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帕克桑博士如是說

博士差一點兒被踢中,滾翻在地。他猛地爬起來,揮舞兩手,氣得鼻尖通紅。

「我就是帕克桑!你說出來我就出來,這是什麼態度!快放了我弟子!」

「博士,好危險。」羅美艱難地說,「這個人是來真的。你別過來。」

「我也是來真的!」帕克桑博士跳著腳說,「傻瓜,你為何跟我動粗?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雖然問得很對,但以亙所見,抓住羅美的獸人似乎不在道理講得通的狀態。他的虎姿令亙想起加薩拉的高地衛士託倫,但身材較託倫要大兩圈。他身穿樸素的布衣,但破舊骯髒。他因激動而兩眼通紅,嘴角堆著泡泡。他狂喘著,撥出熱氣。腳爪暴露在外,恐怕已失去了自制能力。

地板上有點點血跡。亙一驚,以為是羅美受了傷,但仔細一看,獸人左腳插著一支箭。他是被負責警衛工作的高地衛士射中了吧。

「喂,小老頭!你真是帕克桑博士?」

「我剛才已經說過是啦!」

帕克桑博士跺著小腳切齒捶胸。亙歎服——如此緊急場合,博士的頓足是如此瀟灑,彷彿跳著踢踏舞。也許博士日常就這樣和弟子們跳踢踏舞。

獸人仍舊嘴角冒泡,把羅美雙手反剪得更厲害。羅美咿呀地慘叫起來。

「聽說你是個大師級學者,應該知道的。快說,怎麼才能不被選為人柱?」

帕克桑博士不跺腳了,他讓唇須垂到地板上,注視了獸人一會兒,然後說話:「什麼呀,就為這事嗎?」

「當然嘛!你們很清楚嘛!你們一直在研究它。把這些知識傳遞給政治家和有錢人,收大錢了吧?」

「我們不做那種事。」博士的腔調突然降下來,「很明白你們被流言蜚語擺佈的心情。可那些都是胡說八道。不用被選為人柱的方法,這世上沒人知道。」

「別撒謊!你別想矇混過關!」獸人瞪著血紅的眼,唾沫橫飛地吼叫起來,「你不管她死活?我可是來真的!」

羅美的脖子被夾得更緊了。她是個小個子,已被獸人夾成半懸空狀,僅此已夠難受的了。她拼命踮起腳尖支撐著,再被夾起來的話,雙腳便完全離地了。

亙躲在書堆中間悄悄移動。他想繞到獸人側面。

「我知道你來真的。在哈涅拉結束以前,這幻界裡沒有人能安然入睡。」帕克桑博士語氣平和地勸解道。「我自己也可能被選中。誰都無法置身事外。大家都在恐懼之中,還好只選一人,但願這唯一的選擇不是自己。」

亙繞到獸人左側。隔著亙藏身的書山,右邊是獸人,左邊是窗戶,從這邊若能一槍命中獸人肩膀,獸人就會鬆開揪住羅美的手了吧,然後衝上前去,把羅美擋在身後。

研究室入口從剛才起便人聲嘈雜。一定是高地衛士封鎖了門口。他們一知道羅美獲得自由,就會衝進來。

得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擊。亙慢慢抽出勇者之劍,緊握劍柄。再過一點——再向那邊一點——否則會射中羅美——再有一點點就好——再有十釐米左右就行了。

這時,傳來了低沉的盔甲觸碰聲,一名騎士出現在研究室入口。

騎士對獸人開了腔,聲音平緩而有力:「博士沒有撒謊。在這裡怎麼鬧都無濟於事。只會把你送進監牢而已。」

亙頓時鬆弛下來,垂下手中劍:此人不正是舒丁格騎士團的倫美爾隊長嗎?

身披銀甲的英姿,彷彿鋼鑄的騎士像。不過,若仔細看,護胸板和護肘、護腳上可謂創痕斑斑。隊長沒戴頭盔,面部不加防護。他金髮凌亂,與初次見他時相比,感覺他雙頰消瘦了。

隊長腰間佩劍,戴著手套的拳頭輕抵在腰間,沒有任何顯示威勢的東西。他向獸人邁近一步。

「哈涅拉是女神操心的事。我們能做的,是靜等女神宣示意志的時刻,並在那個時刻平靜接受而已。來吧,放開人質,到這邊來。」

獸人喘著粗氣,僵硬地抓住羅美一動不動。一瞬間,他看似接受了隊長的勸解。他夾勒羅美頸脖的手腕看似鬆弛了。

但是,緊接著的一瞬間,彷彿一陣狂暴的風颳過獸人體內,他全身顫抖。

「你這混蛋是舒丁格騎士團的吧。」獸人緊咬的牙關擠出這麼一句話,「你們這些殺人犯的話,誰會聽!」

對他這句話,不僅是亙,似乎帕克桑博士也吃了一驚。這是怎麼回事?竟把維持南大陸治安的舒丁格騎士團稱為殺人犯?

