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嘆息戀人分隔的情歌。或者,這是歌者在單相思?亙一邊半閉著眼睛迷迷糊糊,一邊感受著米娜歌聲撫慰心靈的幸福……
「亙。」身邊響起了一個甜甜的聲音,「亙,睡著了嗎?」
亙睜開眼睛。不是米娜。米娜的歌聲仍在持續。是另一個甜美的聲音。
亙一翻身爬起來。沾在背上的沙子紛紛掉落。環顧四下,卻不見一人。白沙子像本身帶光一樣微微發亮,一直延伸開去。
「你在找我?如果在找我,放棄好啦。反正你是找不到的。」甜甜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呀,現在還不想讓你看我的模樣。所以隱身了。」
這個聲音不就是在現世時就很熟悉的、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嗎?就是亙的妖精嘛。
「是你呀——自修羅樹林的那所魔醫院以來再次出現呢。」
在自己被關押的房間裡,她曾呼喊我。可是,那甜甜的聲音嘻地笑一下。
「喲,之後也跟你說過呀。忘啦?你倒在傷心沼澤時,那個膽小的讀星人救了你吧?當時,我在你的夢中,對你說了話,記得嗎?」
亙拍一下懵懵懂懂的腦袋,竭力回憶起來。總是不明瞭。做夢——醒來時只見辛·申西擔心地窺探著自己……
「這麼冷淡呀。唉,算啦。反正你們又重逢啦。」甜甜的聲音很爽朗。
「對不起。當時我中了傷心沼澤的毒,產生了幻覺。」
「嘿,那可不是幻覺。真的發生了。」
亙大吃一驚。身體頓時僵硬,連脊骨都幾乎嘎巴嘎巴響。咦?剛才說什麼?不是幻覺?
「那、那、那個、你是……」
「沒事啦。那種事由得它好啦。不如說說看,你往後有何打算?」
「什麼有何打算?」
「不是打算面見女神,請求放棄人柱的做法嗎?你認為,這種事情你做得來?」
亙瞠目結舌,端坐起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想什麼,我能看得透。」甜甜的聲音嘻嘻一笑,繼續說道,「所以才擔心你哩。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自己要幹什麼,心中有數嗎?」
「心中有數?」
「去面見女神,請求放棄人柱的做法,這是你的自由。女神會讓靠自己探索道路、抵達命運之塔的旅客如願以償。因為這也是自古以來的規則。可是亙,你沒有忘記吧?女神讓旅客如願以償的,只是一件事而已。不會有第二件、第三件。如果你請求放棄人柱的做法,那就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了。那麼一來,你來幻界,豈不是沒有意義了嗎?」
輕撫臉頰和髮梢的柔和海風陡然變冷。感覺到體溫驟降。
對啊——請女神滿足心願只有一次機會。
「好像清醒過來了嘛。」甜甜的聲音滿意地咂著嘴說道,「你真是好心腸。幻界裡的朋友們無所謂啦,反正你得回現世。這樣的話,你不會再見到他們了。誰會被選為人柱,跟你無關呢。」
亙雙手抱胳膊。該怎麼說呢——對,就是那樣:被幻界之旅迷住了,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幾乎忘記了媽媽。
「可、可是、我……」亙猛然省悟,急得語無倫次,「可人柱是不可接受的呀。」
「跟自己無關,也要管?」
「怎麼無關!」亙叫道,「我來這裡,經歷了種種事情。既有恐怖的事,有壞人,可也有許多親切、友好的人。在幻界發生的事,絕不會與我無關!」
「可是,你媽媽更重要吧?」甜甜的聲音別有用心地提高聲調逼問道,「你必須二選一。怎麼樣?請媽媽原諒?跟她說,接受現在的命運,忍耐?」
「那……」
「你是說,為了不可能再見面的人,為了不可能再次到來的幻界,犧牲你的媽媽?你媽媽高興你這樣做?她能接受?她會滿意地說:這樣的亙才是我兒子?」
亙雙手捂住耳朵:「我不要聽——我不要聽這種話。」
「不,你必須聽。」
甜甜的聲音彷彿以亙的痛苦為樂事,說得更帶勁兒了:
「選幻界還是選媽媽,你得抉擇。你不妨挑選幻界,垂頭喪氣返回現世,對媽媽說聲抱歉吧。你媽大概會說:這孩子我教育得多好,他關心別人比關心自己更多哩,我真開心。不過,那只是嘴巴上說而已。那是騙人的。你媽媽內心裡……」
「別說了!」
甜甜的聲音打斷亙的喊聲,越說越激昂:「她心裡一定很失望。多冷酷無情的孩子啊!千辛萬苦養育他,卻不為我的幸福著想,只想著顯擺、受誇獎,對別人滿面春風,不盡量減輕媽媽的痛苦。只要他想做,很簡單就做得到,他卻拋棄了那樣的機會啊!」
「別說了!媽媽不是那種人!絕對不是!」
「你怎麼能說不是?你憑什麼相信不是?你不是剛被爸爸背叛嗎?你不是一直相信,你爸爸不是拋棄你媽和你的那種人嗎?結果一下子就背叛了。你們不是被拋棄了嗎?不是甩手而去,不再要你了嗎?人就是那樣子的呀。就算你媽,本質上也跟你爸一樣的呀。」
聽不見嘩嘩的波浪聲。整個耳鼓迴盪著甜甜聲音的詰問,刺激著大腦。
