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亙

「之前你在哪裡?誰帶你走的?你是逃出來的嗎?沒有被虐待嗎?」

亙用手拭去臉上淚珠,仍舊握著母親的手,鄭重其事地回答母親含淚的詢問。

「媽媽,我正在旅行。是一次改變自己命運的旅行。」

母親當然不可能立刻就接受。「你說什麼?怎麼回事?媽媽不明白。你是說,你自己一個人前往什麼地方?」

說著,她攤開緊緊握住的亙的雙手,又從頭頂到腳尖,仔仔細細地把他打量一番。

「怎麼會這副打扮?怎麼會——穿這麼奇怪的衣服?系在腰間的是劍吧?怎麼帶著這麼危險的東西?在哪裡弄來的?」

光的通道開啟時間很短,必須趕緊。亙控制住激動的心情,說道:「還是媽媽先告訴我吧。您的身體如何?一直在醫院吧?醫生說哪裡不好?」

「我自己根本無所謂的呀!」

「不行。你看,我多精神嘛。對不?我什麼地方都沒問題。平安無事。媽媽比我多吸了很多煤氣吧?」

原本就蒼白的邦子的皮膚更加沒有血色了。「你——媽媽真渾——差點兒把你弄死了……」

「沒事沒事。我根本沒生氣。媽媽累了,對所有的事情都厭倦了嘛。沒有辦法的呀。我沒事。我比媽媽好多了。因為有朋友們幫忙。蘆川美鶴幫忙呢。他帶我去幻界了。」

「幻界?」

一下子難說清楚。亙的敘述反反覆覆,內容前後交錯,越說邦子臉上的困惑越明顯,她緊緊攬著亙的肩頭。彷彿怕不明物體帶走亙似的。

「我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讓父親不見田中理香子,不丟下我們。我希望重回以前的生活。為此,我要前往命運之塔。」

然而,在旅途中,我自己迷惑起來了。

「我發現即便改變了命運,自己卻是不變的。假如我不改變,無論怎樣擺弄命運,悲傷和憎恨都不會消失。幻界讓我看到這一點。它將我的內心原原本本地反映出來,讓我看清楚自己。」

沒錯,就是這樣。是這麼回事兒。亙在向母親解釋的同時,終於開始理解了。這樣敘述著,能感覺到帕克桑博士的話、薩卡瓦長老的忠告、拉奧導師的教誨,將成為自己的血肉。

「我最初想,假如能讓什麼事都不發生,那就行。又能過幸福的生活。可那想法不對。如果僅僅這樣子,又遭遇別的悲傷和痛苦時,就又跟之前一樣了。所謂改變命運,不是消除討厭的事情。因為即便能消除既成事實,也消除不了我的心理障礙。」

即使懇求女神把人柱慣例取消了,也消除不了人類心靈的弱點——只願自己不要成為犧牲品。即使請求以女神之力取消了種族歧視,也無法消除這種偏見——將降臨自身的壞事情,都歸咎於與自己有某些不一致(外貌、習慣等)的人們。跟這些情形一樣,幻界映照著我的心思。就是那麼一回事兒。

「亙……」

臉頰雖仍濡溼,邦子已不流淚。她困惑、怯懦的表情沒有改變,但在她注視兒子的眼神中,閃爍著迄今未曾見過的、新的神采。雖然只是小小的火焰,但的確在燃燒。

這孩子在說什麼?像在夢中、神志不清似的,像是過分投入喜歡的電視遊戲中,無法從中脫身似的。

可是——可是這孩子畢竟……變得堅強了。

邦子醒悟到:雖然亙說話如墜夢中,但這孩子確確實實成長了。

「我也有害怕的時候,也有傷心的時候。不知所措的事情太多了,以後也會有的。不過,媽媽,我要繼續旅行。一定要找出正確的道路,走到命運之塔。那裡肯定會有我想要的東西。雖然不是我當初所要的,但會是我真正需要的。所以,媽媽,您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的,請等待我結束旅行歸來!」

