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鏡廳

龍捲風外圍的風颳過時,在城堡周圍的人們被它鐮刀般的利刃斷送了生命。

「剛才沒有看見嗎?」亙問卡茨,「我們曾有一次飛近城堡的露臺。僅僅一瞬間,我看見了城堡內的情況。騎士的腦袋掉在地上,到處是飛迸的血跡。在城堡內,風過的瞬間也發生了和這裡一樣的事情。」

美鶴要直取封印之冠,阻擋去路者——無論是騎士還是官員,毫不留情地以大風魔法之刃砍殺。

亙背向城堡,四下裡眺望皇都。大風魔法扇起的巨型風圈完全包住寬廣的水晶宮。燒燬索列布里亞的大火,像鮮紅的極光一樣搖擺著,肆虐在大風範圍外。

「為什麼不能直接降落在露臺上呢?」

「被美鶴反推出來了。那傢伙知道我搞瞬間移動,用魔法把我們彈開了。」

亙一說話,嘴角便哆嗦。卡茨腳下滴落一滴滴血。

「卡茨女士,得處理傷口。流血很厲害。」

「這點傷不算什麼。」

雖然說得強硬,但血幾乎已模糊了右眼。

「再試一次。還行嗎?」

「你問誰?」

卡茨理一理皮鞭,扎牢腰間,然後握緊著亙的手腕。

亙閉眼。用不著太擔心,以我擁有的三顆寶玉之力,飛向封印之冠——隱藏寶玉的地方。不是以我的意志,而是以寶玉的意志為引導。

「拜託了,帶我去吧。」亙喃喃道,「這次看你了!」

亙和卡茨的身影從「戰勝庭園」消失了。

變為無,化為光,時間停止,掠過天空——

這次下落時間很長。是頭朝下還是腳朝下?兩手無意識地在空中划動。

亙和卡茨茫茫然地著地了。卡茨的腳比落下的衝擊慢一拍,咚地砸在亙後背上。

有兩三秒工夫,二人背過氣去了。清醒過來時,亙趴倒在滑溜溜的地板上。怎麼回事,如此蒼白、透明的地板?迪拉·魯貝西?怎麼跟那冰封的城市如此相像……

亙一驚,雙臂一使勁支撐起身體,一下子看清楚了。

這是一個大圓柱圍繞的廳。每一根圓柱上都有人的浮雕:頭戴寶冠、身披沉重的法衣。這不是歷代皇帝的像嗎——亙正這樣想時,看見了美鶴。

他孤零零地站在大廳中央。

這是一個四處蒼白、透明的大廳。美鶴的魔導士黑袍,映照在腳下的地板、高高的天花板、圓柱間光滑的壁面上。鏡子——這是放射出蒼白、潔淨的光的鏡子。

這是一個鏡廳。

「亙、亙。」

卡茨伸手搭在亙的肩頭,只一瞬間突然無力地靠了一下,就努力站好了。

二人的視線被美鶴所吸引,被美鶴和他完美的側臉所仰望的東西吸引。

常暗之鏡。

常暗之鏡安置在大廳北端,左右夾著兩根圓柱。直徑超過亙的身高,是無可挑剔的完美的圓形。鏡子略為傾斜,豎立著朝向上方,鏡子裡是——

黑暗。

充滿了黑暗。黑暗一直滿溢至銀白色圓邊上,無聲無息地煮沸著,翻滾沸騰。

輕輕一晃——美鶴跨出一步,接近常暗之鏡。此時,亙注意到了:常暗之鏡臺座處畫著小小的星形圖案。圖案中央是一個簡單的環,帶有波紋,圖案上方放置著嵌有寶玉的寶冠。

是封印之冠和黑暗寶玉。

黑暗寶玉也和常暗之鏡內充滿黑暗一樣,閃爍著漆黑之色。

美鶴抬眼望向封印之冠,又向前邁出一大步。這時,迄今躲在他身影裡的人,躍入亙的眼簾。

是一個女孩子。優雅的白色長裙,編好、帶著裝飾的黑髮。她側坐在地上,把倒在地上的一個人的頭抱在膝上。

那——不就是皇帝加瑪·阿格利亞斯七世本人嗎?他那帶刺繡的豪華長袍,破爛不堪,手腳完全失去力氣,耷拉在地上。

少女滿臉淚痕。仔細看,她的長袍沾滿了血。是她的血?或者是皇帝的血?