「歸根結底,你也一樣。」甜甜的聲音帶著幾分冷笑。
「我也一樣……」
「沒錯。你為改變命運而來到這個幻界。為了讓你爸拋棄情人,連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拋棄,回到你和你媽身邊。」
沒錯,是這樣。因為受到了不合理的對待,為了糾正這件事而來的。
「這麼一來,那情人怎麼辦?她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這回是她們被拋棄了。或者,把命運再往前面一些修正,弄成她不能跟你爸見面?可儘管那樣,你爸的心情是改變不了的。你爸內心的空洞——無法跟真心喜歡的人在一起——是無法填補的。硬讓你爸心裡空空地過日子,就你和你媽幸福生活?那樣有可能幸福嗎?」
全身的力量、元氣,都被沙灘的沙子吸掉了,不要說站立起來,亙就連頭也抬不起來。他低著腦袋,任由甜甜的聲音說出嘲弄的話。
「只顧自己這一點,你們都一樣。」甜甜的聲音斷然說道。
「那你——要我怎麼辦?」亙有氣無力地問道。
「對,我正等著你問。我一直等你為此來問我。」
推翻女神——甜甜的聲音說道。
「消滅女神嘛。然後你來當幻界之王。我不知道拉奧導師向你胡說了什麼。不過,我很明白:現世和幻界,是一面盾的表裡,一面鏡的內外。能統馭幻界者,也能推動現世。否則,女神怎能左右現世人們的命運呢?」
一面盾的表裡。一面鏡的內外。
「你與其向女神請願,抱她的腿求她改變自己微不足道的命運,不如指望將幻界和現世握在手中。眾人拜伏於你,令出必行。讓你爸爸心中沒有空洞,他便遵從。命令你媽媽愛你,她便應允。對你爸爸的情人說這世上不需要你,她便消失。對她肚子裡的胎兒說,你原本就不存在,胎兒便不存在。因為世界就是如此,無論你幹什麼,都不帶絲毫犯罪感。到那時,你會明白這一切。」
也就是說,世界按你的意志而存在。
「真是無上的幸福啊。多美好的世界秩序啊。對吧,亙?」
亙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他悄聲說道。
「我討厭那樣子。」這回不是低聲細語,他清晰地說了出來。
之所以喜歡基·基瑪、喜歡米娜,因為他們就是他們。他們不是按照亙的話變成那樣子的。因為深感他們的親切、友好,所以才成了珍重的夥伴。
陶高託搭載我在空中飛行時,說過「不可以輕易拒絕高地衛士的請求」。我孤身闖入米娜的病房時,卡茨之所以來救我,對她而言,是出於高地衛士的使命。
大家得按我的話行事,就不是出於喜歡。我不覺得那是美好的。
「你錯了。你挑唆我那麼幹——你的真面目是什麼?」
海浪的低吟。又是沉默。
「我對你很失望。」甜甜的聲音低聲回應道,「咳,也行。老好人勇者,還有時間改變主意。反正你終須聽從我的忠告。」
「我絕對討厭!」
「發火也徒勞。好吧,告訴你一個秘密。」甜甜的聲音說,「你從一開始就受騙上當了。」
「那個年輕的讀星人並不瞭解底細——關於重建大光邊界也好,為此奉獻的人柱也好。他不知道至關重要的事情。噢,不光是他,幻界眾生,幾乎都不知道。」
「你是說你知道?你知道什麼事?」
「人柱並不是一個人。」甜甜的聲音慢慢地說道,「是從幻界選一人。另外選一名來自現世的旅客。為了重建大光邊界,需要兩個人。所以這兩人被稱為半身。」
亙不明白自己親耳聽見的話。
「剛才說過吧?幻界和現世是一面盾的表裡。所以,大光邊界不能僅從幻界一側重建。現世也要奉獻犧牲品。」
十年一次開啟要御扉時,會有一名旅客從現世訪問幻界。這是一位有堅定意志希望改變自己命運的人。
「平時僅此而已。通過接納一名旅客,讓他的聲音上達女神,可使幻界和現世充滿生氣。不過,遇上千年一回重建大光邊界時,情況就不一樣了。會有兩名旅客來到幻界。其中一人便作為半身奉獻軀體。否則,現世和幻界,都將化為泡沫消失在混沌之中。」
你被騙啦——甜甜的聲音再次提醒道。
「拉奧導師對此沒有透露片言隻語吧?你和你的朋友——名叫美鶴,對吧?二人中的一個,將要被選為半身,他完全沒告訴你吧?那位大爺是明知而不說的。因為萬一你害怕起來,提出返回現世,那可就麻煩了。美鶴當然也不知情。不過,看樣子他比你聰明得多,事到如今可能已經有所察覺。」
傳來了自然可愛的笑聲。這種時候,是誰在笑?
「不好意思,我竟然笑起來了。」甜甜的聲音表示歉意,「不過,你那呆呆的樣子太好玩啦。喂,也不是太可怕的事吧?又不是已定下你是半身。不過說來也是,美鶴是比你強大的旅客,而且出發得早,所以會比你早抵達命運之塔,也許早早達成心願,回到現世中了。這樣一來,二減一剩下一,你只能成為半身了,好可憐。」
「你撒謊」這句話湧到了嘴邊。一定是謊言,明擺著是騙人。這傢伙在耍弄我。
「好像不信我哩。」
哎呀,又被看穿了!
「好吧,你有自由不信。用不了多久,你該一籌莫展,明白我說的是真話了吧。不過,到那時悔之晚矣。」
嗤嗤的笑聲。
「好啦,我走啦,再見。可別忘了我的忠告。」
「推翻女神吧,反正你已經別無選擇。」