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戴蒙主教的大笑迴響在教堂裡。

逼至近前的西斯蒂娜石像的臉笑了一笑。它要施以致命一擊了。勺子在空中劃了個弧,在近距離發出的衝擊波,帶著不和諧的嗡嗡聲飛向亙。

職業高手都自愧不如!

亙以擊球姿勢揮動勇者之劍,就像真的打業餘棒球一樣。射出的光彈略為偏離亙的正面,在極險處擋回了衝擊波。不在阻擊範圍的衝擊波擦過亙左肘,身上掠過一股剃刀割傷手指般的寒氣,衣袖撕破了,左邊臉頰唰地流出血來。

「哇!」

在西斯蒂娜像後遠處,戴蒙一聲驚叫,連同身後長椅翻倒,摔得四腳朝天。他的白色法衣像風帆一樣鼓起,衣裾扯裂,刮到空中飄舞。

「你、你小子!」

戴蒙主教狼狽之下,西斯蒂娜像一時停止了動作。亙沒有放過這一瞬間。他從西斯蒂娜持勺的右臂下面鑽過,向戴蒙主教衝過去。

「小鬼頭!」

過於肥大的法衣妨礙了掙扎著要站起身的主教。亙幾乎是三級跳遠似的撲向主教,使勁踩踏在法衣寬大的袖子上。手撐地板的主教慘叫一聲摔回地板上。

亙揪住戴蒙主教的衣領,將他一把扯起來。亙以主教的身體為盾牌,讓他面向著西斯蒂娜像。

「來吧,來試試看。唸咒吧。如果西斯蒂娜像攻擊過來,你跟我一起掉腦袋!」

「膽大妄為的……你這膽小鬼!」

「彼此彼此而已!」

西斯蒂娜像舉著持手鏡和勺子的兩臂,輕輕晃動著。

「鬆手!放開你的髒手!」

「我就不放!」

主教晃動著亮晃晃的腦袋,喊叫暴跳著,想要掙扎,但亙緊緊揪住他。法衣領子嘩啦一下裂開。主教雙腳亂瞪,手中勺子向亙亂打一通。

「你的髒手別碰我!」

噢,好吧。亙一下子放開手。拼命掙扎著要逃的主教失去拉住他的手,自己一頭栽倒在地,發出咚一聲悶響。

主教嗷嗷地呻吟著,蹲著起不了身。亙一伸手,奪過主教手中的勺子。

「這玩意兒,活該這樣子!」

亙緊握勺柄,憋足一身氣力,將頂端的寶玉砸向地板。

寶玉應聲碎裂。碎片四散時,血腥味撲鼻而來。步履蹣跚的西斯蒂娜像靜止不動了,高舉的兩手像是做著歡呼的姿勢。它右手手指鬆弛,勺子滑落下來。勺子落地發出哐的聲音,在亙眼前變成了沙子。

「嗚嗚,西斯蒂娜大人!」

戴蒙主教割傷了額頭,血流滿面。也許是血糊住了,他閉著一隻眼睛。他不是什麼主教,而是一個骨瘦如柴的海盜船老船長。

「你小子,西斯蒂娜大人不會放過你!」

隨著戴蒙主教惡狠狠的叫聲,彩畫玻璃再次閃電似的發亮。彷彿與之呼應,西斯蒂娜像左手的手鏡也開始發光。正詫異間,圓圓的鏡面射出光線。亙敏捷地閃避。他在地板上來一個滾翻起身時,剛才所在的地板上,有一大塊焦痕。

這回是由手鏡發出光線攻擊?亙因為生氣和詫異,陷於危機狀況中。他因為恐懼和興奮,幾乎情緒失控,隨時可能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