有力的話語,讓邦子放開了兒子的手,像祈禱般十指交叉緊握。在帕克桑博士的研究生裡,向女神祈禱的羅美也是同樣的姿勢。

「一定能回來嗎?」

「絕對!」

「你——你單獨一人?」

亙用力搖搖頭:「不是一個人,有夥伴!」

「去旅行的話——你——真的……」

邦子停住了,眸子透著驚慌之色,「下落不明的,不僅僅是你,還有叫蘆川的孩子……」

「我知道。他也在幻界。不過,我會找到他,跟他一起回來。我們一定會一起回來的。」

亙的話,不是說的內容,而是蘊涵其中的、樂觀的力量,開始傳給邦子。邦子的內心開始被感染。

「媽媽該怎麼做?」

「相信我、等著我。」亙爽快地說,面帶笑容。

邦子臉上浮現出動人的微笑,彷彿母親送走孩子時才有的、靈魂最純粹部分開出的花朵一樣。

「這樣就行?」

「嗯!」

從光的通道傳來催促返回的鐘聲。啊,到時間了。

亙再次緊緊擁抱母親,說道:「快點好起來吧。跟奶奶和‘路’伯伯說一聲我很好。」

邦子也緊緊擁抱了亙。通過母子間的天然紐帶,她身上注入了新的能量。

「那好,我走了。」

亙就要離開床頭時,病房響起了敲門聲。有個聲音在喊:

「邦子女士,您醒了嗎?」

門開了,出現的是「路」伯伯。亙停住了邁向光的通道的腳步:「伯伯!」

「路」伯伯呆立在踏入房間一步處。他瞠目結舌,手中的大紙袋掉在地上。

「這、這、這……」「路」伯伯連呼幾聲才回過神來,「這不是亙嗎!」

「路」伯伯衝過來了。但亙耳畔響起了鐘聲。比剛才緊迫得多的鐘聲。光的通道入口處,像警示燈一樣一亮一熄。

「伯伯!」亙一隻腳踏入通道入口,大聲喊道,「我沒事!伯伯!媽媽拜託你啦!請等著我,我一定回來,一定會回來的!」

亙躍入通道。「路」伯伯伸出的手臂撲了空。

「對不起,伯伯!」亙衝過通道。通道已開始從腳下消失,他扭頭喊一聲:「我走啦!」

亙跑在通道中,新的眼淚又冒出來。他奔跑著,也不去擦拭。他一邊跑,通道隨之在他腳下消失。

幻界一側的出口出現了。亙身體前傾,跑啊跑啊,甩開追趕而來的混沌,衝向出口。

撞上了什麼沉重的東西。它喲一聲接住了亙。「咦!是亙——是亙吧?」

是基·基瑪。大家圍繞圖案站立。米娜也在。帕克桑博士、倫美爾隊長、羅美都在。

「太好啦!」米娜撲了過來,「通道眼看要消失了,真急人呀!」

亙抱住基·基瑪。他寬闊的胸膛、結實的肩膀和粗壯的手臂,令亙想起剛剛離開的「路」伯伯。米娜親切溫暖的聲音,令他想起了媽媽。啊,是這樣,就是這樣的。

現世也好,幻界也好,人同此心。

「還好吧?」帕克桑博士問道。他的語氣是洞察一切、瞭解一切的沉穩。

「是的,我還好。」

帕克桑博士滿意地點點頭。

「真擔心你呀,亙。」基·基瑪把亙放在地板上,搓著他寬闊的胸口。

「緊急集合已經啟動了,」米娜說道,溜圓的眼睛透出堅定的光芒,「我們高地衛士已獲得新的指令,整治南大陸的混亂情況。」

亙點點頭。他與倫美爾隊長的藍眼睛視線相遇,他鄭重地點點頭說:「明白。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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