人的手,停住腳步。老人無言,輕輕拍著亙的手背,安慰他。

「想想辦法吧,我很想救活她呀。」

「傷太重了,出血過多。無法可想啊。她本人似乎也察覺了。」

所以才叫亙過去?

只要可能,都不想面對這一幕。不想知道。亙本已拖著腿,步履遲緩。

即便如此,一步一步地,卡茨躺在雜草上的身影呈現在眼前。

她身上蓋著一件不知誰人的襯衣。傷口處扎著撕開衣服做的繃帶。身邊有一位老婦人看護著她。

「這是內人。」老人說道,「全靠你們,我們倆才能逃到這裡來。」

卡茨的臉色比月亮還要蒼白。亙輕輕湊近來,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比樹林裡的露水還要冰涼。

卡茨睜著雙眼。她眼珠子一動,看著亙。僅此就幾乎讓亙哭出來。

「你,沒事吧?」是卡茨一向的口吻,但有氣無力。

「噢,我還行。」亙說著,擠出笨拙的笑容。

「你也是呀。雖然受了傷,不過會好的。」

「呵呵。」卡茨被逗樂似的笑了,「這個嘛……這回倒像是不行了,我自己明白。」

淡淡的語氣。不僅僅是身體衰弱,她很平靜。她永遠是——即便是一動不動之時,即便只是坐在警備所的椅子上,她都是熱血奔騰的。她本應是那樣的人啊。此刻她沉靜了。

「別說洩氣的話呀。」

亙有意岔開她的話頭。

「休息一晚就有精神了。我們返回龍島,料理好傷口。明白?忍耐一下而已。」

卡茨掙開亙握住她手指的手,抬起手,撫著亙的臉。

「抱歉啦。」她和藹地喃喃道。

「我說了那麼勉強你的話,把你帶到這種地方。可是,卻成不了任何事。」

「不是你的錯。」

亙無法抑制聲音的哆嗦,眼底發熱。

「事到如今,先離去的我……看來沒有資格請你原諒了……」

「你別說這樣的話!」

卡茨微笑著,望著亙,緩緩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聽見踏草而來的腳步聲,亙以為是米娜,扭頭一看,是那位白裙少女。她雙手抱肩站在一旁。

「皇帝,死了吧?」卡茨聲音沙啞。

「噢。」

皇帝倒在美鶴身邊,在常暗之鏡的鏡廳。的確已經死了。

白裙少女在亙身後低著頭。

「可是,我的計劃……不能說是成功了。而且丟了皮鞭。」

卡茨的手指觸控著亙的臉。那種柔滑的觸感。她的手是如此溫柔、如此漂亮,原先竟一無所知。

「說不定,我也許犯了天大的……錯誤。不單是這一次。一直、一直、好多次。」

亙想說「不是的」,但沒有開口。她不是對亙說話。她是對心中的另一個人說話。她望著遠方,心思已經回到了南大陸。也許她耳畔聽見了令人懷念的、加薩拉鎮的喧譁。

「卡茨女士是我的警備所長官。」亙說著,把自己的手按在卡茨手上,「她是傑出的高地衛士。她恪盡職守,一直都是幻界的護法衛士。」

卡茨微笑道:「謝謝。」

她的瞳仁裡映著亙的面容。

「亙,你要想方設法……活下去,不能死。」

亙點點頭,眼淚奪眶而出。

「因為,你的旅途還沒有結束。」

「不能放棄!」卡茨說道。話尾已近於喘息聲,幾乎聽不見了。

剛才的老人和護理卡茨的老婦人並排跪地,靜靜地彎著腰。

「我們夫婦是你們救助的索列布里亞人。你聽得見嗎?」

卡茨微微動了一下頭,將視線轉向他們的臉。

「你將被女神召喚,至再次投生時,將成為照耀幻界的光。」

卡茨閉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之後,用沙啞的聲音喃喃道:「噢,我已經準備好了。」

「在離開地面之前,你想做贖罪的祈禱嗎?如果需要,我們想協助你。」

卡茨點頭。她嘴唇嚅動,似乎是說「拜託了」,但沒有變成聲音。

老人托起卡茨的一隻手,然後自己一手按胸口。老婦人也一樣一隻手按在胸口,空著的另一隻手撫慰似的放在卡茨額頭。

「我們,神賜之子,此刻將遠離塵土,重歸於神。」

平靜的祈禱之聲從老人口中汨汨而出。

「我先祖根源之清淨之光啊,引領她吧。照亮這位上路者晦暗不明的腳下吧。迎接她去除汙穢、潔淨無瑕之魂到上天吧。」

老婦人撫好卡茨的亂髮。

「孩子啊、地上之子啊,你懺悔曾經違逆神的意志嗎?」

卡茨閉著雙眼,下頜一動,微微點頭。

「你懺悔與人爭執口角、為虛偽愚昧心動、屢犯人子之罪嗎?」

卡茨再次點頭。

「你懺悔聽信謊言、屈從己欲、不能面對神賜之人子榮光嗎?」

第三次——卡茨點了頭。老人也予以回應,鼓勵地用力點頭。

「你已深深懺悔,在此赦免地上的你的罪。安心吧,人子啊。永恆的光與平和將圍繞蒙召的你。維斯納·埃斯達·荷裡西亞。人子壽命有限,而生命永恆。」

從卡茨眼中淌下一串淚水,流到眼角,落入黑髮之中。

在亙手中,那隻曾撫摸亙臉頰的、卡茨的手一下子失去了氣力。

卡茨嚥了氣。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雖傷痕斑斑仍如睡眠般安詳。

老人的眼淚溼潤了。老婦人哭著,一直輕柔地撫著卡茨的額頭。亙也跟著他們的祈禱聲,喃喃道:

晚安,人子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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