倫美爾隊長不為所動。他右手輕輕一指,說道:「如果你就是我所知道的納哈託農民裘·泰達斯的話,剛才的咒罵用在你自己身上,倒是正合適吧?」

「你胡說,我不是殺人犯!」

「在納哈託的宙扎搶劫,親手殺害兩名趕到現場的高地衛士,然後逃亡的就是你。打傷我兩名接報前往支援的部下的,也是你。」倫美爾隊長沉著冷靜的語氣依然如故。

「你因此被捕,在加薩拉被判無期徒刑,關押在哥爾哥格監獄。你三天前逃出那裡時,又襲擊了兩名守衛,殺害了其中一人。所到之處引發血案、踐踏人命的不是我,也不是舒丁格騎士團,是你。」

「你胡說、胡說!住嘴!」獸人一隻手亂揮,利爪在空中劃來劃去,「把我們趕出故鄉村子的是誰?讓我們落到不搶就沒法活的境地的是誰?不都是你們聯合政府的傢伙嗎!你就想把我們斬草除根!我知道、知道得很!聯合政府要在女神隨意選擇人柱之前,就先奉獻人柱!就是犯人!把我們這樣的囚犯作為人柱,企圖以此與女神達成協議!」

倫美爾隊長眉頭也不皺一下。他近乎黑色的深藍色的眸子清澈冰冷。

「那也是你的幻想而已。」

「你胡說!」獸人沙啞的聲音嚎叫著,「你抓不到我!我不會第二次被捕的!」

他邊喊邊夾著羅美衝向亙左邊的視窗。他毫不猶豫的樣子,似乎忘記了這是最高一層。就在眾人愣神的一瞬間,亙看見兩眼充滿恐懼的羅美徒勞地想要掙脫夾住她頸脖的獸人,但卻被輕易地拖走。獸人奔跑引起的震動,使周圍的書山紛紛歪倒。倫美爾隊長邁步要追獸人,但書山倒下來擋住了路。

「嗚嗷嗷嗷嗷嗷!」

獸人用肩撞向窗戶,玻璃頓時粉碎,緊接著的一瞬間,獸人的身體躍到空中。被拖帶的羅美的窄袖衫下襬幽雅地飄在空中。

獸人和羅美看似只有眨眼工夫停滯在空中。

一聲驚呼。是獸人的聲音。他似乎突然清醒過來,想起了離地的高度。耳朵倒豎。

他開始下墜,拖著羅美。

亙衝出。碎玻璃在腳下嘎吧嘎吧響。甩出寶劍、雙手前伸,肚皮猛撞在窗邊扶手上,說時遲那時快——

羅美的窄袖衫飄然拖拽在空中,亙的手指觸及窄袖衫,狠狠拽住,好沉!

獸人的手臂已離開羅美。不過,無論她個子多小,重力可不小。亙抓緊她的衣服不放,感覺自己已雙腳離地,被提起來了,要被扯出窗外……

和獸人一起橫摔出窗的羅美,被亙揪住了臂部和腹部的窄袖衫。她仰面朝天開始下落時,眼鏡一鬆脫離了臉部。此刻,這眼鏡已比它的主人早一步,像石頭一樣追隨獸人墜落地面。羅美也將隨之而去,然後拖上亙。

既非本能亦非運氣,純屬偶然,亙雙腳的腳尖猛地豎起,勾住了窗框。亙從視窗倒掛下來。遵從物理法則,羅美處於亙之下,身體撞向外壁,一隻靴子掉了,追隨眼鏡而去。

還沒有掉下去。沒有掉下去。還沒有。不過,只是時間問題。腳尖——挺不了多久。只能堅持一下子。腳腕會鬆開的。那時就一起倒栽下去……

窗戶裡頭聲音混雜,怒吼和雜音。這些書是怎麼回事!混賬!嘩啦嘩啦,咚咚咚咚!