「美、美鶴先生。」

女孩子顫聲喊著美鶴。但是美鶴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彷彿被封印之冠和黑暗寶玉迷住了。

那少女的臉——亙覺得似曾相識。亙用因為瞬間移動而昏沉沉的腦袋思考:她像某個人,是誰呢——

「別纏著我。」美鶴說道。他雖然臉仍朝著正面,但聲音是衝著亙而來。

「這可是常暗之鏡。」

像回應美鶴的話一樣,滿溢至鏡邊的黑暗喧譁起來。

「而它,就是最後的寶玉、我所需要的黑暗寶玉。」

美鶴緩緩彎下腰,單膝跪下,手伸向寶冠。

「求求你,不要動它、不要!」白裙少女放聲大哭,懇求道,「求求你了,不要解開常暗之鏡的封印。」

少女身體一晃,皇帝的頭顱從膝上滑落,發出難聽的咕咚一聲。純粹一件物件而已——他已經死了。

未等亙有任何動作,卡茨已拔出鞭子撲向美鶴。她的靴子後跟一蹬地面猛躍起來。黑髮飄揚,雙肩後剪。

美鶴依然正眼也不望一下,只將握魔導杖的手隨意向卡茨一指。僅僅這一下子,卡茨便像球一樣在空中彈回,越過亙頭頂飛開去。

「我叫你別搗亂。」

卡茨呻吟著。亙拔出勇者之劍,迅速射出魔法彈。美鶴一揮魔導杖,魔法彈變成了火花,火星濺向周圍壁面。

「住手!」

亙舉起劍衝上前去。他在光滑的地面奔跑。接下來的瞬間,他又無奈地被彈飛。他前滾翻地畫了一道弧線,飛過大廳,腦袋著地摔在白裙少女身旁。

「解開常暗之鏡的封印會發生什麼事,用不著你現在教我我也知道。」

美鶴的視線終於落在亙身上。他的目光在笑。他嘴角扭歪的樣子,之前從未見過。

「為什麼?」少女抽抽搭搭地哭著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旅客呀,公主。」美鶴俯視著少女,答道,「只要這最後一顆黑暗寶玉到手,前往命運之塔的道路便敞開了。我就是為此來到‘幻界’的。你要我說幾遍才滿意?」

卡茨欠起身,拼命想擺開揮鞭的架勢,她的視野模模糊糊,焦點時準時不準。猛摔在地板的撞擊使手腳都像是分了家。亙用盡力氣才用勇者之劍支撐住身體。卡茨也同樣吧,過於焦急,沒抓住皮鞭。她流血更嚴重了,滿臉鮮紅。

「為了改變命運?」少女臉頰上落下淚珠,問美鶴道。

「沒錯。」美鶴語氣溫和。那一剎那,他眸子裡閃過對少女的一種親情,「索菲公主,請允許我把您身邊那個毫無道理地弄歪的幸福天平扶回正確的位置。」

謎語一般的話。少女哀痛的表情又增添了困惑。

這張臉——的確像某個人。我認識她。

記憶的片斷降臨亙觸手可及之處。

「是小姑。」他情不自禁地說道,「是美鶴的小姑。她跟小姑好像好像!」

「我也只有二十三歲。我承受不了啊,這種事。」她含淚喃喃道。

美鶴目光銳利地回望亙。

太不公平的命運。飛來橫禍。就為了改變它,才跋涉在幻界之中。

怎樣才能制止命運?誰有制止它的權利?亙心中只有一瞬間,卻是無可挽回的一瞬間,產生了莫大的動搖。

美鶴伸手去觸控封印之冠,然後輕輕捧起。那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恐怕比觸控自己魂魄時還要莊重。

「住手!」

亙的喊聲在空曠的大廳裡引起回聲。美鶴一手持寶冠,一手握魔導杖。他終於完成旅客使命了,他猛地將魔導杖向空中一舉,念動咒語。

「最後一次盡朋友之誼了。走,快逃吧!」

轟然捲起的大風,把亙等人罩住。雙腳離地,身體懸空。亙拼命划動雙手,緊緊抓住身邊少女的白裙。

「抓牢!」

大廳一瞬間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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