這時,亙左手腕佩戴的火龍護腕發出紅光。燃燒似的感覺讓亙冷靜下來。高地衛士的忠誠宣誓:我們要繼承火龍遺志,我們是護法的衛士,是真正的獵人。

亙站起來。他將閃耀紅光的火龍護腕在胸口處按一下,寶劍一亮,衝了出去。

從西斯蒂娜像的手鏡發射出來的光線,緊追亙不放,在地板上、牆壁上燒出漆黑焦痕,長椅碎片散落一地,有些仍在冒煙、燃燒。

目標不是西斯蒂娜像,得破壞給予手鏡力量的彩畫玻璃。亙在教堂中奔跑,左閃右避、前撲後仰,同時向彩畫玻璃發射魔法彈。

一塊彩畫玻璃碎裂了。

跪倒在女神膝下……

又一塊變成了嘩啦啦的玻璃雨。

鋤惡扶弱……

又一塊、再一塊。每次魔法彈命中目標、彩畫玻璃粉碎時,在玻璃碎裂聲中,響起一個女人的尖叫哀鳴。

直至此身老朽、迴歸塵土為止……

只剩一塊、祭壇邊上的彩畫玻璃。它映出正面的西斯蒂娜,她帶著惡狠狠的目光,要撲向亙的同時,也變成了無數的玻璃碎片!

向著真理之星邁進!

亙喘著粗氣,兩眼通紅,回頭望向西斯蒂娜像。她隔著變成了瓦礫堆的一列列長椅,正對著亙。

「受我一槍!」

亙射出魔法彈,帶著亙的意志劃空而過的光彈正中石像前胸。

光彈倏爾消失了,西斯蒂娜像挺立著。亙身子一晃,單膝跪倒,但目光依然不離西斯蒂娜像。

西斯蒂娜像的左手緩緩鬆開,手鏡落地。和勺子一樣,手鏡也在地板上變成了沙子。

「喲喲,西斯蒂娜大人……」

戴蒙主教四腳著地爬向西斯蒂娜像腳旁,僵化的臉上滿是血汙。他雙手摟住石像,緊緊抱住。

「天哪!小雜種,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未等亙開口,西斯蒂娜像猛地一歪。恢復了純粹的石頭雕像,成了一塊破破爛爛、沒有臺座、不安穩的大石頭。

戴蒙主教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還沒來得及逃走,西斯蒂娜像已慢慢傾斜,轟然撲倒,將慘叫著的主教壓在身下。

戴蒙主教的慘叫聲戛然而止。教堂裡,活動著的東西,只有飛揚的塵埃和處處火焰;火焰彷彿搶奪著殘羹剩飯的膽小的鬣狗,舔食著長椅殘骸,僅此而已。沒有彩畫玻璃阻擋的陽光,暖融融地直接照射著這一情景,恍如置身別處。

我、我贏了。打敗敵人了。

亙一時腰腿癱軟。他彷彿一個潛水時間過長的人,肺部貪婪地吸入空氣。

祭壇邊的門大開,幾名穿法衣的男子露出頭來。他們木然呆立著,等亙轉頭望向他們,他們便一聲驚呼,縮回邊門內。邊門砰地關上了。

不能耽擱。已經惹出這樣的亂子了。那些人是主教手下吧。如果他們報告舒丁格騎士團或帕姆所長,眾人就會趕來。到那時以寡敵眾,肯定打不過。

快逃——亙好不容易站起來,剛向大門口走去,便聽見門外有人邊跑邊喊:

「喂!喂!不得了啦!教堂裡面出大事啦!快報告警備所!請求救援!」

不好。直接走大門出去,肯定逃不掉,得布結界才行了。亙舉起劍。不過,太累了。僅為結印而舉起劍,便一陣暈眩,幾乎倒下。

照這樣子,要被抓住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時,傳來一個吃驚的、悶聲悶氣的聲音。亙循聲望去,只見西斯蒂娜像原先所在的擺滿鮮花的臺座處,露出一名男子的腦袋,他瞪圓了兩隻眼睛。亙馬上醒悟過來了。

對了,就是臺座。西斯蒂娜像避人耳目地踩踏著其他種族的臺座處,就是地牢的出入口。果然符合帕姆所長和戴蒙主教這種人的趣味。

未等男子縮回腦袋,亙竭盡餘力射出魔法彈。男子一聲慘叫,在一陣咕咚咕咚聲中消失了蹤影,看來是摔下去了。

亙一步一瘸,以虛弱的身體奮力跑向臺座的位置。正如所料,臺座移開了,有架結實的梯子通向下面。亙探頭下去觀察,只見剛才的男子在梯子下面失去了知覺。

亙用發抖的手抓緊梯子,下到裡面。裡頭是四面石壁的狹窄通道,處處燃著有玻璃燈罩的煤油燈。右手邊有一間小房子,裡面有書桌、椅子和堆疊的檔案。辦公室?