「不,不行了。」嚇得臉色蒼白的羅美大張嘴巴,擠出沙啞的聲音,「要、要摔下去。連你也要摔下去了。」

無法回答。假如一說話,能量一轉移,腳尖就會鬆開。手就會鬆開。

這麼一想,手指鬆脫了。抓住羅美腹部衣衫的左手鬆脫了。她猛地下墜。這一墜,連亙拉住她手腕的右手也鬆動了。

「抓、抓住啊。」亙拼了命說,「抓、住、了、啊。」

快來幫我!隊長!快從書底下鑽出來!

「我、不行了——要掉下去了。」羅美說道。

亙想用右手拉提她的手腕,但反而更不妙。滑溜溜的布從他手中脫出。重新抓緊——重新抓緊——滑脫……

一個小小的硬東西奇蹟般地卡在亙手中。羅美的腳搖晃起來。震動傳達至亙身上,他的腳腕幾乎要鬆開了,靴子摩擦著牆壁,一點點向下滑動。

「放開我——你不放——連你一起……」

硬硬的小圓粒——是羅美窄袖衫袖口紐扣!它卡在亙的手指縫間。亙靠它吃住勁兒,以此要把羅美拉起來。

這時,亙手中的紐扣無情地發出噗的一聲。紐扣線斷了。

慢鏡頭。羅美的髮梢輕輕飄揚,身體隨即下墜。亙手中只留下了紐扣。上和下。震驚中的二人面面相覷。亙的腳腕也鬆了。緩緩鬆脫。他頭朝下,身體擦著建築物側面滑落。

突然,一隻有力的手攬著亙的腰部,他被倒提回去。眼睛餘光所見,有一個鮮紅的東西如箭般飛過。紅色的流星。

「羅美!」

亙被收回窗內時,眼見展翅的巨鳥從天而降,在羅美幾乎著地時瀟灑地攫住了她,然後回頭飛昇。

地板上都是書。後背撞在厚書的角上,好痛!

「看來沒誤事。」倫美爾隊長從視窗探出身,說道。聽得見地面上人聲鼎沸,歡聲四起,還夾雜著口哨聲。

亙從地板上站起來。隊長回頭望著他,笑一笑,「又再見啦。」

「是。」回答的聲音輕飄飄,彷彿此刻腦子仍然空白,「是隊長救了我?」

房間裡好多人。他們在滿是書的地板上爬動著。中間也有穿舒丁格騎士團盔甲的騎士。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挺住了。」

「我以為不行了。」

「我衝到視窗太費勁了。簡直是書的雪崩啊。劃拉半天才鑽出來。」

「大家在幹什麼?」

「尋找帕克桑博士。」

鋪滿地板的書籍下面傳來博士的聲音:「我在這裡!就是這裡嘛!」

亙笑了起來。

看來平安無事。倫美爾隊長也笑容滿面。

「亙!」

隨著門口響起一個喊聲,米娜就想撲進來,但被一名騎士阻止了。

「博士就在這個範圍裡,請別踩到他!」

「不會啦,瞧我的!」

米娜縱身一躍而起,腳蹬一下牆壁反彈開來,正好落在亙身邊。

「我在下面看著哩,以為你沒命啦!」

「我也這麼覺得。」

「沒受傷?」

帕克桑博士終於被髮掘出來,被騎士抱孩子似的托起亮相。

「哎哎,你沒事吧?」

「是的。羅美小姐也沒事。」

博士踩著書本一跌一撞地走近來,拉起亙的手猛搖:「你是羅美的救命恩人啊。」

「可是,那位獸人……」

博士頭一抬,仰望著倫美爾隊長問:「你們是追蹤那個叫裘·泰達斯的獸人過來的?」

倫美爾隊長立正敬禮,說道:「正是。博士,我為所引發的嚴重事態深表歉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裘·泰達斯曾被關押?」

「是的。」

「聽說各地監獄紛紛謠傳要選囚犯為人柱,但沒想到以致引發逃獄風潮。」

「是我們力量不足吧。」

亙這才醒悟到,隊長之所以一臉憔悴,是因為南大陸各地發生的騷動。

「我們來到這裡以前,並沒有遇上明顯的動亂。不過,也有些地方情況嚴重吧?」

倫美爾隊長點點頭:「你們高地衛士很快也要緊急集中了。巨鳥族碰巧抵達這裡,說不定就是送召集通知的。」

米娜擔心地望著亙。不過,亙在看別的東西——自己的右手。

他還握在手裡——他指縫間洩漏出耀眼的金光。

「這是什麼?」米娜瞪大了眼睛。

亙慢慢張開手掌。是羅美窄袖衫袖口上的圓紐扣——

圓紐扣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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