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蒂娜教堂的戴蒙主教,上次來時見過面。腦瓜子禿得很有型,眼神冰冷瘮人。
「在教堂地下……確定嗎?」
「噢……不過,我也不知道怎麼下去,光從教堂內看,看不到下地下室的樓梯。」
去看看總會有辦法。亙做一個深呼吸。心臟的跳動還是有點兒不正常,好像醉酒的樣子。另外,膝頭打戰。
「臉色很青啊。再給你一杯水吧。最好再吃點東西。」
亙搖搖頭:「謝謝。不過,喝點水就行了。沒有時間了。」
艾爾扎拿來水和冷毛巾。亙拭去臉上的汗水,從心裡感謝她。
「艾爾扎小姐,你還好嗎?這個鎮子——慘不忍睹了。」
聽亙這麼說,艾爾扎含淚的眼睛轉向窗外。她隨即輕步來到窗前,拉下窗簾。
「哈涅拉——就是為重建大光邊界,需要一名犧牲者……這事廣為人知,成了事件的原因。」
亙點點頭:「在其他城鎮也因此發生騷動。尤其在窮人和囚犯中發生了恐慌。窮人都很怕,他們認為自己除了生命,別無他物可奉獻給女神,所以被選為人柱的可能性大。犯人懷疑聯邦政府企圖把自己奉獻給女神,好讓其他人平安無事。」
「噢……」
「趁著這種恐慌,人們迄今積聚的不滿爆發了,有些地方發生了暴動或農民起義。」
艾爾扎仍舊拉著窗簾,她回過頭來,緊鎖眉頭:「昨天父親說,阿利基達的礦山發生了暴動。」
「對,沒錯。那邊也派去了舒丁格騎士團。」
「是嗎?」艾爾扎垂下頭。
「這裡的暴動表現為對非安卡族人的迫害了,對吧?鎮上原本就存在那種土壤。」
艾爾扎幽幽的聲音從窗簾裡傳出:「選人柱,偌大的世界上也就需要一個人而已。不必鬧成這樣子吧?真沒想到,成了安卡族和非安卡族的對抗。」
亙沉默了。他不認為,只為一個人,便不會騷動。尤其對亙自己來說,入選的可能性是二分之一。
「託尼和我更擔心的是……」艾爾扎回過頭來,「不,連父親和戴蒙主教都感到吃驚——老神教在鎮上安卡族人心中的影響如此深遠。你也知道老神教的教誨吧?」
是老神創立了幻界。創世時,老神按自己的樣子造了安卡族,安置在地上。但是,女神騙取了老神的幻界。為了給安卡族的繁榮製造障礙,女神還模仿自己造了其他種族。所以,到老神毀滅女神、作為幻界創世之神復活時,女神所造的其他種族也將滅亡,幻界將成為安卡族的樂園……
艾爾扎緩緩點頭,一顆淚珠掉了下來,她繼續說:「從這個教誨出發,每一千年就要為重建大光邊界選人柱之類,就被視為女神迫害安卡族的謊言。他們說,肯定是安卡族人被選為人柱。即便只選一名人柱,此人對安卡族而言是也個重要人才。故意把足以助老神復活的、有勇有謀的安卡族選為人柱——這就是女神的企圖。」
亙嗤之以鼻:「真能胡扯。」
「是嗎?」艾爾扎哀傷地望著亙說,「雖然你是個出色的高地衛士,但還是個孩子。無論多麼荒唐無稽,對於深信不疑的人而言,這就是真實的。對於信老神教的人們來說,女神要選為人柱的,正是安卡族的救世主,所以無論如何要阻止。」
據說戴蒙主教在西斯蒂娜教堂召集大批安卡族信徒,舉行禮拜和佈道大會。主教說——所謂哈涅拉,並非什麼重新佈置大光邊界的時刻,那是女神的謊言。對於瞭解真實情況的老神教信徒而言,所謂哈涅拉,正是老神從天外通過北方兇星曉諭幻界,揭穿女神謊言、消滅信奉女神的骯髒種族的時刻。
「他說,對老神教信徒而言,這是宣佈聖戰時刻到來的標誌,要消滅女神,奪回幻界……」
艾爾扎的話化作冰涼的氣息撫過亙的臉頰,他心頭掠過一陣寒意。
「可魯魯德國營天文臺並沒有釋出這樣的見解。」
「是啊。不過,這對於醉心於戴蒙主教的人來說,是無所謂的。」
艾爾扎猛烈地搖晃著頭,黑髮凌亂。
「託尼就因此而被捕了。他說了跟你一樣的話,想要保護受迫害的其他種族,託尼一個人敵不過他們。實在沒有辦法。他的工作室也被付諸一炬……」
沮喪之餘,亙感到身子沉重,要陷入椅子裡去了。那麼,即便能救出範倫,他也做不了龍笛了?
但無論如何,不能置之不理。亙把空杯放在腳邊,站起身。
「你打算怎麼樣?」艾爾扎問道。
「去西斯蒂娜教堂看看。」
「你一個人能怎麼樣呢?」
「不知道。不過,我想弄清情況。有那麼多人未經調查和審訊就被關押在地牢似的地方,我不能置之不管。弄清事實後,找其他城鎮的警備所做工作,可能會有用。」
艾爾扎終於能抓住窗簾站起來了。從她顫抖的雙唇漏出話來:「託尼可能已經死了。父親這樣對我說的。他說,你再也見不到那個傢伙了。」
亙揚起臉,堅定地望著艾爾扎說:「放棄還為時尚早。」
艾爾扎熱淚盈眶,用一隻手遮住眼睛。
「如果你放棄了,就再沒有等待範倫的人了。要挺住,艾爾扎小姐。」
「可是……」
「還有,我無論如何也需要龍笛,一定要請範倫先生動手。所以我要救他出來。一定要。」
「你這樣一個小孩,能做什麼呢?」
亙抽出勇者之劍,畫了印記。在艾爾扎跟前啪地消失了蹤影。
當亙解開結界現身時,艾爾扎瞪大了漆黑的眼珠,臉色蒼白,幾乎暈厥過去。
「剛、剛才是怎麼回事?」
「一點小魔法。不過,能幫我的忙。」
因為艾爾扎身體在搖晃,亙連忙衝上前扶住她。艾爾扎像剛才的亙一樣,身體劇烈抖動著,聳著肩頭喘息。
「你、你是……什麼人?」
亙沒有回答。從艾爾扎忽閃忽閃的明眸中,不難窺測她內心裡自問自答的情形。
「請、請等一下,求求你,等一下。」
因為過於慌張,艾爾扎一路碰撞著傢俱和門,她到床邊伸手探入一個小抽屜,取出一件東西,抱在胸前,返回亙身旁。是一隻手提小木箱。
「你帶上這個。」
亙接過來,看著小木箱。木箱連著一條布帶,似用於把小木箱系在腰間。箱子蓋上了搭扣。
「你開啟看看。」
亙開啟了木箱,裡面滿滿都是工具。
「這是託尼的工具箱。他製作細小工藝品時使用的。他平時總帶在身上,火災前寄放在我這裡。即使磚匠大道的工作室不能使用了,有了它,在任何地方都能工作。他說,它跟我的命一樣重要,你幫我收好。」
「我帶著行嗎?」
艾爾扎點點頭。雖然眼眶還是溼潤的,但目光堅定。
「我相信你。救託尼出來吧,把龍笛做出來。請轉告他:我會一直等他,直至相見為止。拜託了。」
「明白了。」亙把木箱緊緊地系在腰間,「我收下它。我一定、一定會交到範倫先生手上,請他製作龍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