沒錯。這裡就是地牢。面前出現柵欄。通道伸向更遠處,兩旁密密排列著牢房。被關在裡面的人手抓鐵柵,頭抵在鐵柵隙間,騷動起來。

失去知覺的男子似是這裡的看守。他腰間有鎖鑰束。亙說聲「對不起」,扒在面前的鐵柵上喊道:

「大家還好嗎?磚匠大道的人都在這裡嗎?」

「對呀」、「對呀」的嘈雜聲響起,一下子聽不清楚的幾個問題隨即擺了出來:「你是誰?」「是來救我們的嗎?」「上面怎麼了?地板咚咚地震呢!」

「我是高地衛士!來救大家!」

亙大聲答一句,便奔回梯子下面,操縱檯座後面的把手,將洞口蓋子復位。辦公室牆上掛有一圈繩子,亙用這捆繩子綁好失去知覺的男子,塞在桌下。

鎖鑰束上串有許多鑰匙,亙一番周折才找出開啟正面鐵柵的鑰匙。地牢裡的人欣喜、焦急,吵成一片。

鐵柵好不容易開啟,亙摔倒在地牢的走廊上。人聲鼎沸,亙兩手攏在嘴邊喊叫,也無人理會。亙揮起連鞘的勇者之劍,在柵欄上哐哐地敲起來。

「靜一下!請靜一靜!」

等人們終於靜下來,亙大聲問道:「範倫先生在嗎?」

牢房深處響起一個變了調的聲音,答道「範倫在這裡」。亙跑了過去。

託尼·範倫一臉憔悴。也許因為關押太久了吧,他臉色發青像只幽鬼,顴骨高聳。束在後脖梗處的黑髮,似乎也較先前見面時稀薄。不過,他依然目光堅定,一見亙,頓時眼前一亮。

「你不是加薩拉的高地衛士嗎?

範倫雙手握緊鐵柵。

「你一個人來的?朋友們呢?」

「很遺憾,我獨自來的。」亙也抓住鐵柵,好不容易才挺起身來,「我本想悄悄潛入,但鬧大了。所以,不能回到上面了。此刻帕姆的部下和舒丁格騎士團應該已包圍了這所教堂。」

牢房裡的獸人和水人們紛紛叫喊起來。有人喊叫有人怒罵。當中只有範倫在笑。

「那麼,說不上是來救人了。你也自身難保吧。」

「不好意思,確實是這麼回事兒。」

「打算怎麼辦?」

「除了那梯子以外,還有其他出口嗎?」

「怎麼可能有呢?」

範倫大笑著說道,回頭看看同一牢房的夥伴們。粗獷的獸人和水人一齊吠叫似的笑起來。

「正因為不可能有,所以我們就在這裡挖隧道。當然是悄悄挖的,不為人知了。」

隧道就在牢裡?範倫他們大笑著揭開鋪地木版,赫然出現一個洞口。

「已經挖到鎮外啦!」和範倫並排的獸人誇耀般露出尖齒,叫道,「要光是我們,早就走掉了。不過擔心其他牢房的夥伴。現在正是時候,這是你的功勞哇,小朋友高地衛士!來,用鑰匙開啟所有牢房!」

亙心頭一輕鬆,幾乎癱軟倒地。範倫從柵欄之間伸出手,及時拉住了亙。

「要挺住。雖然像是受了傷,可別現在就暈倒。得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去才行。」

「噢,好的。」

握鎖鑰束的手也被範倫拉過去。他的黑眼珠一下子瞪得大大的。

「那——不是我的工具箱嗎!」

他說的是亙系在腰間的工具箱。

「你見過艾爾扎?」

「對。她沒事。雖然因為擔心你而傷心,但平安無事。」

「太好了……」

「這是她讓我帶上的。範倫先生,我想請你做一支龍笛。我是為此來利利斯找你的。」

範倫瘦削的臉上透出異樣的神采。

「好,明白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不管怎樣都給你做,總之,儘早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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